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flection
Rune它沒有一雙屬於自己的眼睛,也沒有一張屬於自己的臉龐。
他搭著手靜靜注視著那片玻璃裡複製的倒影,忽地發現胸膛上那對鹿角似乎又變得更大了,那株春藤似乎也跟著蔓張。
錯覺罷了,那只是個鑿在身上的圖騰而並不是咒文。
青年同自己默言。然後套上那件早在十分鐘以前就該穿上的長黑衫袍,並將那用魔晶礦製作而成的扣子一顆一顆慢慢扣起,彷彿上一道又一道的鎖,他在無聲裡封起門襟,覆藏身上那頭雄鹿的動作一路沒有遲疑。
最後一顆時,他修整漂亮的甲緣敲到了扣子。在一片沉寂只有呼吸心跳的屋子裡,叩出一聲碎響,很輕、很短,片刻就消失。
他回過神來,那張面色淡漠的臉抽了一下,細微的。彷彿有顆石子落進了無波的水濺起一時,又隨即沉沒。
他正為了一個難罕的日子而準備,伊凡斯家與羅森索家六年一度的淨化儀式。
這一天跟平時不一樣,也跟在霍洛伊的時候不一樣,在這個日子的他即便穿著正裝也不需要繫上領帶。
最底下服袍的領子高且緊緊貼在脖頸上,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掐著、托著,時時矯治一個人的儀態,不偏不倚,如同秤的中央支桿亦如同法槌的手柄。
伊凡斯的作派就是如此,他知道。青年輕輕歎了一口,或也只是一次比較重的吐息。
沒有意義,也只有他自己聽。
那是他人生中第二次穿上這套深色長袍。也是「盧恩 · 康士坦丁 · 伊凡斯」該被宣告成年的日子。
罩上一層外袍,肩膀上的感覺明顯,每一下針黹都刺進厚實布料,無數的寄託都將使他成為伊凡斯的男人,象徵著此後只能有更挺拔而寬厚的肩膀。
掛上垂帶,當要他行儀端正,隨步搖曳的長領尖尖,永遠指向踏實的足下。
再是那斗篷,最後一層,披罩住身上層層疊疊的衣料,作為伊凡斯家的巫師,那便萬萬不可讓人知根知底。
「這就來。」他開口,低低地應了被敲了許多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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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冰退去,半透明的霧霜漸漸散去。深處暗湧的水也靜了,清徹而平整的水面如鏡,彷彿可以直達另一個世界。
人與精靈共同圍著圈,在水面前一起祈禱與注獻魔力。直到儀式結束青年才睜開了雙眼,一時半刻的視線卻離不開裡頭的倒影。
一秒、兩秒、三秒⋯⋯他發現水裡頭倒映的那張臉看起來似乎又比過去更為清晰,銀灰色的狼尾不被允許鬆放,綁在後頭順從垂下,紫色眸子愈發深邃,瞳心已然深得像是誰都不曾見過的池底。而池底潛睡的,或許也已經遺忘如何去看另一個世界的光。
思及此,強烈的頭痛頓時扭曲了青年的臉龐,水池裡的倒影隨著視線模糊變成一張難以辨認的模樣,可那張臉龐,紫晶石般的眼眸、灰月光石一般的頭髮,永遠沒有人會遺忘。
「站好。」
他聽到伊凡斯的當家如同敲下法槌高喚肅靜一樣的厲詞,威嚴得可以。比起不久前儀式裡結成的厚厚冰霜更寒,寒得刺骨便讓一旁膽子小的人們不禁一顫,像是給鞭抽了一下。
「是的父親。」
他穩著聲答,並恢復沉定神態。在一片死寂裡再次抬頭挺胸。對上男人另一雙深紫色的眼睛,裏頭裝著更黯淡的顏色,像是靈魂早已發黑,深的像是一潭淵,而盡頭是濕濘而稠固的惡憎與輕蔑。
沒有講錯話,但那絕對是最不該使用的語言。於是他再次別開了視線,垂目看回了水池裡的人影。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一天被眼前的男人——亞岱爾 · 康士坦丁 · 伊凡斯——西北大魔法院的大魔法官認作爲他的兒子。
他永遠都不會接下這道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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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洛伊的校園裡也有著一座湖。以之為中心,其餘的設施與建物分佈周遭,沿著湖面走,也可以飽覽校園風景。
有時,在行經過的路上他會瞧看湖周圍的學生們,但更多時候將視線移向那大面積的水域一看,二十個季節過去,接著邁入第六年。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轉而去關注西北境地沒有的景色。
他還蠻喜歡春天的時候。
湖邊仍帶著未散的冬寒,清晨有霧,一大片水的眼裡裝盛著嫩綠新芽,添入幾分活靈活現,偶爾幾隻野鴨劃過水面,將本來平靜的倒影揉碎成漣漪。而人群還湊近著走,在靠近中分享溫暖。笑語也是春天要來的信號。
「盧恩,你看什麼呢?」
「沒什麼,剛剛有隻水鳥蠻可愛的。」他彎起眉眼,欣然加入對話。
夏日的時候,他也覺得挺好。
夏季的天格外蔚藍。湖水映著高遠,毫無保留的擁抱另一片顏色,天鵝悠然滑過湖面,白色身影身後曳出水痕,像是有小舟蕩過。人群的活力也是隨天氣變化的,校園裡的生徒們在不至承受烈陽的夏天顯得份外活潑可人,一切在他眼裡都是明媚的。
所以他也開朗,盛開一張笑容在水邊與相識道別,準備迎接接下來的長假。
「盧恩你今年也這麼晚走啊?」
「嗯,還有點事情。」他捏了捏頸脖。
秋天的時候,或許是他最喜歡的。
時間的流動感覺再次回歸,他在這時像是重獲新生一樣。當秋風吹拂過臉頰,吹起銀灰色的髮,他微微眯起眼睛,再張開。見到校園裡的山毛櫸與橡樹染上金褐。有些紅葉掉進湖中,與裡頭的倒影一同沉入寂靜。而年輕的巫師不分年紀都是騷動的,新的學期開始,新的巫師加入。學業的事情是一種本份,但與人度過節日和參與活動則更是優先順序。
事實上,就連他也是如此想的。
今年會有多少的新生加入社團呢?他視線環過了周遭一圈,每個年輕巫師在他眼裡都是充滿可能性的。
「盧恩學長!」
「怎麼了?找我什麼事?」他停下了步伐,循著聲音回頭。
冬日的時候,他也並不覺得糟。
那時的湖泊沉穩,萬籟也輕聲細語。隨著降溫,岸邊草葉會覆著一層細白霜花,相當不錯的景緻。
在他看來,六角湖最美的樣子就是籠在煦光之中。薄霧猶存,無論花、無論樹,落入湖裡時只剩下模糊的輪廓,經過時,連他的容貌都照不清楚。
「好冷⋯⋯」他搓著手,來自西北方的出身並沒有讓他比較不畏懼天寒。回去吧。他還是得在時間內回到宿舍梳整、著裝,準備前往上午的課堂。也或許,當在他回去時,總是提前起了床的室友頭都沒抬,只是繼續做著手邊的事,他的問好與關心也不一定得到回響。
也無妨,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日常?
「賽本,你今天晚上有空嗎?下課後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他換下外出服時問道,其實自從經歷過那場大吵後他已經被現任室友拒絕多次,但問起話時,青年的聲音仍然是溫和而含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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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沒多久又靜了下來。
室友毫不猶豫出了門,那一天的早晨裡又剩下他和房裡頭的鏡子兩相對望。
臨時起意的外出,讓他所剩下可以打點的時間其實比以往要來的不足。可在那時,一個人聽著一室沉寂,他下意識地又放慢了動作。甚而打住手,本來挺起的肩鬆垂了下來。
「⋯⋯」
青年並沒有自覺,在呼吸間消失的時間可能比他以為的更長,鏡子裡的青年就這麼放著襯衫開敞,靜看裸裎的胸膛而一語不發。鏡子外的人像被什麼給定住了一樣,一直到那本該不會再啟的大門突然又響他方才又回過了神。
或許是回來拿東西吧。他一邊想,本來僵硬的指尖與停滯的呼吸似乎又恢復了正常,於是他匆匆繫起衣襟,熟練地打上領帶,再套上那身量身訂做的馬甲,還有那長長的高年級斗篷。
「賽本。」穿好制服的他從房裡探出頭,叫住已經在門口將要再次離去的盲眼精靈。
「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出門。」說罷,他取過了魔杖與那枚隨身鏡便也跨出房門。
而房裡的鏡子又回到了原來的模樣,映著那面空空如也的白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