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lity
Ohanzee Leeuwenhoek1.
他還記得一些關於英國的事情,長年陰濕的國家只要得到一點陽光就該謝天謝地,更多時候都是鐵灰色的天際線看上去像監獄,雨滴灑滿整片玻璃時就像雪花融化,儘管他們比起歐洲內陸國家已經溫暖許多。
原先能夠割裂手指的紙張邊角被水氣浸的軟趴趴,筆尖戳下那一絲絲的紙質纖維時就像陷進去泥土裡,淺薄的一層無法好好施力,墨水沾染在上頭暈開時有點漂亮,他喜歡這種感覺。
——但除此之外他好像也真的沒辦法做什麼了。
窗框像監獄,天空像監獄,外頭那些看起來不知道在歡欣鼓舞什麼的愚蠢孩童跟他不一樣,儘管外頭沒有陽光仍舊彷彿沐浴陽光,神情開心的像吃下一公噸的搖頭丸,那樣會死人,奧亨茲覺得很無聊,轉頭把視線移回紙張上後就繼續寫他面前那些高級紙張,上頭除了標準的花體字之外一無所有。
他揉了揉手腕,並且吃痛的咬了咬牙。
2.
英國的氣候容易讓人生病,很顯然的,缺乏陽光既會讓身體不好也會讓心情不好,就算不學生物也知道,但有時候鐵灰色會比他的眼睛還漂亮,他擅自這麼認為,即使身邊的人時常說他那雙眼睛跟即將下雨的天空一樣美麗。
但要是有人把手指壓在他的眼窩旁邊,他大概會覺得這樣的稱讚還不如不要。
而且會耳鳴,他希望母親說話的聲音能再小一點。
3.
年紀不大的雷文霍克會選擇在下雨的窗邊寫字,濕冷會沿著窗框慢慢爬到他的手邊,讓他的筆變得更難寫,但無所謂,無所謂,他已經確信自己比這個年歲的任何小孩還要懂得自己喜歡什麼。
他喜歡像監獄的天空,喜歡那彷彿要經年累月將城鎮侵蝕掉的雨聲,喜歡所有濕濕冷冷的東西,包括流乾的眼淚,或者那個吃起來鹹鹹的鐵銹味。
——畢竟除此之外他好像也真的沒辦法做什麼了,而原先說服自己的喜歡也早就成了真實。
牙齦偶爾滲出的血腥味讓他覺得就此切開嘴巴似乎也無所謂,鹹鹹的還能給如同白蠟的晚餐加點味道,空蕩蕩的餐桌除了上流階層會有的浮誇裝飾之外一無所有,裝模作樣的燭光其實不會比英國的天氣黯淡,誰叫這個國家長年陰濕。
廚師好爛。
啊、或者說平民吃的東西也一樣,難吃的是英國的食物,那麼他吃下肚的東西大概跟平民沒什麼不同。
桌上的牛排讓他想起父親抱著陌生女人的場景。
把私處剖開大概跟這副光景相差無幾吧。
4.
他至今仍然記得自己的童年佈滿濕冷的東西,無論是空氣還是聲音皆如是,留在那個國家的東西沒有一樣是乾燥且溫暖的,記憶亦如是,他沒有將其帶走,無法被稱作傷口的遺留物就像墓碑,埋在父親與母親的骨骸上頭,而他看著那些冰冷的石頭還在嘲笑這副彷彿和藹可親的樣貌。
裝的像是和樂融融的家庭。
誰知道那些高級沙發究竟被歇斯底里的砸爛多少次又拿去送修,他都可以一道一道數出上次母親拿刀割壞的地方在哪裡,父親用拳頭捶歪的扶手是哪一塊,還有自己偷偷在棉絮裡藏著的小硬幣在哪裡,當然,被發現之後他的額頭被抓著撞哪塊椅腳他也記得。
啊——所以就說大家都一樣啊,下賤的貧民會想裝作自己有學識而自卑,上流的仕紳會想裝作自己光鮮亮麗而自卑,大家都一樣醜陋。
就是這點讓人欲罷不能啊。
5.
那些被他帶去美國的物品裡幾乎全是謊言,過往美好的時光被塵封在相簿裡,他本來還想著盡為人子的義務,但最後就連那些東西都變得枯燥乏味——乾燥溫暖全都是假象,而他很清楚他心裡真正的英國是什麼樣子。
父母的照片被他燒個精光,灼燒指尖的觸感讓他想起母親碰著他領口的手,同樣的,濕濕冷冷的,那雙手不知道為什麼長年都是濕濕冷冷的,那也許不該被稱為碰,輕碰不會讓人感覺掉到地上破裂,有的時候他會有種自己是筆,而他早已被寫乾的錯覺,新注入的液體全都是鹹溼的淚水,但他卻沒有多餘的感覺。
他再也不會想起那兩個人的面貌了。
6.
啊、就像會被哄騙的小孩一樣,但他從來沒有信任過誰,放在脖頸上的手涼涼的很舒服,卻怎麼樣也擠不出他的喜歡他的說話,面前的人生氣就像默劇電影,他除了試圖解讀對方的意思之外別無他法。
你跟他沒有什麼不一樣,sweetie,沒有。
麻痺之後就是死亡,看習慣背影之後就連模樣都想不起來,已經死亡的人不會出現在這個家裡,但會成為夢魘每天說給他聽。
說說說,說說說,他真的不太明白母親在說什麼,把耳朵關上後卻又被扯著張開,耳膜在流血時他還覺得有點可惜。
廚師好爛啊——
他懂了,他們都一樣冷漠。
7.
這句話聽起來像指控,在指控他跟他都是一樣的,冷漠是濕冷,尖叫怒吼是濕冷,唯獨這句話讓他喜歡上雪花,如遙遠的窗邊的殘影的,陌生卻又存在感強烈,他在想母親口中所描繪的他跟他究竟相似在哪裡,然後又覺得所有人都沒有什麼不同。
是的,他喜歡雪花,雪花紛飛雪花片片,有雪花的夜晚不無聊,沒有雪花的夜晚很無趣,所以他覺得窗簾之外的世界值得被擋起來被他孤立在這個國度之外,他還是沒有從英國帶走任何東西,但所有地方的雪花都是一樣的。
壓一下就會融化就會死掉,細看都長不一樣,但拉遠看卻又每片都一樣,然後裡面的核都是髒髒的灰塵。
你知道他在想什麼,你知道的。
8.
他從來不覺得母親在騙他,他用畢生的精力在驗證這個事實,自己與拋家棄子的父親沒什麼不同,自己與歇斯底里等待丈夫的母親沒什麼不同,上流社會的家庭與底層社會的家庭也不會有不同,他時常覺得自己特別又不特別,接著妄想所有人手拉著手玩耍時的姿態出奇的無聊又令人欣喜。
所有人都值得看看他的正常何為正常,扒開世間倫理之後大家都一樣,只是他更喜歡拿著餐刀把牛排切開,看肌肉纖維以及汩汩流動的血管,這比父親在做的事情有趣多了,性器只能侵入一點點,但刀具可以劃破腸道直達心臟。
——發揚光大。
他才是最值得歡欣歌頌的那個人,拆筋剝骨之後沒人能逃開他自認為的真理。
他也是正常的,只是不會有人這麼覺得而已。
9.
讀在他腦袋裡的東西碎成一片之後會融化,有時候世界的壁壘不那麼分明,他會在這個昇華後的地方等著大家,所以他會覺得溫度從指尖溜走時很有趣,好像大家都跟他一樣喜歡濕冷的東西。
所以你也想殺殺看那些不真誠面對自我,卻又活的光彩動人的人吧?
10.
這樣很美好,他眷戀濕冷,儘管他同時也認為那很不值一提,而他也早已把這些全部留在英國,重新追求這些無形的浪漫很費時,但沒有了那些謊言以及他喜歡的東西之後一切都變得難以預測。
他當然不會討厭任何事物了。
醜陋之物才是富裕之地,人類,他以剝開真實為己任,道德倫理的皮下黑血湧動,他載浮載沉甘願溺死,剪開脂肪剪開皮層後用天空色窺看世界,而他眼底只有純粹。
要是哪天輪到他被剪開。
哈哈。
他輕輕的笑了起來。
不,他當然不會喜歡任何事物了。
不,他當然喜愛著全世界了。
不,奧亨茲早就死的透徹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