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 Flag

　　莉芙的家人遠隔他鄉，在義大利又沒什麼朋友——據她所說是因為她不擅社交，加上專注學業的當兒也沒什麼時間煩惱人際的關係；但我想這孩子一定也會寂寞吧。因為她很喜歡和我說話，與我分享生活，而我也樂意當她的傾訴對象，不知不覺便成了她在學院裡最親近的人。

　　她平時一下課就會打開話匣子，總是滔滔不絕特別熱情，今天下課後卻看起來特別的不自在——似乎很想說點什麼，但不知如何開口，眼神不斷飄忽、手掌疊在一起又磨又搓，讓我很難不去在意，最後還是由我先開口詢問。

　　「我，嗯……那個……」莉芙又支支吾吾了好一陣子，最後似是下定決心了，才終於鬆口。

　　「……我想跟您談談凱文的事情。」

　　「噢，主修小提琴的那個男生嗎？」

　　凱文——我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他是董事長的少爺，似乎因為成績優秀、長相也很不錯，在學院裡相當有名氣，教授們很看好他。我看過他的甄選，也清楚他的實力。他人對他的評價是——「幽默、紳士、體貼」。而這樣的人時不時就出現在不屬於自己的樓層——在莉芙的活動範圍來回周旋，給她送點心、送飲料、獻殷勤，近期頻率更甚，我常看到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的畫面。不過，莉芙一次都沒有向我提過他，所以這次由她主動提起反而讓我訝異。

　　「他怎麼了？」我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回應，等不到她繼續說話，便轉頭回去看她。好像很久沒看見她在課業外如此懊惱的樣子了，連我也有些擔憂。

　　「凱文……他向我告白了，」這應該是個令人高興的消息，莉芙卻還是低著頭，聲音非常的小。「但我拒絕了。」

　　「咦？為什麼？」我對這個回應有些意外，觀察莉芙平時在他身邊給出的反應，他們之間應該沒有那麼糟才對。「我蠻常看見你們有說有笑的，難道你們相處得不好嗎？」

　　「被、被您看到了？唉……」莉芙像是料到了我會是這個反應，嘆了一口氣，雙手夾在膝蓋之間，深呼吸之後再度開口。

　　「其實……不是的。凱文他喜歡對我調情，但我對他沒有戀愛上的情感，給他的回應一直都是建立在禮貌之上，因為我很不擅長拒絕人……他還特別喜歡送我東西，可那不是我要的，我甚至有委婉地說過不必特別送我東西，但他總是以爲那是我在不好意思的反應，之後不論我怎麼說都沒有停止。但是他之後又會說『我對你這麼好，你都沒有一點表示嗎？』……我明明就、從來沒有要求過這些……」

　　實在沒想到聽見的話題比我預想的還要沉重，我停下手上的動作，在她面前坐下，認真聽完她的話。而她咬緊牙關，像是在努力不讓情緒表露，但攥住米白色長裙的手指早就用力得發白。

　　「我……我一直都很困擾，不想跟他靠得太近一直努力保持距離，但他好像都在迴避我的拒絕之辭，又總是不死心地持續接近，只要我一下課就會跟過來，還會故意阻擾我跟其他同學的交際……結果大家都以為我們是兩情相悅，認為我這是奢侈的煩惱，說我小題大做，甚至有同學說——『有這麼優秀的Alpha天天對你示好，這是別人夢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你應該感到榮幸才是』。」

　　事實上，我到今天為止都還真的都以為這是年輕人之間單純的交際，直到莉芙向我全盤托出，我才知道原來她一直抱著這麼大的煩惱。凱文的行為簡而言之就是在對莉芙進行情感操縱，更讓我在意的是，她刻意強調了『優秀的Alpha』。我皺起了眉頭。

　　「我知道一開始沒有好好拒絕他也是我的問題——」

　　「不，莉芙，你拒絕了，是對方沒有聽進去、不願接受，這就是不尊重你的意願。」我出言糾正。

　　「但、但是他也沒真的做什麼壞事，不如說他其實對我很好，只是……」

　　「——只是這並不是你要的，不是嗎？」

　　「就算你一開始沒有察覺異樣，你也有權力在自己感受到不舒服的任何時候拒絕，而對方也必須接受這一點，否則他接下來做的都是無視你的意願的強迫行為。互相尊重就是這麼一回事，他要是真的尊重你，就不會讓你這麼困擾了。」

　　「我的意思是，你沒有錯，莉芙。沒有人該被這樣對待。」

　　聽到這的莉芙差點就要繃不住眼淚，她起身奔過來緊緊抱著我，肩膀不停地顫抖。我知道她在盡全力忍住不哭（她向來不喜歡表現脆弱），便也給這個情緒瀕臨潰堤的女孩回以了一個扎實的擁抱，輕拍她的背給她順氣。等她的情緒稍微緩和過來了，她才慢慢鬆手，然後，她又想到了什麼。

　　「……還有，那個……凱文看我的眼神，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怎麼說？」

　　「……」

　　莉芙沒有看我，只是輕輕地拉了一下繫在自己脖子上那條細細的黑色皮製項圈。

　　「跟我說話的時候，他很常……在看我的項圈。」

　　我馬上就察覺了她的意思。

　　「……凱文向你搭話的時候，也很常提到第二性別嗎？」

　　莉芙怯生生地看著我——然後不安地點點頭。

　　「他會說……『你們Omega天生就需要Alpha的保護吧』『Omega這麼稀少，早點跟Alpha成家不是很好嗎？』『你應該穿高領，別把項圈露出來』……」她邊折手指數數邊向我訴說，語氣中不乏重重的無奈，「還有很多很多，這些言論都讓我感覺非常不舒服……他總是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在我身上。尤其今天被我拒絕之後，他還試圖與我爭論，說他是為我好，我如果不答應就會錯過一個優秀的Alpha……」

　　氣氛頓時陷入沉默。我很清楚，這顯然不僅僅是強加價值觀的問題，亦是個危險的信號——這代表凱文並不是以一個人的身份把莉芙當成對等的追求對象，而是一個Alpha之於一個Omega，並且是由上對下的立場……也是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世界上Alpha、Omega的數量之稀少，在學院中自然也是如此，會更容易受到他人注目確實情有可原；而性別當然能納入並成為擇偶方面的考量之一，但絕對不能代表全部——偏偏在這個開明的世道上，像他這樣被陳年舊觀束縛的人仍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多太多。

　　加上她剛才說的其他同學的評論，可想而知，此時的莉芙幾乎是孤立無援的狀態。我望著面前這擔驚受怕的孩子，目睹她先前的開朗笑容在黯淡的眼底消失無蹤，心中滿是酸澀。她已經盡了全力才開口向我呼救，我又怎麼可能不去接住呢？

　　「……莉芙，不如這樣吧，從今天開始，午休、或是什麼時候都行，如果待在我這能讓你感到比較安心，就來找我。就算我不在，我的辦公室也可以借你用。」我思索了一會，向她提議。「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也能每天親自送你回宿舍。」

　　「欸？但是，那樣、會不會麻煩到教授……」

　　「當然不，如果這樣做能讓你好過一些，那就不算什麼。」是真心這麼覺得的，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這一切都只是舉手之勞。

　　「況且，」我托著下巴，向她開玩笑道，「我重要的學生要是被影響了心情，連我的課也不想上了，那我也會非常困擾的喔。」

　　「怎、怎麼可能！我才不會做這麼浪費的事！」

　　這招果然對她特別有效，她著急地站了起來想要辯解，但我只是笑著擺了擺手。「總算打起精神了吧？不過說真的，你願意來找我求助，我很高興喔。」雙手掌心向上，我朝她伸出。「謝謝你信任我，莉芙。」

　　莉芙愁苦的神情終於煙消雲散，她笑著，回握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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