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
噠、噠。
他聽見聲音迴盪在空氣中,於看不見道路的純黑裡畫下漣漪般的色彩。
難以說明的不安卡在了喉頭,悲鳴般的喘息被拉成長長的漁線,繞了又繞,幾乎窒息。
直到黑暗抵達了盡頭,那絲好似門縫底下漏出來的緋紅突兀的佇立前方,他才意識到,原來那急促又膽怯的腳步聲是自己的,彷彿將要哭泣的呼吸聲也是自己的。
他感覺自己抬起了手握上門把,卻無法制止自己不想做的動作。他不想開那扇門,他不想踏入塗抹了紅的房間,不想沐浴那灼燒眼球的斜陽。
那片漏出來的紅終究是漫過了腳尖。
──────────
「尤萊亞,今天──」
「嗚哇!」
從背後突然出現的嗓音打斷了沉浸在黏稠與猩紅的思緒,尤萊亞緊握著水果刀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銳利的刀鋒從皮膚劃過,滲出一串鮮紅的珠。
擠在廚房裡的兩人愣了愣,最後還是由犯下「打擾正在做菜的人」這種大錯的黑髮青年率先反應過來,拉著還在發呆的尤萊亞沖洗傷口──後者直到消毒用的碘酒碰上切痕時才回過神,完全錯過抓著錯誤要另一人負責這一周家務的最佳時機。
「現在才開始痛,你的神經也太大條。」
留意到屋主緊抿的唇和褪去血色的臉,青年搖搖頭,清淡的嗓音帶著凌晨吹拂的風一般的微涼,以及不怎麼明顯的無奈。
「不要提醒我就不會痛了,而且神經大條傳導速度應該會比較快……」
神經大條的尤萊亞小聲的抗議了一下,沒等對方反駁,注意力就移到了另一個地方,其實才該是原本重點的地方。
「伊法洛,怎麼了嗎?你平常休假時不是都睡到中午,怎麼現在就出來了?」
「收到加班訊息。」
抬了抬佩了腕錶外形通訊器的手,伊法洛面無表情的說,完全看不出一點被打斷休假的不悅。
尤萊亞一直認為這位房客有點工作狂屬性,現在看來,「有點」兩個字可以正式拿掉了。
至於加班原因,任何一位方舟人員用膝蓋都能想出來。當然,如果膝蓋真的能做到這件事的話,那也不用在自己職位上工作了,直接去醫療局比較快一點。
「因為那個傳單的事?」
「嗯,要大規模排查一些地點,希望輪休的人也一起協助。」
點點飄浮空中的通訊畫面,伊法洛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才再次看向了同樣放假在家的神職人員。
「待查地點有點多,所以想問你有沒有空。方便的話,送我一程?」
這是在變向拉他一起加班?
沒有工作狂傾向的尤萊亞猶豫了,身為方舟成員的責任感和想懶在家的生物本能在打架。他的能力確實方便在各地點快速移動,兩人在小鎮內傳送也確實不會有太大的負擔,可是今天是假日,他的點心還在烤箱,家務還沒做,新買的書也還沒看……
「假日出勤,算加班費。你不是警備隊,會另外加給。」
感覺到對方的掙扎,伊法洛補上一句。
「帶我移動就好,這周打掃我負責。」
「成交。」
尤萊亞咬餌了。
他假裝沒看見伊法洛揶揄的眼神,從對方手中拿過醫藥箱收好。隨手紮起的馬尾搖搖晃晃,髮尾那抹色澤像雨後舒展葉片的新芽。
「不過得等我換套衣服,還有收好廚房。我可不想要我的蛋糕變成一杯杯的碳。」
「沒問題。」
看了眼牆上掛著的鐘,伊法洛沒有催促。他知道尤萊亞不會故意拖延時間,況且是自己打斷對方做事的,他沒有理由要求青年放棄他幾近完成的點心,那是對方少數的愛好。
「你先忙,好了叫我。不要再切到手了。」
聽著對方邊抗議了句「我本來就不會切到手」邊鑽回廚房,伊法洛盯著幾乎全拉上、只留下一道縫隙的拉門,確定金髮的神職人員暫時不會出來,才移開了視線,轉而望向整個客廳。
尤萊亞房間的木門和廚房的門一樣留了一道縫,伊法洛知道那是青年的習慣──不喜歡把門關緊,或者說,不喜歡看不到門後的感覺。
幽綠的眼繼續移動,落到不知何時翻了個面的相框上。裡面的相片是一家的合照,有些泛黃及模糊的紙本相片。
剛來到這間屋子時他就有調查過了,相片背後以優雅的字體書寫了三串文字,那是他們的名,和記載在檔案中的資料一致。
至於剩下的……
伊法洛從牆上掛的畫後方取下了微型的攝影機,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鎖好房門後,才張開剛才緊握的另一隻手。
掌心躺著的是一條細細的銀鍊,綴著幾個小小飾品,他剛才趁尤萊亞不注意,從對方手上摘下來的。
從口袋拿出了個同樣色澤,看起來也像是同種掛飾的銀色方型記錄儀替換下了原本的另一片,伊法洛將自己的終端連結上去,面前瑩藍的螢幕上頓時多出了一格視窗。
將舊記錄儀的數據導出,同時在電腦上打開了攝影機拍下的影像,黑髮青年拉動著時間軸,初步對照判讀。
當然,之後還得另外提交一份詳細報告上去。
觀察報告……
鼻尖嗅到了淡淡的甜味,那是剛出爐的暖意,伊法洛毫無表情的面孔被懸浮螢幕的光照得更冷了一些。
沒有等尤萊亞來敲他房門,青年在收好東西後回到了客廳,正好看見房子的主人攏起房門。
至於那盤剛出爐的杯子蛋糕,正整齊排列在流理檯上,等待降溫後才會綴上鮮奶油與水果片,而後成為人們的小小慰藉。
──────────
尤萊亞自認是個有責任心的人,既然已經答應要加班了,就不會想辦法賴在家裡不走。再說,只是在小鎮裡轉一圈而已,又不是要出去鎮外,他當然不會那麼逃避。
摸了摸手腕上的鍊子──剛才伊法洛還給他的,他居然沒發現自己把這條手鍊弄掉了──尤萊亞有些放空的看著同行的警備隊員詢問著一位位的居民,而後又一次的無功而返。
「這邊也沒有?」
「他們藏的不錯。」
沒有否認這一點,伊法洛在電子地圖上打了個叉。尤萊亞偷看了下,發現他們才跑完大概一半的地點,頓時覺得人生艱難。
「去下一個地方吧。你挑。」
「我?」
抬起一邊的眉毛,尤萊亞看見黑髮加班狂認真的點點頭,想了下,最後戳了戳地圖上靠近邊緣的紅點。
「那就這裡吧。靠近邊緣區跟黑市,容易有一些奇怪的東西聚集。」
伊法洛當然不會反對。他們並肩走入了隱蔽處,在跨入陰影後,兩人已經來到了另一個不同的地方。
陰冷、黑暗,帶著腐朽的氣味。
「我突然想到。」
「嗯?」
正要去找個好地方休息的尤萊亞停住了腳步,微微歪著頭,等著同行者的下一句話。
「早上,在廚房時,你在想什麼?」
深邃的綠眼對上了清澈的藍,伊法洛像隨口詢問一般,另一隻手點開了這一帶的詳細地圖──這個街區蓋得相當雜亂,不熟的人很容易迷路。
「你平常沒那麼遲鈍的。」
「你還在想那個啊。」
回憶起早上的事,尤萊亞覺得有些好笑,也明白過來了為什麼對方會在意。
注意是否有失神的事,他的狀況確實符合,但那是有原因的。
「昨天做了個討人厭的夢,害我有點沒睡好。」
夢?
正打算詢問詳細情況,他們就聽見附近傳來槍響,以及不小騷動聲,瞬間刺激得人繃緊了神經。
「在這等我,保持聯繫。」
伊法洛只得丟下一句話,確定了方位後立即繞了過去。沒打算去淌渾水的神職人員則是搖搖頭,往另一個角落邁步,逕自跳上了堆著的木箱坐下。
這裡的潮濕氣味還是那麼的令人熟悉,彷彿要在骨髓中生根的濃稠。
恍惚間,他彷彿又看見夢境一般濃稠的紅,攀附在視野的角落。
……
不對。
尤萊亞坐直了身體,視線一點點的移動,直到凝固在那抹紅消失的牆角。
「伊法洛,聽得到嗎?」
指尖敲了敲通訊儀器,尤萊亞不意外的發現這東西又失去作用了,也許吸引走警備隊員的騷動就是為此刻意製造的,負責維修這個區域通訊設備的人一定很頭痛。
拔出了黑髮青年借的槍,尤萊亞跳下木箱,緩慢的環顧起周圍的環境。
鄰近邊緣區的暗巷有他所熟悉的頹廢,凌亂的建築設計干擾不了空間類異能者的感官。他想的是追蹤到剛才那抹紅色的痕跡就停止,從來都沒有當個打擊犯罪的英雄那種輝煌的夢,但事實證明,人常常是沒有選擇權的。
聽見上方有聲音出現時,尤萊亞第一反應是離開原地,第二反應就是閉上眼睛。
不看,不接觸,卻也不打算放對方離開,滾落的脆弱圓球在踩踏時發出了細微的聲響,腳底傳來了噁心的破裂感以及細小的哀鳴,像是怨嘆著他人的執迷不悟。他在那異種宣揚起神名時為它開了一道道門,每一扇都通往了原點。
這是責任,也是義務,尤萊亞想著。
唉,也許他也有那麼一點的工作狂屬性。
他的同僚沒有讓他一個人撐太久。
「此地禁止非人物種,違者當受懲戒。」
熟悉的聲音率先響起,而後是複數的,快速的腳步聲。他被人拉了一把,踉蹌著往一旁避開,留給戰鬥人員捕捉異種的空間。
「沒事吧?」
沒多久,似乎結束任務的伊法洛那有著個人特色的嗓音出現在他身側,仍舊沒有多少波動。尤萊亞能想像出那雙綠眸中參雜的不起眼的擔憂,但他發現自己不敢睜開眼。
就像他在夢中不敢開門一樣,他恐懼於張開眼後可能會出現的紅,連天空都染色的紅。
「伊法洛,你是真的吧?」
「……這次成功找到混入城鎮的異種並繳獲人皮,有貢獻獎金的,連同加班津貼一併幫你申請。」
「!」
本能的算了算可能得到的額外收入,尤萊亞一下子拋開紅不紅的問題,驟然睜開的蔚藍眼眸閃著期待的光,瞬間卡住了伊法洛還未說的話語。
拍拍神職人員的肩,讓對方去協助尋找及救助可能拿到傳單的一般居民後,伊法洛打開了從剛才開始便不停閃爍的儀器,看到了那條如雲霄飛車般的線。
雖說尤萊亞應對的很不錯,但畢竟離得近,甚至腳下踩的都是轉動著紅色眼球的傳單,青年的汙染值不可避免的往上升了不少──然後直線下降回原本的數值。
就像是有「什麼」把多出來的部分吃掉一樣。
他想起了不久前,對方遭遇眼睛異種的那晚,那時候的數值圖譜也是如此不可思議。
數值快速變動,峰值不足以觸發警報,難怪一直到最近才被注意到。
回想起上午在廚房裡忙碌,卻顯得輕鬆愉快的身影,伊法洛看了眼神職者離開的方向,將記錄儀回傳的數據備份下來。
「……願永恆之神庇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