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ur L'Antarctique

他的姊妹前陣子才結束在希臘渡假，那段時間他的工作瑣碎繁重，頂著黑眼圈以及混亂的鬍渣過日，再配上足以淹死人的咖啡因攝取量，最終沒有死在巴黎的公寓裡真是謝天謝地——他的姊妹總是會對他這麼說，謝天謝地謝天謝地，然後在一面溫和地喃喃自語或懊惱氣憤的碎念他這罔顧健康的行為時，一面揉揉他雜亂無章的金髮，接著將他的電腦蓋起來，強迫他去睡上一覺。

當然，有記得將他寫到一半的程式存檔，他那在法國科學院擔任研究員的妹妹可不允許他或者她犯下這種低級錯誤。

拉札爾大概就是這個時候第一次聽見姊妹密謀的隻言片語。

Vacances? Oui? Euros? Putain! 沒錯，最後一個髒話肯定是他的妹妹說的，但被咖啡因強行撐起的腦袋並不會在此時成功被輸入任何指令，他的好妹妹大概又在罵他這個蠢死了的兄長怎麼連寫程式也能搞成這樣，他當然知道這是獨屬於高傲妹妹喬瑟琳的關心了，所以拉札爾在昏昏欲睡的當下只有想到希臘那他根本去不成的渡假，兩名手足在夕陽底下一同踩著海水的照片真好看、還有、還有什麼……

沒錯，他喜歡企鵝，他當然對企鵝情有獨鍾，長年與自己的工作相伴的那一隻企鵝，他會在用windows安裝linux子程式時看見不少小企鵝鑽過程式碼，然後他只要揮揮滑鼠就能讓那些小企鵝變不見，這大概是屬於他們這種電腦工作狂的共同情懷了，linux作業系統，他們的企鵝好夥伴，但他有喜歡企鵝到想要去南極嗎？

說實在話，沒想過。

所以當他的好姊姊阿萊斯問起時，拉札爾只是毫無防備的說不錯啊，好像不錯啊，接著絲毫沒有多想的接著回，不知道一整片白色的大陸，實際踏上去會是什麼感覺，哈哈。

拉札爾大概就是這個時候第一次錯過姊妹的眼神交流。

他沒有看見正亮著的電腦螢幕正微弱的顯示出姊妹在他身後興奮的舉手投足，阿萊斯手舞足蹈完之後便拿起手機點了個按鍵，喬瑟琳跟自家姊姊擊了個掌，小小聲地說了聲tres bien，而她們密謀的當事人又在攝取咖啡因，腦袋木然的繼續潛入程式碼的大海之中。

畢竟他該對誰設防呢？無論怎麼設防，肯定都輪不到他的這兩姊妹，是誰——在他童年被欺負時出手把壞人揍進醫院呢，是誰——在他說著自己一無是處時抱著他說你是我們最棒的兄弟呢，是誰——在他普普通通庸庸碌碌的過生活時，仍舊時常親吻他的面頰，說愛他呢？

所以拉札爾壓根沒有任何理由去懷疑阿萊斯與喬瑟琳的所作所為，只是、嗯、只是在他終於發現自己房裡的防寒衣物少掉一大半，而他的行李箱擅自被放在雜物房內的地上時，他才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了什麼偉大又可怕的計畫一角。

所以拉札爾在傻眼的回過頭時，才終於知曉阿萊斯與喬瑟琳那個無辜聳肩攤手是什麼意思——他那為了他著想的姊妹啊……想把他送去南極放長假啊……他從南極回來之後究竟會不會被上司炒了呢……

但想想法國是個罷工相當頻繁、工作相當閑散的國家，只有他這種自認為工程師的苦命性格才會把自己操勞成這樣，所以這也完全沒問題吧？

這時候突然顯現的法國人慵懶性格一下子就說服了拉札爾的身心靈，準備來場長達一個月的南極大冒險，跟公司請假，閱讀完所有行前須知，帶夠衣服，並被叮囑不要再維持那個夾克背心牛仔褲運動鞋配低馬尾的糟糕穿搭了，拉扎爾硬生生又被塞了不少衣服進行李箱裡。

唉……他任性的姊妹。

然後他當然還是會配合他任性的姊妹，唉，拉札爾一邊塞衣服一邊這麼想，最終闔上大功告成的行李箱時，他仍然獲得不亞於完成一樣公司交辦事項的成就感，大概是人生在世少有這種時刻。

能夠拋下生活的一切飛去與自己相距甚遠的天邊，接著大玩特玩一個月！誰能獲得這種機會呢！還是南極！真可惜姊妹才剛請過不短的假，不能跟他一起去啊！

「Le plus grand ennui c'est d'exister sans vivre. 要照顧好自己喔？親愛的拉札爾？」阿萊斯在戴高樂機場親吻他的面頰時擔憂地說，口中所喃喃的法語是知名作家雨果的名言，他曉得的，自己活成那副沒有菸酒與咖啡就好像塑造不成拉札爾．杜邦的模樣，亟需這種名言來沖刷自身。

只是存在而非生活，是最無趣的了。

「不要死在南極，不然我會很無聊，你還要回巴黎。」當然、當然，喬瑟琳拍打他的手臂，總是出言不遜的妹妹擁有足以支撐她心高氣傲的才學，所以拉札爾不介意——或者說若現如今他的妹妹是個笨蛋，他也不介意。

拉札爾一手捏緊行李箱，一手朝兩人揮揮手，在轉身之前仍留戀的看著與他相伴三十二年的家人好一會，最終才吐出一句話：「謝謝妳們，我會玩個過癮再回家的。」

拉札爾．杜邦總是會回家的，畢竟他生於斯長於斯，即便他是個普通到不行的普通人，他也是有個很棒的家的。

金髮的法國工程師終於轉過身，邁開步伐，內心想著的是他們一家人常掛在嘴上的句子，這次同樣也能應用在這趟相當不同的旅程之上吧。

Tout finit toujours bien, si ça ne va pas, cest que ce n’est pas la fin.

所有事情都會有美好的結局，如果沒有，那就代表一切尚未結束。

所以他的南極之旅，只會有個美好結局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