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l Fragments Ⅲ

Real Fragments Ⅲ

Someone ......?


「不要這樣,要是被雅各看到他會生氣。」


金髮的中年男性垂著眼凝視筆電裡頭的資料,原先還認真打字的雙手被逼不得已騰出一隻手,推擠了一下把臉埋在自己頸窩處的黑髮小毛頭,面無表情的將那張臉推走之後才若無其事的拿起牛奶啜飲一口,接著繼續打字。

密利歐在被推開之後輕輕嗤笑了一聲,說不上究竟是在笑對方的舉動,還是在笑那名為雅各的男人,或許兩者皆有,但他並沒有解釋,而是擅自拿了咖啡廳桌上、由金髮男性買單的可頌麵包塞進嘴裡。


「什麼啊,你明明知道那個公安局的傢伙現在在上班,怎麼可能經過這種地方啊,緹歐叔叔——」

被稱做緹歐的男人挑了挑眉,終於將注意力自電腦上移到密利歐身上。然後他舉起拳頭,不輕不重的揍了一下密利歐的頭頂。

「嘴巴放乾淨點,雅各是我的,再講這種話小心我下次跟你對打的時候拿真刀戳你。」

「啊……對不起,叔叔。」被敲那一下馬上變得乖巧的密利歐在心底想著糟糕,平時太習慣出那張嘴了,馬上賠笑的雙手合十。


行吧。緹歐那雙與密利歐相似的翠綠雙眼似乎在說這句話,像是原諒對方了,又或許作為密利歐的叔叔,他從來都沒有生氣過,只是那張永遠一號表情的面容不帶任何情緒而已。

緹歐默默地在電腦上敲下幾行字,送出,叮咚了一聲,敲打鍵盤的速度沒有方才那麼快了,於是他開始享受還溫熱的牛奶,並在舔過沾在嘴角邊的牛奶時看向在旁邊滑手機吃麵包的密利歐:「最近過得好嗎?」


「嗯……挺好的,」密利歐迅速將手機螢幕關上,轉頭時的神情像是孩子想找大人講話聊天般閃閃發亮:「在美國認識了不少人!也有多摸出幾條獲得情報的方法,整體而言不錯!」

「所以你之前對諾亞說的五分之三是真的?」

「是真的!」

「真不錯。」緹歐就連讚賞都給的相當含蓄,將杯子舉到嘴邊,一邊含入一口大小的牛奶一邊瞇起眼,再凝視對方,這樣就是一個十足的稱讚了,而密利歐一直都看得懂。


「那叔叔最近在家裡過得怎麼樣?」

「嗯,沒什麼大事,勒寧一樣在擔當門面,他說他想跟你一起喝點紅酒,葛蘭送的,他一個人喝不完。諾亞在阿富汗過得似乎也不錯,但是前陣子丟掉的敘利亞的貨似乎有影響到他,下次他回來應該會敲你頭。」

「啊……」密利歐乾乾的笑了幾聲。

「至於我的話……單純就是希望你每次回來的時候看起來都是完整的,畢竟密利歐有時候真的有點欠扁,就連好脾氣的我都會想把你往死裡揍,就像剛剛。」


呃呃……密利歐的笑容變得更加尷尬,想像剛才那個拳頭或許已經是緹歐全部的溫柔而罕見的感到慚愧,但隨之而來的溫柔摸頭自然又將這段思緒拋至腦後。

「頂著我的假姪子身分到處遊走還開心嗎?」

「開心!」這絕對是密利歐少數不會躲的摸頭,緹歐的指尖陷入他的黑色假髮裡,有意無意的戳了戳他頭頂的熄點,他們彷彿是真正的叔姪一般——而方才對方提到的諾亞與勒寧要摸他頭,他當然也不會躲。


緹歐輕巧的露出相當微小的笑容。

「知道了,我們的姪子,你這個脾氣古怪的小鬼,下次再回家裡露個面吧。」

「好!」而金髮男性的囑咐就與他先前在美國打的那一通結尾一樣,他的叔叔們總是告訴他記得回家,而他從不曾忘記,儘管他這次選擇的是以密利歐的身分出現在咖啡廳裡,然後太不知分寸的連自己的叔叔都撩。

然而緊接著,緹歐從自己的口袋裡抽出一張字條。


「不過我想讓你去看一下英國的馬西莫。」

「嗯?怎麼了?」密利歐接過字條,看著上頭的字句——那似乎是某種暗號,需要結合義大利文與英文一同解碼,他以前幹過這種事,但不多,所以緹歐又用指尖點了點他的手。

「幫他查一下毒品吧,要去的時候再通知我,我會轉告他。這張字條只是他的座標,努力找找,時間算好,不要搞砸。」


密利歐抬起一側眉毛,將紙條收進胸前口袋裡時揚起張狂的笑容:「使命必達,柯斯塔先生。」

「嗯,多給你一些麵包蛋糕,想吃什麼?」緹歐挪開視線站起身。


離開位置去點餐之前,他又多戳了一下密利歐.柯斯塔,他親愛的姪子的頭。



密利歐.柯斯塔無法踏入家門。

他偽裝了不少東西,身分、姓名、背景等等,但他的嗓音是真實的,故他若是輕易踏入宅邸,那麼他那標誌性的菸嗓將會與某個討人厭的傢伙重疊。


討人厭的傢伙、空降的大少爺、沒能力的小鬼,包括但不限於這些評價,聽上去刺耳,但他難以反駁,這些在他被諾亞摸著肩膀帶往手下們面前時就已經原形畢露,審視的目光將會在他光鮮亮麗的西裝上逡巡,他的面容被黑口罩遮擋住,就像個不捨得向大眾展現面容的大家閨秀。

娘娘腔。

嘻笑的義大利人們在底下嘲弄他,femminuccia的字眼此起彼落,但當時的諾亞只是微微皺起眉頭,而他就只是用瞇起的眉眼笑了笑。


「請多指教。」溫和優雅的菸嗓就像投入一汪濃稠的泥淖裡,被融進那一群黑壓壓的男人中。

他只是再度睜開眼,用那雙灰燼般的眼睛記住在場所有人的模樣。


他得說自己確實可以用娘娘腔這個詞彙形容,不短的眼睫毛,稱得上精緻的眉眼,放在一個男人身上是會被女性搭訕的優雅笑容與舉止,但或許就能夠讓其餘男人們看不順眼。

他在成為密利歐之前經歷過不少被人背後議論的情景,像是持著酒紅色拐杖經過一些手下時被吹聲口哨,又或者是在家族內的某個轉角聽見又有誰在說大少爺毫無作為。

的確、的確,他暫且毫無作為,他那雙手尚未沾染上血腥,他也從未顯露出不耐,就像是隻誤闖狼窟的小綿羊,無害又純潔,而人人都想親手往綿羊身上倒下一整盆鮮血,看看小羊會如何哀號。


叔叔製造給他的機會來的很快,雖然披著大衣與紳士帽站在手下們面前的情景荒謬的讓人想笑,他身後的那群人仍舊覺得他是藏於深閨之中的千金,可笑的難以自持。

然後他直接舉起槍枝,在對面帶頭的那顆腦袋上開了一槍。

他再轉過身,朝距離自己大約三個人的希臘人腦袋上也開了一槍,那兩人相繼倒下,血液後知後覺的才在地面上漸漸流淌成玫瑰的模樣,而他只是哼笑了一聲,轉身面對對面那群開始恐慌的無頭蒼蠅愉快的揚起音量。


「加埃塔諾,你喬裝成黑手黨的技巧實在是太差了,我能做的更好。」他的語調甜膩,又帶點隱隱的欣喜,就像拿到最棒玩具的孩子,可惜的是躺在地上的加埃塔諾早就已經聽不見,而剩下的那群人不過是沒了主心骨後,面對一眾真正擁有槍枝的黑手黨員只會抱頭鼠竄的小混混罷了。

「還有你,菲力歐,你也是,你藏匿資訊的技巧也太差了,不是嗎?我光是看你一眼就能知道你叫做克里斯汀,來自希臘的男孩,你真是太可憐了。」


而造成希臘男孩如此可憐的罪魁禍首在親暱感嘆的同時,又將手槍的子彈添滿。

灰燼中暗藏的喜悅或許會讓大部分人緊張,他沒再理會後頭那些早已鳥獸散且只留下滿滿走私槍枝貨物的箱子的小嘍囉們,他的自信使的剩餘的自己人們皮繃得死緊。

「讓我猜猜看,這裡還有幾個可憐的男孩等著我給他一個如同西西里的吻?」他說,他的眼角餘光瞄到大約有兩三名手下攥緊拳頭,而他還能好好的站在這裡的原因只因為那些蠢蛋還在找時間襲擊他。


於是他緩緩的走到那幾人附近,並在一聲粗重的喘息朝自己撲來時反手就舉起拐杖,讓其金屬色的部分直直往人鼻樑上敲,他嘖了一聲,大概是在不爽噴濺出的鼻血沾到他寶貝的拐杖。

他在對方仰頭即將往後倒下時回過身,過大的動作讓他肩上的大衣與頭頂上的帽子被甩在一旁,拿著槍枝的手狠狠往人腹部揍了一下,可憐人換成往前跪倒,而他終於丟去拐杖,空出一隻手掐住這人的後頸,讓人看起來似乎還能良好的跪著。


貝瑞塔手槍的槍口抵著可憐蟲的太陽穴,他冷漠的看著這人的同夥衝出來開始淚流滿面的求他:「拜、拜託,先生、我們只是一時被利益蒙蔽了雙眼,請饒過我們……我們以後會永遠效忠阿瑪迪奧黑手黨,真的……」

「真是忠誠。」他瞇起眼笑,沒有扣動扳機:「我喜歡聽,多說一點吧。」

「呃呃、我們、我們可以提供希臘那邊的情報……」

「在哪?」

「在他身上……」好的,第三個人,還是這該說是第五個人?他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第三或者第五個可憐蟲終於出列,跪在他已經被揍到暈厥的同夥前,以及自首的同夥身旁:「我身上有……」

「有什麼?」

「希臘黑手黨試圖攔截你們的貨的計畫……」

「嗯,挺好的,」他笑了起來,豪爽的,「那行吧,沒有下一次了。」


然後,他再次扣下扳機。

這次就連他的褲管與袖口都有了些血跡,裸露出來的手臂白皙,多了幾道艷紅似乎可說是美麗的裝飾,他又把還殘餘著開槍餘熱的槍口對準剛才第二或第四個可憐蟲,槍聲響起後只留最後一個可憐蟲滿臉驚恐的看著他。

「先、先生……!」

「這樣也是沒有下一次,有問題嗎?剛剛還說著『你們的貨』的先生。」可憐蟲似乎在此時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下的愚蠢錯誤,認命的低下頭,而他只是收起手槍,撿起掉在地上的大衣拍了拍穿上,再撿起拐杖,最後是紳士帽,完好的戴在他的頭上。


討人厭的空降大少爺現在看起來就是個沾著人命與血跡的娘娘腔了。

他笑著瞇起眼,嗓音始終溫和又含蓄,就連吩咐其餘手下的語調都溫柔的沒有任何一絲改變:「把那些貨弄回去吧,屍體處理一下,看要綁石頭丟地中海還是找個深山燒掉都行,但我想地中海應該還是比較方便的……至於最後倖存的可憐男孩,帶回去吧,讓勒寧審他。」

「是,先生。」魚貫開始動作的手下們接連迅速越過他的身側,而他只是繼續噙著被黑色口罩遮掩住的笑容,從容的往外走去。


他會找個夕陽西下的地方開始吞雲吐霧,拉下的口罩會沾染菸味,此後逐漸累積,無時無刻提醒他未來可能得肺癌的危機,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心情很好。

成功撕去沒能力的小鬼這個標籤之後,他便大抵能篤定自己完成了五分之一的偉業。


所以他的事業終於開了個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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