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 02.

 Present 02.

Lulo Owen


 

  車行在連外快速道路,窗外的景色朝後留下一道又一道殘影。

  盧洛靠坐在副駕駛座,身邊是熟悉的雨水鏽蝕氣息。車內除了引擎運轉聲以外沒有太多多餘的聲響,托亞伯特將他完全納入嚮導安全屏障中的福,總是環繞在側的各種聲光刺激終於得以平息。

  他們正在前往墓園的路上。路程不遠,雖然每年都會抽空前往,但次數屈指可數。

  盧洛眨眨一雙透著孔雀綠的藍眼,去墓園奠祭這件事本身對他意義不大,他對父親的印象模糊地停留在非常年幼的時期;片段的記憶都是家人愉快出遊,在陽光正好的天氣裡。
  只是這樣的碎片太過稀少,甚至少過他獨自一人被留棄在黑暗中的時間。他或許曾經非常喜愛且依賴的親人隨著時間的流逝、讓過去的身影成了一堵高牆,一方面提供保護、一方面卻成了阻礙。

  盧洛瞥了眼駕駛坐上的亞伯特,陽光灑在後者淡金的髮上,隱隱替他一如既往的生冷面容添上難以察覺的溫度;蒸發雨水與松木的氣味在兩人之間、在狹小的空間裡,安靜的飄散著。

 

 

  墓園裡空無一人,僅有墓碑冰冷僵硬的排列成整齊的隊伍,恍若前生。呼喊的號令被黃土與青草埋下,讓他們的腳印一步步覆蓋。他們在路上買了花,始終如一的店家、他也沒特別留心種類;盧洛將獻上的花束擺放在墓碑前,戴上工作用手套開始整理墓地。空曠的位置讓哨兵和嚮導的信息素被風吹的淺淡,散佈在墓園四處。

 

  平時就不多話的亞伯特又更沉默了幾分。
  敏銳感受到氣氛變化的盧洛同樣不言語,埋首專注地整理墓地。凱因斯‧歐文是他生父的這個事實,盧洛只有在親眼看見墓碑上的名字那當下才能確實感受到其中的連結,將記憶裡兒時曾經短暫給予他疼愛的那個人與躺在黃土之下的灰燼重合在一起。

   但也就是這麼短暫的剎那。在其餘漫長的時空裡,凱因斯‧歐文對盧洛‧歐文來說,只是個不亞於陌生人的存在。

   替凱因斯掃墓這件事,從一開始對亞伯特的意義就遠大於對他。

 

  轉化後,盧洛對嚮導與哨兵之間緊密的聯繫有越發深刻的理解,也輾轉從他人口中得到過去亞伯特與凱因斯兩人相處的種種隻字片語。他是個未綁定的年輕哨兵,雖然無法切身體會失去搭檔的痛苦,但是與嚮導長久的相處讓他對於兩者之間無論是心靈或肉體上相互的依賴與緊密性深有感觸。

  盧洛將沾滿泥土的雜草聚集整理成袋,脫下手套後用手院內側抹去額際勞動後滲出的汗珠。刻著姓名的墓碑靜靜的佇立在他們面前,歷經風雨鏽蝕而沉默依舊,和一旁的亞伯特相同。盧洛轉身面對他,錯過了始終停留在他背後的淺色眼神。

 

  「去吧。」

  「好的。」

  照往例,他接過亞伯特看也不看遞來的紙鈔轉身離開,讓死者與唯一的生者獨處。他轉頭看向亞伯特,站在墓園裡的他和平時看起來沒什麼不同。

 

  究竟是他已經習慣身處於死者之間、或者就算處在生者之間,對他而言也如同死亡?

  年輕的哨兵不懂,但他明白那是他無法觸碰的故事。

 

 

  就一個養父而言亞伯特已經做的比大多數人家好。雖然不善表達的他習慣以軍隊的口吻下指令,但清楚他的脾性後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只是偶爾從賞罰分明的養父那收到這樣無條件的獎勵的時候盧洛總會想,這是一種歉疚的補償、還是心虛的利誘?

   盧洛穿過墓園,來到設置在管理處旁邊的小賣部。這裡距離剛好,介於只要不刻意專注就無法知曉亞伯特的行為、卻又能察覺到他的存在的位置。店裡有著廉價的阻斷設備,櫃台裡年輕的店員抬頭掃了他一眼後,又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機螢幕上。

 

  他在空蕩的貨架間轉了兩圈,隨手挑了幾包他有印象兒時挺喜歡的零嘴——他轉化後口味發生劇烈的變化,這些東西自然也就少碰了;另外又拿了瓶裝水。

   「你好。」年輕的女大學生再度聞聲抬頭時,年齡相仿的蒼鷹軍官正帶著淺淺笑容看著他:「這些,麻煩幫我結帳。另外要一杯熱美式。」

   「好的,請稍等一下。」

  「——怎麼會想在這裡工作?」等待咖啡的同時,他開口問。左右是不能太早回去,這個小賣部他從小來到大,店員從會給他糖果的大嬸一路換成不認識的同齡女孩都是這樣。顯然對比起他,他的養父有更多話和他的生父說。

 

  「欸?」女孩愣了一下,似乎也真的是無聊的隨意回話:「因為錢比較多。」

「而且客人比較少。咖啡好了。」

    「說的也是,謝謝。」盧洛禮貌的接過咖啡,站在一旁沒有立刻離去。「自己在這邊上班不會怕嗎?」

   「這裡有監視器,而且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怕的。這邊有些墓碑底下甚至沒有埋人。」店員意有所指地說。「你是來探望的嗎?」

 

  「……我陪我父親來探望他的戰友。」年輕的哨兵朝窗外看去,亞伯特依然面對著墓碑。他強迫自己轉開視線,不去留意他嘴唇細微的移動代表什麼。他朝女孩笑笑:「想稍微留點空間給他們。」

 

  「這樣啊。在你們之前也有幾個斯卡哈的人來。」女孩理解的說,盧洛注意到她翠綠色的眼裡瞳孔稍稍放大,似乎他的說詞讓女孩放心不少:「看你年紀跟我差不多,怎麼想加入蒼鷹?」

   「沒辦法,我是哨兵。」給了個不是答案的答案,在女孩想說些什麼前,盧洛將他買的另一包氣味和包裝同樣浮誇的零嘴推向對方:「所以這個給你。」

 

  「咦?不用……」對方慌張的擺手,抬頭卻看見青年皺眉看向窗外的某一處,神情不豫。「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父親在叫我。」他簡短的回答對方的疑惑:「我得先回去了。」

 

  青年的目光死死盯著亞伯特所在的方向,那裡有個渾身散發不懷好意氣味的男人穿著斯卡哈的外衣,正朝他義父走去。他們之間的對話模糊不清,亞伯特似乎是有意隔絕了外界的探詢;但此時的墓園裡沒有太多旁人,他想堤防的可能只有一個人。只針對他。

  盧洛盡量故作自然,但刻意跨大的步伐卻掩飾不住他的急躁;他們在說什麼?他瞇起眼企圖看清兩人的唇形,卻讓身邊的墓碑絆了一下拉回注意力。

  距離已經近的隱約能聽見對話,似乎提及他的父母;盧洛放慢腳步,恍然又能感受到微風吹撫帶來淡淡涼意。他踱步走近兩人,才瞥見對方臉上那道橫過雙眼的疤痕,就聽見對方意有所指的訕笑:「——還是下次再聊吧,我今天可不想被咬。」


   「反正我們很快會再見的,不如下次請我喝杯咖啡、我們慢慢說。」

 

  他戒備著來到亞伯特身邊,後者沒有看向盧洛逕自接過他手裡的熱咖啡。冷若冰霜的面色不改,他打開杯蓋,下一秒手中熱飲杯直直朝著對方頭臉潑去。廉價的香氣逸散開來,青年驚詫的看向他的義父,手裡乖乖接過對方遞來的空杯、還兀自冒著熱氣。

 

  「沒有下次。」亞伯特說話間透著不加掩飾的不耐與厭惡,「你可以滾了。」


  「這脾氣才是你。」費茲捷勒用手抹去臉上的熱咖啡,似乎不是是特別介意亞伯特的行為。他混濁的雙眼轉向盧洛,分明毫無焦距,盧洛卻感受到某種近似於在空廣草原上被盯梢的危機感。「這就是凱因斯的兒子?那臉和他簡直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你說是吧?亞伯特。」

 

  這人是個哨兵,如假包換的老練哨兵。他全身的本能叫囂著危險,感官卻又死死讓亞伯特壓制,沒有絲毫刺探的可能。陰雨的氣息變的濃厚,雖然從盧洛查覺到時兩人就已經是針鋒相對,但直到現在,亞伯特才真正動怒。他淺色身影像一把蓄勢待發的弩槍,即便他依然只是雙手抱胸,語意森冷的開口:

 

  「我叫你滾,同樣的話我不會說第二次。」

   「我不走難道你會在孩子面前殺了我不成?」

  「我會。」

  「好好,我走就是。不過聊個天,有必要發那麼大脾氣?」費茲捷勒咧嘴發出豺狼般的笑聲,才沒走幾步路他又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問道:

  「對了,你和凱因斯的無聊遊戲還在繼續嗎?你不會還帶著他的狗牌吧,亞伯特。」

 

  話音落下的同時,盧洛伸手抓住亞伯特的手臂。他的義父冷冷瞥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便轉開視線。潮氣裡挾帶的腥鏽氣息瀰漫在周遭,隨著費茲捷勒豺狼般的悶笑逐漸遠去依舊沒有消散;直到離開墓園,亞伯特依舊沉著張臉一語不發。

  盧洛繫上車座安全帶,引擎發動後他們並沒有立刻離去。


   「我給你的軍牌有沒有帶著?」亞伯特目視前方,狹長的眼裡倒映著藍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有。」盧洛回道。

 

   回程的路上一路無語。車窗外陽光依然正好,車內卻瀰漫著陰雨綿綿的氣息,混雜著林木柴火的的氣味。如果他沒有阻止亞伯特,他是真的打算殺了對方。在那個瞬間,身邊迸發的殺意如假包換。盧洛不曉得當下他為何能有勇氣阻止亞伯特,但他的直覺告訴他,絕對不能讓亞伯特親手殺死那個鬣犬一般的男人。

  但他同樣忍不住反覆思索對方留下的話語。在他決定從軍領取制服的那天,亞伯特突然交給他一塊軍牌,鄭重囑咐他要放在左胸前的內袋。那是最貼近心臟的位置,事後他曾經將那塊軍牌細細看過,除了編號外,泛著金屬光澤的軍牌上烙刻著亞伯特‧希爾茲的全名。他將那當作義父看護他的象徵——畢竟曾經身在戰場前線,有一些小小的信仰也不是什麼令人意外的事,就算是那個冷漠的像是什麼都入不了他眼底的希爾茲少將。

 

  盧洛不是沒想過,若他帶著亞伯特的軍牌,那亞伯特身上是否也帶著誰的。

  那百千萬次的思索最後都會被他截斷,停在始終沒有結論的思緒裡。如今他不願面對的猜想似乎就這麼突然而赤裸的應證在他面前。

   車行在連外快速道路,窗外的景色朝後留下一道又一道殘影。亞伯特面色陰沉的專注在前方道路上,盧洛藍綠色的眼小心翼翼瞥向他的左胸口。

 

  凱因斯‧歐文。

  在那個最貼近心臟的位置、裡面的軍牌,是否同墓碑一般深深雋刻著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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