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y Marshall, 1999

Roy Marshall, 1999




我們從未提起房間裡的大象——噢,是的,我們不看;直到牠抬起左腿、跨過藩籬。

有趣吧,那條拾起血性的長鼻,若是從杏仁大的眼球向外看去——不,親愛的,我們不看的,記得嗎?


羅伊·馬歇爾記得。他從來不看。


不、不是⋯⋯嘿、嘿,聽我說,好嗎?你得冷靜。槍口並不會傷害你、槍管也同樣如此,況且(這是我最喜歡的部分)你知道吧?上了膛、發射之後,冷冰冰的金屬就會變得灼熱!我說的是溫暖無比的那種熱度,像想離你近些的太陽,爆炸後在手中死去的餘燼。

死亡就是把人裹在裡頭的日光,這樣想的話能讓你感覺好些嗎?要我說,還是別讓情緒影響你了,今天可是出大太陽的好日子——不是天氣預報,是湯姆、休斯⋯⋯還有個誰?艾比?艾米麗?總之,總之——那是他們為了今天特地帶來的日光。


但我明白,黑暗的確讓人畏懼。黎明到來前,我們總要先被黑暗吞噬:那抹深不見底的漆黑就藏在槍口裡。若你無法控制的盯著它瞧,大概會覺得他時時刻刻都會蹦出點什麼、溢出點無法被定義的情緒。(你大概也會有些東西溢出——但如果你真的有這個感覺,讓我告訴你吧,你大概是嚇尿了。)


羅伊也不看,記得嗎?但不只是槍口,那雙藍眼睛一次都不曾直視排氣管裡頭的黑。也許你沒注意過,但排氣管,和射出足以致命的子彈後的槍管倒是同樣的滾燙。你沒注意過,這很正常,我想只是因為人類不再四足站立、行走:我們褪去體毛,以體面的人造纖維替代;我們無法停下。慾望領著視線,想看的更高、更遠,所以我們用金屬搭建了豐實的羽翼——這是現實世界、並非陳腔濫調的神話,我們不用蠟狂妄的飛行。我們的視野裡逐漸填滿一切,但腳下依然貧瘠——但你、我、我們不會知道,因為我們不看,就像不看普蘭菲爾德高中裡那臺壞了兩週的販賣機。


機台上頭本應該要有的檢修標籤變得十分斑駁。羅伊這次看了。他眯起眼睛仔細檢查,但很顯然地,廠商或許比他還不在乎這台坐落在郊區小鎮上老舊型號的售後服務。校方當然已經照著標籤上的號碼撥去好幾通電話。接通不需要兩週,但透過電流聲傳來的、不斷說著抱歉的年輕女孩是這麼說的:兩週後才能過去。

她說她叫喬伊斯。領著羅伊走進校園的先生聳了聳肩,漫不經心的提到這對於維修沒有絲毫幫助的無用細節。聽起來是個善良的女孩,那位先生乾笑了幾聲。喬伊斯說她來自伊利達州——這種閒聊文化有時真的該從聯邦中被禁止——羅伊可能也是這樣想的,但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我們沒人看見。只有可見的事實是確定的:羅伊的修理費用肯定比正規的校工、維修人員便宜,而且這位話太多的先生和販賣機大概都等不到兩週後。


先說結論吧,這位話多的先生,喬治·史蒂文森,面部朝下,背上有多處彈孔造成的槍傷。他死了。溫熱的消亡,但冰冷的繼續存在。當然,販賣機還是壞的,彈簧還是會把準備落下的辣味膨化玉米脆餅精準的卡在洞口上緣。


羅伊沒有看,但這次是沒有看見。遠處的槍聲此起彼落,距離讓辨識及定義聲響變成十分曖昧的事:有人會說是違規施放的煙火、有人會說是爆胎。我們、他們,總是會給出一個個從生活裡尋找的緣由,最後用可見的事實確認。如果這不是事實,那麼看看這個:羅伊·馬歇爾認為那是引擎突燃的聲響。大概是有人的車壞了,他看了史蒂文森先生一眼,低頭拿出螺絲起子,試著轉開生鏽的鐵釘。


鐵釘發出尖叫聲。


一聲接著一聲,吵得他拿出小刀試著刮除孔洞旁的棕色鏽蝕,想著也許這樣就能讓釘子安靜下來。然後他想起來,不管是鐵釘、還是鐵釘的鏽蝕都不會尖叫,可是動物會尖叫、人會尖叫、被無差別掃射的學生也會尖叫。喬治·史蒂文森倒是沒有失態地尖叫。他只是沈默的讓他失去體溫的身體流出暗紅色的鮮血。

羅伊也沒有尖叫。是沒有、還是不會?我無法確定。


我沒看見。

羅伊也沒有看見。


槍管於他而言,幾乎還是如同排氣管的孔洞一般,他還是沒看;被販賣機遮蔽住的視線後方遠處應該就是槍手,他還是沒看。

長長的廊道上被腥紅色和死亡帶來的寂靜覆蓋。這份使人窒息的寂靜,似乎也讓羅伊清淺的呼吸凝滯在瀰漫著腥臭氣味的空氣之中。此時,手上尚未被放下的瑞士刀又再度被拿起:他繼續沈默地刮除孔洞旁的鏽斑。販賣機的背板拆卸處在機台側邊,靠近地面的位置——用他最常接觸的車來形容的話,他正在修理的地方大概就是油箱蓋。如果是如同今日的情形,也就是彈簧卡住,他通常都會直接撬開蓋門,把鉸鏈撐開;接著拿起小刀或砂紙刮除鏽蝕,再上潤滑——說到潤滑油,我個人推薦LJD-74,伊利達州產的,還是喬伊斯小姐的家鄉,你說巧不巧?

巧合向來是很迷人的東西。

就像牌桌上的籌碼、酒酣耳熱的幾句吹牛,我們著迷於命運和不可控的隨機性,就像羅伊原本打算過兩天再來,只是今天正好出了趟門。他沒料到,他們也沒料到——老實說吧,我也沒料到!對我來說,羅伊·馬歇爾可以說是個和巧合沾不上邊的男人:你可以說他運氣好(抱歉啦條子們),但絕對不是他勇於冒險、挑戰巧合的證明。聽聽這個:生命本身即是巧合!活著是湊巧,死亡當然也是——若他也如同他人一般著迷,可憐的巴比就不會是第四位,第四位、第四位⋯⋯第四位是最後一位嗎?



他才是(走廊上的)最後一位。



或急或緩——羅伊猜應該是槍手——的腳步聲離去,走廊凝結的氣流被倏地攪亂。一個人不足以撼動一條走廊,但他好像還是聽見了、或感受到了震盪。那股震顫,與胸腔共振的震顫,像極了草原上大遷徙時,某種存在被草食巨物重踏致死的絕望聲響。鐵釘不再尖叫,鐵鏽也已經被清理乾淨,但他已經無心維修——不是因為恐懼、興奮、悲傷,不是、不是這些原因——他只是累了⋯⋯而且我早說過了,他其實沒那麼在乎。


少了活著的喬治·史蒂文森,離開的路變的有些不容易尋找——但此時他十分確定,沿著方才進來的路線離開大概是行不通的。那不是透過什麼經驗豐富的判斷力所得出的結論,而是更原始的、近似於本能的動物性直覺。對於眼下的處境,那份直覺是這樣說的:留下來不對、離開也不對。但原因呢?原因是什麼?

羅伊藍色的眼珠子轉了轉,闔上工具箱的蓋子,接著輕輕地扣上扣鎖,突然發現他從沒問過自己這個簡單到令人發笑的問題。


他開始思考,具體想了什麼,沒人知道,沒人去看。

可能想了很多、也可能什麼都沒想⋯⋯你是無法從那張比屍體還不生動的表情看出什麼端倪的。看得出來嗎?看不出來吧——我不知道,至少我沒看。


我沒看、我們沒看、他們沒看、

你沒看。



羅伊也沒看。




他提著工具箱,再度縮起身子,慢慢的從另一側樓梯走下。儘管已經儘量控制,箱子內的工具仍然會隨著他的步伐彼此碰撞,在無聲的樓梯間發出一聲聲的哐啷聲。尖叫聲依舊忽遠忽近、此起彼落,但與方才相比少了很多——背後的原因無需多言。一樓的走廊和來時相比無異,只是你我都明白多了什麼、少了什麼——畢竟我說過了,今天是大太陽的好日子!


羅伊沈默的吐出一口濕濡的濁氣。此時,他看見一名男孩驚慌地跑來,吐息間帶著劇烈的恐懼與哭嚎。他看著男孩的模樣就明白了,那是張劫後餘生的臉。他會活下去,或許會和位漂亮的女孩步入婚姻(我會說那女孩名叫克莉絲汀娜,因為這是個美女的名字)、或許會生兒育女、或許會搬離普蘭菲爾德、或許會離開西塞拉州⋯⋯無論如何,他會活下來,那就是一張這樣的臉。很沒道理嗎?


但巧合就是如此荒唐,不是嗎?「有多荒唐?」,你可能會問,那麼我就這樣說明吧——他看見羅伊了。


先生,請幫幫我們,請幫幫我,他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羅伊眉頭輕皺,伸手撫平了男孩皺起的衣袖。二樓他們去過了,販賣機後頭可以躲著⋯⋯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叫彼得。蓬鬆的頭髮微微捲翹,看得出來長得眉清目秀,頗有校園風雲人物應該具備的樣貌。上去吧,彼得,他拍了拍對方的肩。

彼得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上方。羅伊站在原地半晌,最終安靜地將工具箱放在地上。裡頭的工具——我猜是扳手跟撬棍——隨著紅色鐵箱落地,哐當地發出最後一次的聲響。


他朝著餐廳門口走近身子的右側傳來幾陣騷動和腳步聲騷動停了下來腳步聲停了下來羅伊停了下來。


羅伊停了下來。

他像每次鑽進車底前那樣深呼吸,然後吐了出來。這裡不是車底,不會有過多的髒污和塵土。但這裡有黑暗。

他轉過頭,視線正好看進了那個幽深的孔洞。


他還是沒看見他們的臉。

他也不看——是的,我們本來就不該看。我們不討論、我們不看。我們不看羅伊。我們看到第四位,但四是最後一位嗎?



大象,長鼻目、象科,是現存最大的陸生動物。

大部分時候,牠們站著睡覺,事實上很多大型哺乳類都是如此:因為身子過於沈重,若是躺下,遇到危險時,會難以迅速躲避。

牠們鮮少倒下,因為倒下可能再也無法起身;可即使是站立著,那副模樣也往往無法令人真正理解。

房間裡的大象即使重重地踐踏地面、憤怒的揮動象鼻,大概仍是徒勞無功——那是一種荒唐、無意義的情境,如同世上所有巧合。




他才是最後一位。

太陽在他的胸膛爆炸,碎裂成燙人的殘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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