秋季I 雙子星的羅盤

秋季I 雙子星的羅盤




  他們累死三匹馬才終於抵達安索格,然而進入這個混亂的海城後,考驗才真正開始,往日裡連修道會日晷一個刻度的時間都不用的路程,他倆硬生生從天剛亮走到日陽高掛,依然摸不著目的地的邊際。

  此時卡利與友人的僕從正躲在一木匠作坊的外牆,若是橫跨面前的街道,他們便能馬上與目的地縮減一大段距離,然而搜刮劫掠各種物品的異鄉人正在作坊裡頭翻箱倒櫃。

  「我們沒辦法不被發現的走過去。」阿祖拉,也就是特地去柯因接卡利的男子,在卡利身邊低聲說道,他的聲音在多日的操勞之下變得更加粗啞。

  「但繞路的話會很遠。」卡利想伸手擦掉臉上滑落的汗水,但卻摸到滿臉的鬍鬚,他的鬍渣在這幾天趕路之下,變成稀稀落落的一把鬍鬚。

  阿祖拉沒繼續接話,只是靠著牆腳待在一旁,把握時間盡量休息。

  卡利握緊銀劍,一決生死的想法在他腦袋裡不著痕跡地滑過便消失,他低頭看向自己濺滿汙血的褲腳與靴子,接著他發現這裡四處都是散落一地的木藝半成品。

  有一個被粗魯折半的駿馬雕像靜靜地躺在卡利的腳邊,他驀地想起這個作坊的木匠是位和藹的老先生,老先生最出色的徒弟便是自己的兒子,而那位兒子擅長的作品即是各種馬匹木雕。

  「阿祖拉,有辦法再找來一匹馬嗎?」卡利蹲下身用粗糙的指尖撫了撫只剩馬首的木雕,然後他轉頭對著阿祖拉說道。

  「我盡量。」阿祖拉點點頭,無條件地遵從卡利的指示。

  「我們繞路。」

  「是的,醫生,我馬上去。」


  他們乘上阿祖拉找來的棕馬,並避開主要大道與可能出現異族人的地方,盡他們所能地趕路和繞路。

  當他們在安索格其中一個小巷中轉彎時,猝不及防地遭遇三位異族人,離他們最近的其中一人跪在地上姦淫著一位看起來已無多少氣息的女性,儘管阿祖拉急忙拉住韁繩,但馬蹄依然重重踏上正跪伏於地的異族人的背脊。

  啪。

  骨頭的脆響迴盪在小巷裡,隨即而來的是異族人的大聲慘叫,而後頭的其他異族人立即反應過來,其中一人邊怒吼邊扛著巨斧衝向卡利和阿祖拉,縱使小巷的狹窄讓那人揮舞不開巨斧,但他依舊由上至下地砍開嘶鳴的馬首。

  卡利在巨斧落下前便在阿祖拉的保護之下往馬匹的身後倒落地上,藉由龐大的死馬作掩護,兩人一站穩腳步便抓著醫箱往異族人所在的反方向衝刺。

  異族人的怒吼在身後響起,令人驚異的是,後頭甚至傳出女性的尖利叫聲。

  那是無法辨識內容的語句,但狂奔中的卡利硬生生聽出女子喊叫聲裡頭那股同歸於盡的覺悟。

  「醫生,往這兒!」阿祖拉扯住些微恍神的卡利,將他塞進一個狹窄的通道中。

  卡利沒有辦法注意到撞擊窄道後產生的肉體疼痛,他光是逃跑就用盡全力。

  那是一名魚販。

  在左奔右躲的時候,卡利突然想起那個被血汙染滿半張臉的女人的來歷,她是一名魚販,她的殺魚技巧比起五大三粗的男子們總是優雅許多,她不豢養任何一隻貓,但總是喜歡照料那些待在安索格裡為數眾多的生物。

  她拚盡全力的最後一搏拖累了異族人的腳步,使得卡利與阿祖拉終在體力耗盡前躲過憤怒的追兵。

  「快到了。」阿祖拉抬頭看向太陽,確認方位之後說道。

  「好。」卡利半蹲在一邊,他試著撫平腿肚的顫慄,但成效不彰。

  「循著海風的味道,再走一段路。」

  「嗯,走吧。」


  他們終究在日落前抵達溫徹斯特雙子所在之處的外頭,與目的地只剩下一條大路的距離。

  同時,一名外族人也在那條街上遊蕩。

  他看起來非常疲倦,雜亂的髮辮糾結纏繞,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還拿著一瓶棕色酒壺,時不時舉起來喝一口。

  正當卡利和阿祖拉猶疑著該前進亦或繼續躲藏時,一個黑色的影子從旁邊的溝渠竄出,那是一隻黑貓。

  黑貓又警戒又好奇地走到外族人腳邊嗅聞,外族人也停下腳步,似端詳似疑惑地看著那隻黑貓。

  下一刻,一人一動物同一時間邁開步伐。

  噗。

  外族人舉著搖晃的腳,踩碎了黑貓來不及躲開的頭顱,然後他哈哈大笑地繼續往前走向道路的另一端。

  「你要做什麼?」發覺阿祖拉拔劍的動作,卡利連忙往後頭一看,然後他直接迎面撞上幾乎要走出藏身處的阿祖拉。

  「我去殺了他,然後我們就可以進去找羅賓娜了。」阿祖拉握緊劍柄,看也不看卡利一眼,他棕色的眼眸裡有著黑貓橫屍的倒影。

  「不!放下你的劍!」卡利按下阿祖拉的劍,也不管劍鋒會不會劃傷自己,並第一次嚴厲地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卡利醫生,殺死罪人不是罪。」阿祖拉瞪向卡利,滿臉都是憤慨和不平。

  「你能保證殺死他之後不會引來更多人嗎?你能保證殺死他之後馬上處理掉屍體不會引來更多人嗎?你能保證殺死他之後不會引來他們攻擊那間屋子嗎?你能保證殺死他之後不會影響到羅賓娜嗎?」卡利語速極快地拋出接二連三的問題,每說一句,他都能感受到劍上反制的力氣越來越小,最後他一把拍下阿祖拉的劍。

  「我不管那些人,我現在只想去找羅賓娜和羅賓,而你的任務就是帶領我找到他們,別忘了。」

  食腐鳥的黑眸沒有情緒,冷漠得不像人類,阿祖拉在這樣的注視之下低下頭,應允鳥嘴醫生發下的命令:「是的,卡利醫生。」


  他們拿著油燈走下地窖的樓梯。

  卡利首先看到的便是為數眾多的安索格居民,此處除了溫徹斯特雙子的關係人以外,明顯還收留許多被外鄉人侵擾而暫時無家可歸的平民百姓。

  目盡所視皆是惶惑的面孔,不安的細碎說話聲和壓抑的哭泣哽咽聲馬上充盈卡利的耳朵,他的渡鴉面具早在一連串的逃竄中掉落,他手上的醫箱是他僅存的,身為醫生的工具,而意識到此事的他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從胃部竄上他的心臟。

  「卡!小卡!」突然,一個灰綠色的身影從後頭衝過來,她越過人群,呼喊著少年時期為彼此取的小名,並不顧卡利滿身髒汙,用力地抱住他。

  「賓娜。」卡利伸出空著的手臂,回擁住多時未見的友人,溫徹斯特雙子之一的羅賓娜。

  「阿祖拉!」羅賓娜放開卡利,轉向另一邊,她拉下阿祖拉的脖頸,親暱地用臉頰靠住高大的男子,她笑著,儘管帶著淚花,但微笑佔據了她的面龐:「你們都還好嗎?」

  「我沒事,就是累了點。」卡利用手掌輕拍羅賓娜的背,試著安撫她。

  「我也沒事。」阿祖拉低著頭,有些悶悶地回道。

  羅賓娜發現愛人的情緒似乎有點不對勁,但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她只能在阿祖拉的背上安撫地拍了幾下。

  接著,她收起欣喜的情緒,以主事者的身分開始對卡利說明目前的情況:「抱歉不能讓你先休息,我先說最重要的事情,蠻族入侵安索格已經有一段時間,我們的船隻在海上就被他們給偷襲,不過他們似乎只是想要延後我們回到安索格的時間,總之,關於此事我們已經查得水落石出。

  「好不容易上岸之後,我們便面對蠻族的攻擊,雖然我們擁有些許家兵,可我們勢單力薄,最後只能先退到我們位於安索格的倉庫,因為這裡的地窖是最寬敞的地方,而途中我們能帶上多少居民就帶上。

  「這段時間,我們會派人外出帶食物或者居民回來,也組織了隊伍去反抗蠻族,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待王軍肅清那些蠻族,不過,現在多了你這麼有力的援助,我們一定更能堅持下去。」

  羅賓娜帶著卡利大致地看過地窖之後,最後走進裡頭的一個小房間,那本來是雜物間,現在則整理出來給主事的溫徹斯特雙子休息。

  「小卡。」裡頭待著的正是另一個雙子,羅賓,他的臉上是他慣有的溫暖笑容,見到卡利的他也同樣伸出雙手擁抱風塵僕僕的親友。

  「羅。」卡利看到裡頭坐著的友人,完好無缺的模樣讓他鬆一口氣,但他們擁抱的同時,他隨即察覺到不對勁之處,「你的腿怎麼了?」

  「等到我發現的時候已經這樣了。」羅賓也沒想著隱瞞,他掀開覆蓋在腿腳之上的布巾,而他一直以來保養良好的腿部,竟有萎縮腐敗的現象,且紅色、紫色的痕跡佈滿他的雙腳,彷彿被惡魔之爪侵襲過一般。


  他們待在地窖底下已經三天。

  卡利在這段期間已經把醫箱裡頭的一切藥劑、藥草、藥水,簡而言之,所有醫療相關的用品都用光了。

  與之相反的便是,除了一些因為受驚尚未恢復完全的民眾,大部分居民受傷的情況皆恢復良好。

  這天,卡利按照往常繼續醫治著待在地窖裡頭的安索格居民。

  「醫生,我可以請問您一個問題嗎?」在卡利為一名頭部受傷的男子包紮時,一個小女孩從旁邊湊過來,她的臉上有著許多棕色小斑,看起來就像是個經常在陽光底下玩耍的小麻雀一般,只是現在小麻雀低垂著頭,無精打采地窩成一團。

  「可以。」卡利簡短地回答。

  「神為什麼要讓我的哥哥死掉?神不愛他嗎?」小女孩扁起嘴,每次想起哥哥她總是很想哭,可是哥哥常說只要她不哭了,就會給她好吃的糖餅,她不想要糖餅,只想要哥哥,如果她不哭哥哥就會回來的話,那她永遠也不會再哭了。

  「不,神很愛你的哥哥,太愛了,所以把他帶走。」卡利瞄了一眼小女孩,試著讓自己的語氣不要太過死板。

  「那神,不愛我嗎?怎麼沒有把我也帶走呢?」小女孩抬頭看著卡利,眼裡的水花就像安索格港口的浪潮一樣洶湧。

  「神愛所有的世人。」卡利在說話間,熟練地包紮完男子的傷口,他轉向小女孩,「神對妳有其他的安排,所以沒有把妳也帶走。」

  「安排?什麼安排?」小女孩一臉懵懂。

  「等時候到了,妳就會知道。」卡利學著谷砂安慰自己時的動作,伸出大手撫摸小女孩的額頭,並說出谷砂經常對小時候的自己說的話:「哭出來會好一點。」

  小女孩聞言,猛地撲到了卡利的懷裡,放聲大哭,她的情緒也渲染給周遭的民眾們,他們同樣都在此次的事件中失去某些親愛的人、某些珍貴的事物,小女孩的問句,同樣的也是大部分人的心聲和疑惑,於是在卡利說完之後,許多人也跟著落下辛酸悲哀的眼淚。

  「讓我們為逝去的靈魂禱告,也為仍然活著的人們禱告。」不知不覺被圍在中心的卡利,伸出自己的手,緊握徬徨的人們,用盡他所能的治療所有受傷的靈魂。


  結束平民的診治之後,卡利打開小房間的木門,雙子及阿祖拉皆在裡頭。

  雙子一人坐、一人躺,面容相仿的兩人,在卡利進房之後皆露出同樣弧度的笑容。

  「謝謝你,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安撫他們。」羅賓娜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道,她在前兩天病倒了,內憂外患讓她心力交瘁,又加上兄弟的病症,她能夠苦撐到阿祖拉帶著卡利到來,已經是只靠強大的信念在支持她了。

  「我只是在盡我的本分而已,你們才是拯救他們的人。」卡利坐到羅賓娜的床邊,察看她的狀況,然後他掀起羅賓腿上的布條,點點頭:「果然好多了,記得,繼續吃蔬菜,喝檸檬水,你會好起來的。」

  卡利曾經在旅行時見過水手們得過羅賓的病症,那時候谷砂天天用一大堆蔬菜熬成一碗又一碗濃濃的藥草湯餵給水手們食用,過沒多久,惡魔的痕跡就會退除,還好羅賓只是輕症,一切都來得及。

  「謝謝你,小卡。」羅賓握住卡利的手,經過這麼多事情,他依然笑著,因為他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很幸運的人,擁有這麼棒的手足與友人。

  卡利擺擺手,想起他們之前說到一半的話題:「所以,你們那些兄弟姊妹,為了在你們父親死去前再賭一把,將你們船艙裡的蔬菜都下毒,還聯合異族人去攻擊你們的船隻?」

  雙子同時做出聳肩的動作,羅賓娜撐起自己的上半身,靠在坐在床頭邊的阿祖拉背上,閒閒地說:「那個被收買的船員是這麼說的,但我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把壞主意打到你頭上了,我讓阿祖拉去找你,是因為我們只相信你,沒想到他說你還收到……我們的訃聞?」羅賓娜呵呵笑起來。

  「我看到信時,氣到斯普林都嚇壞了。」卡利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肩膀,這一連串的奔波操勞,真的是讓他這把老骨頭喔,都快要蒙主恩召了。

  「好久沒見到斯普林了,等這些事情之後,我和姐姐再去柯因找你們吧。」羅賓端著一杯蔬菜汁,小口的啜飲著。

  「砰咚!砰咚!」就在幾人聊得正融洽時,木門突然被拍得大聲作響。

  「溫徹斯特大人!王軍在外頭說要見您們!」來人是溫徹斯特的僕從,從他話語裡的焦躁來判斷,他們期盼已久的王軍可能不像他們所想像的友善。


  他們重新回到地面上時,穿戴整齊的王軍整齊劃一地排在溫徹斯特倉庫外頭。

  「有人通報你們這裡還有一個蠻族!快點把他交出來!!」沒有任何招呼,王軍的首領劈頭便是指控與命令。

  臥病的羅賓娜被留在地窖裡,羅賓的輪椅在混亂之中被打壞,於是接觸王軍的代表便落在卡利的頭上,他自也是不客氣,掏出施奈貝爾的徽章之後,他說道:「我是施奈貝爾協會的醫生,此處是羅賓娜·溫徹斯特與羅賓·溫徹斯特的產業,他們在安索格遇難之際,開放收留了許多平民百姓,裡頭沒有任何異族人,我以我身為鳥嘴醫生的身分對神發誓。」

  「那醫生應該也不介意我們進去搜查吧?」王軍的首領在看到施奈貝爾的徽章之後,收斂了一些氣焰,但他依然堅持此處有著蠻族的存在。

  「我們沒有隱瞞什麼。」卡利退開半步,但在首領率領手下直搗地窖之前,他繼續說道:「不知這裡有異族人的消息來源是何人?該不會是那個被五花大綁的異族人吧?」

  卡利看向被綁在軍隊後頭的異族人,其中有一個男人便是前幾日,卡利與阿祖拉逃離的異族人之一。

  「原來,比起虔誠的鳥嘴醫生,王軍更信任一個異族人。」卡利將黑眸重新對準首領,他平淡無波的眼神讓人從腦門無故徒增一股壓力。

  「我們必須徹查所有的地方,避免躲藏的蠻族傷到居民!」首領皺起眉,乾巴巴地重複著千篇一律的藉口。

  「您要查便查,但我說過,這裡沒有異族人。」卡利說完後,聽到後頭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大人!我們這裡沒有蠻族!」原來是小麻雀般的小女孩從地窖裡頭跑了上來,她後頭還跟著許多平民們。

  「是啊是啊,我們非常平安,都要多謝溫徹斯特雙子和卡利醫生!」

  「他們怎麼可能包庇那些蠻族!」

  「您別聽信那些蠻族說的話啊,看他們把我們害得多慘!」

  平民們你一言我一句地說個不停,倒是讓首領手足無措起來,卡利似笑非笑地問:「我們都在這裡了,也不勞煩您下去了,直接在這邊查吧。」

  「不……不用了,是我的疏失!」首領對著卡利和被攙扶走出來的溫徹斯特雙子鞠躬道歉,「我這就去探查下一個地方!」

  「請慢走。」送走王軍之後,周遭的居民們一一向卡利和溫徹斯特雙子再次致上謝意,接著各自扶持著彼此,朝著自己的家園前去。

  「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謝謝你——」

  「那就別謝了。」卡利止住羅賓娜的話頭。

  「謝謝醫生。」倒是抱著她的阿祖拉毫不猶豫地道謝。

  「謝什麼,因為你是他口中的蠻族?」卡利直接點破阿祖拉的身分,「但你不是異族人,你已經是瓦艾克特的子民了,所以我沒有說錯。」

  「我們都是神的子民,沒有區別。」


  至此,自初秋以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終於獲得了一絲停息的空檔,卡利坐在溫徹斯特的馬車上,一路看著已經開始重建家園的安索格,不知不覺地靠在軟墊上陷入沉沉的睡眠。






2020/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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