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 01.

 Present 01.

 Lulo Owen




  淋浴間的水太熱了。

  廣播響起時,盧洛正在進行任務結束的回報流程。他和對接的窗口人員齊齊停下動作,狐疑的看向廣播器;眾所皆知他們任性的上級偶爾會鬧點事,區廳內的眾人安靜地等著下文,直到負責窗口的行政人員將手上的章印蓋下。


  「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職員將文件交遞給盧洛,想起什麼地試探道:「歐文先生,我記得你父親是上面的……」

  「我等等問他。」盧洛接過文件,苦笑著搖頭:「只是他不一定能馬上回覆我,他們的事情也不少。」

  「大家都辛苦了。」對方露出寬慰的神情。「既然放假,那你也快回去收拾收拾。出完任務休息正好。」

 

  「您也是。」他笑著說。

 

  離開區廳,周遭的人們還在議論方才的廣播。盧洛拿出私用手機向亞伯特發了條訊息核實,一路踱步回宿舍。

 

 

 

  ——身上彷彿黏著一層東西。


   從外頭回來,他總是習慣沖個澡。

  淋浴間的水太熱了,但是從花灑洛下的水聲總能讓他想起雨水落下的聲音、想起亞伯特。他的義父身邊總是帶著雨水的氣味,是從他覺醒成為哨兵之後感受到的信息素、還是因為他們在陰雨連綿的日子裡遇見彼此?盧洛不清楚。他只知道亞伯特是他的義父、是他的上司、是他父親曾經的搭檔,於公於私在各方面他都是個不可逾矩的存在。

 

  只是,從不知何時開始,他對這個存在起了不能宣之於口的慾望。

  他能時刻回想起金白淺淡的髮絲劃過皮膚的觸感,揚起的氣流帶來鏽鐵的氣味;淺淡如冰的眼底始終閃爍凜冽的寒芒。

  而他生出慾望,想要握住絲縷帶著鏽氣的金髮、佔有蒼藍寒涼的每個視線。

 

  那是他的義父。

 

  盧洛任由花灑沖刷自己,濺出的水珠打在皮膚上,對哨兵敏感的觸覺是種難耐的酷刑;就算身處專門為了哨兵建置的空間、就算有相應的隔絕裝置,就算學會的暫時阻絕刺激的手段,都不比嚮導的屏障來的舒適自在。哨兵與嚮導是天生必須與彼此相繫的族類,而他是嚮導帶大的哨兵;從覺醒的那刻起就被籠罩在亞伯特的保護網下,直到他學會足夠自我保護的手段。

  就算此時此刻,他仍舊能清楚感受到每滴水珠劃過肌理的觸感,能聽見外面行人走過的聲響、交談的內容;他能嗅見、能嚐見自來水裡夾帶濃厚的鐵鏽及消毒水的氣味。即便這些都被人為裝置扭曲而夾帶著容許範圍內的異質感,但他依然需要忍受。

 

  亞伯特。

 

  他依然能夠忍受。

  皇帶魚拖曳著長長的鰭條,在滿室氤氳水氣裡游移。狹長的身軀蜷曲纏繞,毫無生氣無機質的眼球直勾勾地盯著虛空。異質而扭曲,不受控的怪物。

 

  「回去。」盧洛雙手支著牆,壓低的聲音迴盪在空無一人的淋浴間。深色髮梢上的水珠沿著額際落下,劃過眼角、側臉,最後從下顎滴落,漾開圈圈漣漪。

 

  皇帶魚艷紅的鰭條劃過他的面頰,巨大且失焦的眼凝視深淵,冰冷的提醒他的話語蒼白可笑且毫無作用。

 

  淋浴間的水太熱了。

 

 

 

  盧洛帶著一身淡淡的柴薪氣息走出淋浴間時,走道上已經滿是討論假期真偽的同袍。

 

  「盧洛!」鄰寢的同袍保羅朝他揮手招呼。盧洛上前走向人群,又是那個隨意的大男孩。

   「你問過希爾茲少將放假的事了嗎?裡面會不會有詐?」對方滿臉期待地看著他,彷彿真從他這邊可以得到來自上層的解答。

   「我問了,等等……」他低頭查看手機,發出去的信息像是投入深潭中的石子,印上已讀的記號,卻沒收到任何回覆。盧洛只得無奈地說:「亞伯特沒回我。」

   「欸?這麼說你也不知道了。」對方抱頭懊惱地說。盧洛笑著還想說些什麼,前方卻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哨兵宿舍的騷動傳遞的速度非比尋常,盧洛警醒的抬起頭,在嘈雜的環境裡他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歐文,希爾茲少將來——」

  「我知道。」他看向騷動突起的方向,孔雀藍的眼底滿是隱而不發的銳意。

 

  噠、噠、噠、噠。

  亞伯特沉穩規律的步伐就像的纖細面容一般生冷,淺淡的雨水氣味傳來,呼應般勾起他一身松木清爽的氣息。未結合的嚮導走入年輕的哨兵群體中,就像是一滴落入鯊魚池中的血液,輕易勾起哨兵本能的充滿吸引力,且醒目、刺激。盧洛看著那抹淺淡筆挺的身影自走道盡頭而來,越來越多同袍感應到與眾不同的氣息聚集、然後因為過度接近而被刺傷退卻;但始終帶著無法掩飾的渴望,未曾遠離。

 

  收拾你的東西,要走了。

  他聽見亞伯特的聲音,在洶湧嘈雜的環境裡如針墜地,清晰可聞。

 

  盧洛轉身往自己所屬的房舍快步走去,臨走前不忘回頭對保羅說:「休假應該是真的,我要走了。」

 

  他得趕緊讓亞伯特離開這個地方。

  即便他知道,這裡沒有一個哨兵動的了他,他也無法接受其他哨兵像魚球般包圍此處唯一的嚮導。盧洛動作匆忙,沒有留意到在亞伯特身邊逐漸現出身形的巨型深海魚;帶狀的銀白身驅在亞伯特身周劃出圓形的範圍,怪異的樣貌及無意識卻目的明顯的不和諧畫面終於讓眾人紛紛退至更遠的距離。

  其中也不乏有人認出失控的精神嚮導的主人,人群裡開始出現騷動的耳語。皇帶魚修長的鰭條在游動時輕輕滑過冰冷男人的上臂,將熟悉的溫度及觸感回傳給他的持有者。

 

  盧洛忍不住停下動作。他閉上眼,輕輕舒了口氣。

  雨水的氣息越發濃重,松木的氣味裡開始帶上灼燒的痕跡。盧洛頓了頓,接著感受到嚮導的精神突觸連接上他的、帶給年輕哨兵久維的寧靜安和,與眷戀。他彷彿能夠碰觸他的肌膚、感受他的溫度;確實而穩定的感覺籠罩他,一如始終堅挺的脊背及步伐。

 

  那是亞伯特‧希爾茲少將。

 

  盧洛‧歐文睜開眼,將一切收之於深海之下。


  那是他哨兵父親的搭檔。

  他的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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