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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瓐01
「噹、噹、噹、噹——」
黎瓐在魔藥學教師辦公室停下腳步時,學院的鐘恰好敲了四下,宣告諾瑟林走入傍晚時分,再過半小時,遠方的天空便會暈成一片燦橘,將日光所及之地染成溫柔的橙色。他見過諾瑟林的夕陽,像世界的暖意被灑出,謠傳人們沿著光將暖煦撿撈而起,放到戀慕之人的掌心。
黎瓐向外瞥了一眼,職員休息室緊鄰著學院主道,鐘聲甫停,道上早已聚滿往來的學員,各自趕往學生餐廳、草坪、溫室、校舍、體育館、圖書館,而他站在安靜的長廊,日光之外,見吵嚷將午後的光托高,再化為歡快擴散。他將視線收回,一手抱著魔藥學作業,另一手則提著三明治與咖啡,熟稔地敲開第三魔藥辦公室的門。厚重的木門流暢地往旁滑動,讓出一條向內凹陷的通道,漆黑而不見底。但黎瓐只是同樣熟練地往內一站,任由黑暗將他全然包裹。
「噗滋滋......」
「嗚哇、咦?」
幾乎是在門再次闔上的同時,斜前方便傳來噴霧魔法啟動的聲響,虛浮而無味的水氣飄散而下,再隨著時間增強力道,像要催促訪客離開門前。黎瓐為意料之外的情況眨眨眼,朝懷裡的物品施了防水兼防火魔法,再抱著作業和食物快步前進。第三魔藥辦公室的入口是一道大約十公尺的長廊,以幻境空間的形式壓縮於不到兩公尺的玄關處,為不善社交的教授提供本人從不承認的心理準備。此刻的長廊卻延展至幾乎兩倍,還加裝從未見過的設備,前半由水霧構成,後半則是強烈的熱風,將甫沾上衣裝與皮膚表面的濕氣盡數剝離。
這是什麼感冒套餐。黎瓐將略乾的瀏海向上梳起,他認識的魔藥學教授不至於這樣惡整學生,卻可能在設下防備時抓不準力道。穿過內門後,全然的黑暗終於被書卷與雜物取代,大量的典籍自佔滿整面牆的書櫃中溢出,放不下的理所當然落在地上,直至積累出下一座書塔;延伸而出的長椅也滿是書堆與紙卷,靠近寬桌的一側則疊著魔法道具、筆墨之類,其中偶爾錯落幾個泛著奇異色彩的玻璃容器,成為紙製品間的迷你日陽兼不定時炸彈。
「希斯——教、授......」
黎瓐在幾乎能將人淹沒的書堆中找到年輕的魔藥學教授,淺金色的髮尾疲倦地散在頸旁,纖瘦而蒼白的面容隨向後傾斜的座椅微微上抬,一隻手擱在腹部,另一隻手則隨和緩的呼吸放鬆地垂下,距離地面不過數公分。黎瓐在雜滿試卷與待改作業的書桌清出一個位置,將手裡的東西放下,接著撈起衣帽架上的外套,小心地蓋在對方身上。
他看著黛森希斯,找了個地方坐下。
他見過對方更加毫無防備的樣子,然而黛森希斯鮮少在工作場域睡成這樣,連他闖進時鞋跟敲擊地板、衣物間彼此摩搓的聲響都無法真正吵醒對方,顯然黛森比他所預想的還要疲倦——是的,他瞧見印在眼下的深色,天知道在他們暫無見面的這三天裡,教授把自己忙成什麼樣子。
那也是他帶著食物來的原因,教職理應不需要學生餐廳匆匆打包的茶點,但以黎瓐這幾年間對同居者兼監護人的了解,某人只要一忙起來便什麼也不吃,像是藉著書堆和筆和藥就能維生,又或者只是學不會優先顧及自己的需求,笨拙地連生理所需都向後推遲。
——我沒有,瓐,你的推測有點偏頗,我有進食。
你是說能量飲料嗎?那個不能算是吃東西吧。
——能量飲料?我指的是諾特蘭漿,如果你計較的是流質那它也有固體型態。
不,那才不是重點。
沉靜的氣氛讓他的思考有些發散,但二人經歷過幾百次的藥名釋義與進食定義在他的腦海裡緩慢地播放。七年的時間不足以讓他的用詞全然脫離常人社會,但足以使他理解希斯只是在效率與品質間選擇前者,足以使他的名嚼碎在對方口裡時帶著一點寬容與笑意,足以使他站得靠近——即使他在一兩年前才真正知曉靠近的意義。
那也沒關係。
02
「你有喜歡的人了吧?」
「噗——噗咳、咳、咳...... 」
「為什麼是歐比你嗆到啊?我問的是黎又不是你。」
「不是啊!哪有人這樣問的啊?而且喜、喜歡什麼?談戀愛?這個不管怎麼樣都不—— 」
「你真的是現代人嗎阿斯特 · 歐比?你現在聽起來比梅林還要老。」
黎瓐愣了幾秒,最後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喉音來回應好友的詢問,比起篤定卻更像是困惑。他們那年十六歲,剛打完三場魔法球,趴在餐廳外的草坪度過剩餘的午休。
「為什麼這麼問?」黎瓐說。
「因為你最近顯然心神不寧,發呆的時間比以前多很多,雖然你本來就很忙?但最近課程一結束就消失不見,今天午休也是難得才留下來。」阿爾柏維緹一一數出,再咧出得逞似的笑容,其中更有幾分得意:「圖書館的來斐說這就是戀愛了,她說《Cosmos》上也是這麼寫的。」
「《Cosmos》?女生們都在看的那個?」歐比問。
「對啦。」阿爾柏維緹沒打算多作解釋,而是用手肘繞過黎瓐的脖子,低聲問:「說吧?你最近都跑去做什麼?去見誰?」
十六歲是探索戀愛的年紀嗎。黎瓐不知道,這個話題來得唐突,在同儕間可能又算來晚熟,他們也早見過各種班對、學級間戀愛、遠距,也聽過各類的告白與單戀的傳言,只是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討論的中心,或是更加延伸一些——他從未想過將對方當成戀愛對象,在此之前。
「呃,魔藥學補習......?」
他也跟著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讓答案掉出,一齊湊著的另外兩人卻垮下了臉,像是受不了被拷問的人如此語焉不詳,立場不明。
「你每天去補習?希斯教授那裡?只有你?」歐比聽起來有點不敢置信:「你的魔藥學成績比我還高欸?」
「對啊。」黎瓐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繼續老實托出:「我去問問題,問黛、哦,希斯教授。」
「沒有其他人?」阿爾柏維緹鬆開手,沒提起黎瓐語句間唐突洩漏的稱呼開頭,而後者在數分鐘後才開始慶幸:十六歲少年們的戀愛世界還稍嫌狹隘,同時再次映證三人對此有多麼遲鈍、多不熟悉,聊起來也不得要領。於是結論草率地收束,符合黎瓐為自己找的臨時藉口,而他在幾個月後才學會對此感到寂寞與失落。
「好吧,也是蠻有道理的。」
「畢竟他是你的監護人。」
黎瓐同意,同時覺得正午的日陽熱得不像話,溫度往上飆升太多,臉頰也紅得彷彿要曬傷,而阿爾柏維緹的注意力與他的活動量成反比,阿斯特 · 歐比則開始關注學業成長的可能性,全然沒注意到好友腦中正循環某個蒼白冷淡的身影;想敏感易碎的指尖輕點羊皮紙上的習題,開口時的話語帶著嘆息;想那雙暗綠的瞳從書頁中抬起,使他見到與自己相同的色。
想他掬起掌心大小的夕照,溫馴地放到誰的手中。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問問題嗎?」歐比問。
衝擊的餘波還在擴散,他勉力壓下胸口的鼓動卻只是徒勞,於是他在混亂中選擇了衝動的答案,忠於他初生的恐懼、自私、獨佔欲,蠻橫地連他自己都驚愕不已。
「不行。」他說。
03
時間徐徐推進,混著薄灰的暖橘終於走過辦公室旁的窗,朝逐漸晦暗的室內投入黃昏最後的餘暉,黎瓐掏出懷錶,發現下一場鐘聲即將抵達。黛森依然在同個位置、同個姿勢。黎瓐優先確認對方的呼息仍然平穩,才接著站起。
他悄悄挪動到窗前,先是將手探進光的軌跡,使得明亮與晦暗同時變得清晰,像祝福隨附的代價、建構於陰影之上的冀望;他的手掌朝上,中心拱出淺淺的凹陷,成為船,盛起他謹慎收著的、滿溢的、不確定該被歸類為情緒或思緒的,那些。
愛情。
「噹!」
十六歲的黎瓐懵懂初生,然而四季之輪繞行兩周,將他推至此時此刻,雖說無法斷言他對戀與愛瞭解透徹,混亂衝動的心卻求得錨點,至此,他無處安放的敏感與無從解釋的在意有了定義,篤定而平實。
「噹!」
時光變得快而緩慢,能被輕易填滿也能隨手刨空,可能托高也可能落下。而他小心翼翼將相處的碎片收起、吞食、切分、消化,從此連等待也具備意義,他等黛森每一個抬頭的時刻,黛森則等他自學院的角落歸來。他們一同度過春日、夏季、秋天、冬令,歸往同一個家。
「噹!」
有人說他將親情與依附與歸屬混在一起,愛是填補過往空虛的藉口;有人提起年少的心多半以憧慕及欣賞驅動,說他們的世界太過狹小,將玻璃稱作珍寶,真心喜悅卻終被割傷。
「噹!」
然而,他看著手中的光,想的卻是如何交付、如何傾吐,才不至將人灼傷。天真與私利在兩年內轉化為理解,他們擁有同樣深沉的綠瞳,既然靠著祝福來到希斯身邊,自然也將背負戴夫迪斯的詛咒。
何況。
「噹!」
只有他捧著心裹足不前。
04
最後一聲鐘響擴散至學院的每個角落,在室內敲出虛浮的回音。天色漸晚,橙黃被灰藍徹底取代,黎瓐收回手,轉身時剛好看到黛森希斯從長椅上爬起,表情迷茫,一雙手正遲鈍地摸索周圍,像是在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叔叔。」黎瓐走近,在任何玻璃杯被撞倒前將其撤走:「眼鏡在桌子的邊邊,離你的右手大概剩三公分。」
黛森的手如願找到他的眼鏡,打開鏡腳後愣了半晌,像是在思考自己是否真正需要眼鏡,過了半分鐘才想起透鏡鏡片只用於工作與閱讀,而非現在。
「......瓐。」黛森像是終於睡醒了:「我睡很久嗎?你什麼時候來的?」
「唔......一個小時前,大概四點的時候吧。」黎瓐說:「對了,門口那個是什麼啊?怎麼突然變成那樣。」
「早上一群三年級的學生帶了霧蛾進來,把這裡弄得都是粉霧。那個水是無毒的,只用來溶解昆蟲的粉。」
「是喔。哈哈,感覺有點容易感冒。」
「......是這樣嗎,那我晚點把它撤掉。」黛森眨了眨眼,淡然的面容滲入些許恍然,末尾混雜了嘆息,語氣卻微微上揚:「謝謝你,瓐。」
「不用、謝......」
黎瓐淺淺地吸了口氣,盡量克制住自己的表情,隨後卻又無奈地笑出來。他在黛森希斯略帶疑惑的表情前蹲下,前臂放在長椅的邊緣,抬起頭時視線剛好能夠交會。日光早已從窗旁的領域退去,室內沒有額外開啟光源,但沒關係。他想,即使看得不夠清晰,他也確信黛森正望著他,如森林般鬱然的瞳裡有誰的身影。
黛森率先伸出手,像要確認什麼似地,纖瘦的五指先是碰上黎瓐的髮尾,才緩慢覆上,如同他們自十一歲與二十六歲時建構的關係,親暱中有無所適從的疏離。黎瓐則任由撫觸停在髮間、額前,在分離之際才撈住對方的腕,手便一前一後回到椅邊。黛森沒有說話,像在經歷一場等待。黎瓐則緩緩吐出一口氣,試圖放鬆或是露出微笑,但震耳欲聾的心跳只敲出緊繃的耳鳴。他將黛森希斯的手撈起,一如他們過往千百次的接觸與交流,他將手與面龐貼往他的掌心,同時祈禱某些熾烈的、灼燙的,能比夕照更加燦爛。
「黛森叔叔。」
他說。
「下禮拜是我的十八歲生日,所以、你可以......」
他問。
「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