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reat to dwelling
雖說陸軍預校的結訓禮不過就是為了授勳,實際意義甚至不如分發儀式,但為此傷春悲秋的同學還是不少,像是將今日當成了真正的畢業典禮。說錯也不是錯,畢竟離了校園便是滿載煙硝的現實,也不知踏出這座雪山後能否活著再見這些年的同窗。
可以理解,誰也不知道哪時會成為彼此的最後一面,珍重一些也是好的。
羅倫佐坐在長桌一角,一邊將盤裡的義大利麵和蘿蔔丁分類,一邊聽著周遭嘈雜閒談當背景音。結訓當天附帶懇親,多數畢業生的家屬或友人都上了半山腰,只為見證成長的這一瞬間,耳邊是哭聲、歡呼聲、勉勵聲。有那麼一瞬間羅倫佐甚至覺得自己是否突變成了哨兵,否則怎麼會將那些雜亂的聲音聽得如此清晰。但他也知道這只是低血糖造成的情緒不佳,閉了閉眼便開始用餐。
距離前往西方戰線還有幾日的時間,他的行李已經收拾完畢,儀式結束後便可返家。雷耶斯夫婦仍在極北之處,他們沒有閒暇時間管理一個剛戴上軍徽的菜鳥新兵,何況這也不該由他倆管理,於是便連一封賀電也沒有,任由獨子自生自滅。有些同學對他抱持憐憫,但羅倫佐樂得清閒,光是應付哭哭啼啼的同窗就已經足夠累人,若是再在校園內見上長官們一面才更加令人頭疼。
別的不說,在去往前線的這幾日空檔中放他獨自一人才好。
吃飽後的餐敘環節就沒一開始那麼難熬了,填了肚子後連帶入耳的雜音都少了很多。羅倫佐安然等著時間流逝,當餐會結束後他便悄然摸出大廳,壓根不打算參與接下來的活動。軍徽在手,他想離校也沒人能阻止。
羅倫佐在那幾日後沒再踏足過哨兵宿舍,今日路過甚至看也不看一眼,回自己房裡拎起包袱轉身就走。日正當空,融雪映著陽光,一身白色軍服刺得人眼睛發疼。他攏緊披風,在幾個熟識友人的挽留聲裡嘻笑著說自己才不屑參與這種無聊活動、要後輩們多努力爭取將前輩們踩在腳下云云。
嚮導留在半山腰最後的身影是被吹得飛舞的披風與黑髮,他笑著隱沒於人群,再眨眼便不見蹤跡。離校搭車幾步手續辦得很快,當日傍晚他人就已經回到了自己置產的小鎮。說房子是他的吧也不能說對,花的不是他的錢,但要說錯也沒錯,畢竟掛的是他的名字,只是從未有人來過。
羅倫佐披著一身風雪,在自己的家門口駐足。
夕陽沉沒,天慢慢黑了下去,屋內沒有點燈,從外頭看進去也是一片漆黑。他望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剛別上去不滿一日的軍徽映著光在發亮,除此之外他再也看不見其他東西。城鎮很寂靜,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從結訓儀式當時的平穩,到現在劇烈跳動,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控制不了血液流動。
也許是期待?離他遞出去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過去了好一陣子,他自己也說不準那接過紙條的野生動物是否徹底馴化,連帶著也沒有預測候鳥是否會北返的底氣。不過他又想,說是那麼說,也沒人向外告知今日是陸軍預校的結業式,或許離開牢籠的野獸早就去尋找自由了也不一定。
羅倫佐搓了搓自己那因為低溫而有些凍僵的耳垂,呼出一口氣後才掏出鑰匙、推門而入。他已經計算好了最糟糕的結果,反正他沒和任何人標記,沒人會有損失,大不了就是他在這裡住上一周再動身前往西部,結果終究一如往常,他還是會成為軍隊裡的一個──
他向來擅長做足打算再直面現實,但就在他踏入屋內黑暗與外頭白雪的交界處時,他看見房屋深處有一隻映著光的眼睛盯著他。
他腦內所有最糟糕的盤算在那瞬間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