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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膠木簓來到關東也有一年半載了。
適逢春夏交際,連日梅雨,組裡沒有要事,狠角色不搞趁壞天氣作亂這招,於是他們高層人士也就沒事情幹。白膠木簓這個人喜鬧,下午三點卻只能待在單人套房裡,電視節目平時便看得煩了,他關掉螢幕,天光成為室內唯一的光源,鄰近海港的地區好像長浪都翻上了天一樣,白膠木簓一屁股坐在床沿,他瞅著地板,連雨絲都有陰影。
東京的節目真無聊──他想,忘記自己家安裝的是全國電視。東京的住處當初也是隨便找的,新鮮人出道搞息影,手頭難免拮据,例如這間房間就沒有煙霧感測器。
雖說兜兜轉轉,白膠木簓現在可以說是發達了,組織直接資助下,區區城中套房足夠他挑三揀四,然而他一直就沒搬過。
哎呀,麻煩嘛。雖然有點危險,但你瞧瞧你瞧瞧,絕對實用,絕對親民,陽台這麼大也不是擺著好看的不是。當時白膠木簓對來訪的碧棺左馬刻如是說,後者被吵得不行,只說窗那麼大有個屁用你又不敢跳,拉窗簾也夠麻煩,資助換房的事便沒人再提過了。
下雨的日子白膠木簓就會感慨:這真的不錯嘛。
被天氣關在家裡的成年人能幹什麼?他伸手去拿菸,看著從西裝外套口袋掏出的菸盒呆了一下,才想到這是他們三個禮拜前換的新牌子。
白膠木簓菸癮不重,對牌子也就不那麼執著,和碧棺左馬刻來來往往,這陣子和他配合著換了幾種菸,明面理由是互借時方便,更多的是看左馬刻咂嘴好玩。
怎麼變成這種人設了咧?白膠木簓將菸點燃吁了口,吐槽裡轉過山田一郎常用字。抽菸大多為壓力下之行事,無事可做如現在他才發現,比起第一次換牌子,濃度重了挺多。白膠木簓聳聳肩倒上床,他不是太在意,他有看見碧棺左馬刻兜裡的牌子也一直在換。
他們不都是差不多的人設。
雨聲打亂漫才師隨興編出的段子,白膠木簓不喜歡雨天,有一部分是那種白噪音太容易把人敲進現實裡,失去很多樂趣。
於是,自己也是在某個雨天拿起香菸的──大概不是吧。偶然而已?白膠木簓翻了個身,菸灰落到床上,閃了一下微弱的星火。
雨幕白花花的,跟背景港灣的墨藍映在一塊。白膠木簓開始漫想起比較現實的東西,左馬刻比他小一些,菸癮卻比他重,認識一個月就向外地來的他討打火機,也不知道在熟練什麼。他又不是這條街上的人,童年可沒有剛學步就拿手槍耍的玩笑話,白膠木簓自認一身不算菁英也稱得上儒雅,結果碧棺左馬刻根本就沒問他會不會抽菸。
這麼一說,好像的確,他也沒有問過左馬刻會不會抽菸,好像像他這樣的混混本來就要會抽菸似的。他沒問過,而左馬刻想來是懶得問,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就這樣發展成互相點菸的關係了。什麼事情都是自然而然又不明不白,比如點個菸,比如打個架,比如喝場酒,再比如打個炮或組個團,世間萬物或許都是冥冥之中偶然,跟他的名字一樣,黏糊糊又滑溜溜,猜碧棺左馬刻可能也是這樣看他,不過白膠木簓倒是很少自己看自己。
對著鏡子練稿不算。菸霧慢慢融進陰暗的天色,白膠木簓只有在天氣不好的時候會倒回去想這種問題,畢竟潮濕的空氣可以把所有笑聲都阻斷隔回腦子裡,雨線像牢籠,然而笑話若是無疾而終,反彈入腦就不會有回音。他把菸捻熄在床頭櫃,在枕頭上翻滾半圈。日本本就多雨。
緣分與偶然,白膠木簓想,這種玄乎的詞他該拿去跟波羅夷空却討論,於是漫才藝人又發現他和惡僧侶可能其實很合得來。
他在追求笑與樂所以他一直走。紅髮的小個子不知道在他還在讀書的年紀就參透了什麼,總之跟山田一郎眼裡見光足下逡巡不一樣,波羅夷空却看上去恣意妄為,佛堂本清靜之地,他卻把禪杖舞出說唱節奏,活有大徹大悟之魔性,武僧羅漢之感。搞笑藝人擅長與人共情,於是白膠木──沒有,那可真又是個笑話,台上人只看只聽只說快樂,而快樂又是浮華世界中最輕淺的一層,只能囫圇吞棗經不起咀嚼,像漂浮冰淇淋。白膠木簓從波羅夷空却身上嘗到薄薄的快樂,那可不正是底下有其他東西才把他壓得那麼矮。
他在寂靜的套房裡哈哈大笑,為自己的爛笑話,因為白膠木自個兒也不怎麼高。說到底饒舌這種刨根反芻的事真不適合他。
……見鬼的H曆和催眠麥克風。饒舌到底適合誰了?
他難得抱怨用詞不尖酸,雨天的街上突然有行車經過,還是改裝車,頭燈大亮引擎轟鳴,在小公寓的發霉天花板上掃出一掠光斑。白膠木簓的腦裡跟著掠過好多雙漂亮的眼睛,感慨自己身邊怎麼那麼多人都有彩色虹膜,伸手去搆已經捻熄的菸。
於是左馬刻開門時看到的就是這麼個蠢情景──正在和他處對象的兄弟試圖拿彎掉的菸往嘴巴裡送。
白膠木簓抖了一下轉頭:哦,這是第二雙漂亮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