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III 知更鳥的噩耗
一個平靜的秋初晨日,難得早起的卡利正坐在一樓壁爐前的餐桌上,一一閱讀他待在克勒門斯王城的日子裡累積下來的信件。
內容沒什麼用處的信箋他便直接丟入火堆中,一時之間,客廳裡只聽得見拆信刀劃開牛皮紙信封的刷刷聲響,以及火焰的劈啪聲。
「砰咚!」突地,一聲重物掉落的巨響製造出極大的不協調音。
「天啊!先生您怎麼了!」斯普林從廚房衝到客廳,只見卡利身旁倒著一張高腳椅,而他站在一旁,正滿臉不敢置信地看著一紙信件。
「溫徹斯特家族傳來消息——羅賓雙子,遭遇船難,生死未卜。」卡利揚起米白色的紙張,平穩的語氣卻蘊含著洶湧的怒氣,接著他猛地轉身將信紙砸入壁爐的焰火之中,激起火星四散。
卡利認識羅賓·溫徹斯特的時候,正是羅賓剛被手足們爭奪繼承權時引起的一起「意外」事件所波及,導致雙腳癱瘓過後的一個月。
羅賓的孿生姊姊,羅賓娜·溫徹斯特在兄弟發生意外之前,是弗朗西斯可·溫徹斯特和伊尼絲·溫徹斯特最鍾愛也是最聰明的孩子,但在雙生兄弟發生意外之後,羅賓娜便封閉起自己,只和羅賓接近,於是雙子便在其中一位出意外、另一位自斷前程後,就這麼在溫徹斯特家族下可有可無地活下去。
兩個十六歲孩子的光明未來被「相親相愛」的其他兄弟姊妹們親手毀掉,饒是和家人們四處旅行後擁有諸多見聞的卡利,也對他們的境遇感到忿忿不平。
當時的卡利和雙子是同樣的年紀,他們在一來一往看病的過程中,發展出深厚的友誼,即便之後他們分道揚鑣,但三人始終都保持著良好的通信習慣。
上個月前,卡利便知道雙子要出海的消息,這是他們的第十次出海,羅賓是個愛好大海的男兒,而羅賓娜只要兄弟喜歡什麼,她無論如何都會義無反顧地支持著他。
卡利還在想著他們這次不知道又會送來什麼異國的小玩意或者藥草,結果等到的竟然是一紙「船難」的通知。
「想也知道是他們下的手!」卡利口裡的人自然是雙子的其他兄弟姊妹,他盯視著燃燒的牛皮紙,彷彿他們正在裡頭被火焰焚燒。
「……您想要怎麼做?」斯普林站在一旁,低聲詢問。
「我去安索格一趟,去見羅賓娜的手下,他們說不定已經有眉目了,那封信是溫徹斯特家族送來的,但如果出事,羅賓娜的手下一定會搶在他們之前送信過來。」卡利邊說著邊快速地翻看餘下的其他信件內容,但裡頭並沒有任何相關的資訊,「或許他們是真的生死未卜,所有人都在找他們的下落,因此沒空捎信過來,要不然就是——」
「先生?」
「要不然就是他們知道雙子沒死,卻找不到雙子,所以告訴我這個消息,打算跟著我找到他們!」卡利握緊拳頭,試著按捺內心燒得比爐火還旺盛的氣焰,他轉頭對著斯普林道:「斯普林,你去幫我找一輛馬車,越快越好,但是要堅固得能夠趕路到安索格。」
「但您不是說,他們是故意的?」斯普林皺緊眉頭,緊張地問。
「我如果不動也會被他們發現,就讓他們以為我中計吧,首先我必須要去安索格才能知道雙子到底有沒有出事。」卡利說話的途中也開始抓起桌上的物品塞入自己的醫箱裡,他沒時間好好整理行李,所幸他剛旅行回來,一些物品都還沒有從包袱裡拿出,他只要把一些必備的東西重新放進去即可。
「遵命,先生!」
待在狂奔的馬匹拉著的車廂裡,絕對不是一個稱得上舒適的體驗,但是卡利也只能忍著,畢竟人命關天,而他又心急如焚。
「……利!」遠處隱約傳來有人呼喊卡利的聲音,但是卡利直到來人近到能把他的車廂拍得咚咚響之後才聽見:「卡利醫生!請您等等!」
「是誰!」卡利對著車廂外頭大喊,但他沒有貿然叫車夫停車。
「我帶來知更鳥的灰綠羽毛!」外頭的人大聲喊出信號,伴隨著馬匹的嘶鳴聲。
聽到雙子告訴他的暗號,卡利連忙說出下半段的句子:「伴隨著雙子星的——」
「羅盤!」
「先停下!」得到正確的暗號,卡利馬上出聲讓車夫停下。
「卡利醫生,一切還好嗎?」車夫坐在車板上,語氣有些緊繃地問。
「沒事,是認識的人。」臉色蒼白的卡利踉蹌走下車廂,他單手扶著車輪,彎著腰,一副快要吐出來的樣子,不過卡利終究沒有吐出來,看來暈車藥蠻有效的,他想。
等到卡利終於緩過氣來後,他抬頭看向騎著馬匹的高大男子,對方有著一頭雜亂的土金髮和棕色眼眸,卡利對著他問道:「你是羅賓娜派來的?」
「是的,卡利醫生!」男子的嗓音就像海邊的石礫一般粗硬。
「她還好嗎?羅賓呢?」
「這可能要等您到安索格才能知道。」
「我知道了。」卡利聽出男子的言下之意,他接著從腰際掏出幾枚銀幣遞給車夫,「伯恩先生,感謝您,這是您的報酬,可以麻煩您繼續前往安索格嗎?不用像剛剛那麼快,但依然維持著趕路的速度,如果有人詢問的話,就說您載著一名醫生,可以嗎?」
「沒問題,卡利醫生,請放心吧。」儘管卡利並沒有解釋這麼做的原因,但被喚做伯恩的車夫並不在乎,他用力地點頭:「這比不上當年您救了我母親的恩情,若是之後還需要我,不論任何事,我都願意幫忙!」
「感謝您,願主眷顧您一路平安。」送走車夫後,卡利轉向男子,「帶我去見羅賓娜吧。」
將包袱和醫箱都放置妥當後,男子將卡利拉上坐騎的後座,在奔向樹林密道前,他開口說道:「安索格非常混亂,請醫生您要有心理準備。」
「那不是問題,走吧。」
「駕!」
連日的趕路之下,卡利和男子終於抵達安索格,然而,昔日熱鬧的漁港城市卻佈滿刀劍砍伐聲以及人們的慘叫怒吼,不只如此,她的海風之中也飄盪著一股奇特的氣味。
在年少的時候,卡利並不知道這般複雜的濃厚味道是如何形成,直到那天他見到位於上風處的戰場,他才知道那是大量的血液和火藥混合在一起產生的彷若地獄的氣息。
為什麼人們要征戰打鬥?卡利還記得那時候的他問了谷砂這個問題。
谷砂摸了摸他的額頭,她的話語有些飄渺,但卡利清楚感受到裡頭的堅定,那時候的她是這麼說的——
因為他們忘了彼此都是人,他們因為某些歧異就將對方視為異者,看作是必須要打倒的敵人,但我們都是人,卡利,我們沒有任何不同。
當時的食腐鳥,現在的鳥嘴醫生,他跟著友人的僕從一同在安索格混亂的街道裡,踩上染著不知是何人、或者多少人的血的磚路,穿梭奔跑。
待續。
2020/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