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e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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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

人類的壽命有限,A在兩百多年的壽命裡不停被迫明白這件事,她與一般人有著多少相遇,就代表著之後會面臨多少別離,那些全都是永久的別離,一種如同朝著湖心投石、曾激起漣漪卻終究會化為死寂的別離。

喜怒哀樂在她漫長的生命裡反反覆覆太多遍,像過度操勞的機械,最後只能走向生鏽並失效一途,無法更換零件,只能不可逆地一點一滴喪失情感。不曉得從第幾場喪禮開始,她已經感覺不到半點的悲傷,就好像不會有人替花朵的凋零落下眼淚,生命的必然並不可泣,自然的循環是命中注定,人生來必定會有奔赴死亡的一天,A不再起波瀾的眸子僅僅只是再看棺木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面對B的時候,A同樣明白對方的生命有限,就像你決心養狗的那一日起,心裡便會清楚狗終究會比自己早離世。B愛她、惜她,將她視若珍寶,但這些都並不能改變生命的脆弱,或者讓時間對他們施予憐憫,A能做的也不過就是暗中保護他,好讓他不死於非命或橫禍,延長一點、再延長一點,B待她如同對待一摔即碎的陶瓷製品,而A待他又何嘗不是如此謹慎?

然而A暗地裡可以使些小伎倆護他的皮肉周全,卻始終護不住病毒侵入他的體內。在B四十三歲那一年,一場肆虐各地的瘟疫也找上了他,凶悍的病毒轉眼間便將他變成臥榻的重病患者,他的一生如同走在鋼索般凶險,殺過人也經歷過無數次與死神的擦身,最終卻是死在疾病的手裡。當死神已經在床頭凝視時,任何巫術都起不了效果。


A的心可以用「平靜」來形容,像風平浪靜的湖面,她能做的不過就是好好照顧命不久矣的B,讓他最後幾天能夠稍微好過一點罷了。

B面帶愁容,而內心多的是比身上的病痛讓他更愁的事:「四十三歲啊⋯⋯連你的五分之一都不到呢。真想活到一百歲,到那個時候,我至少有你的三分之一。」

「都快沒力氣吃飯了,還數什麼數呢。」A任他抓住自己的手,感受著一種了無生氣的寒意。

「我在算我在你的生命裡佔了幾分之幾啊⋯⋯我不希望我存在你的記憶裡太過短暫。」B笑得蒼白,枯槁的臉上留有不捨。


真笨,即使你活到一百歲,我將來也會活到一千歲,到那個時候,你不過是我生命裡的十分之一罷了。A並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她低頭看B泛黃的食指和中指,那是長期抽菸染上的焦油,最後卻為了A戒掉了。現在的A還記得他們相處的細節,但一百年後呢?她看見菸會先厭惡,還是先想起B?

「⋯⋯短暫又怎麼樣?至少我們相處的一切我都會記住的,你喜歡的酒、你喜歡的食物,你為我戒掉的菸、為我改變的生活習慣,我全部都會記住的,我不會忘記你。」A嘴上如此說著,習慣面對離別的她曉得那個時刻即將來臨,雙手捧著B的手,希望他能把這些聽進去,抱著安詳的心情離世。

B明白這些可能僅是安慰之語,卻還是感到欣喜:「這樣的話,那我沒有白活這一趟了。」

B的手在A的掌心癱軟,A沒有流淚,沒有傷感,有的只是長長的沉默,恐怖的寂靜,連心跳都不曾亂了分毫。


A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提筆開始寫下與B有關的一切,腦袋不一定能記下的,就交由文字來見證吧,這樣即使遺忘了,也總能透過書本回憶起——這是無法哭泣、無法為了死亡而感到痛苦的她,唯一能讓B的生命對她而言變得特殊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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