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鹿角蕨

　　窗外淅瀝淅瀝落著雨，氣象預報失準的一場大雷雨。

　　講師低頻的嗓音時而消融在遠方隆隆雷聲中，蘇若雨仍全神貫注在手中浸溼的水苔上。她仔細將松木板上鋪成環狀的水苔填成半球，極盡呵護地覆上中央根系纏繞的腐植質，濕潤指尖撫過盾狀營養葉背側，輕巧在縫隙填入水苔、以指腹適度壓實。

　　週五的植栽市集甫入夜，手作體驗坊便聚集了熱愛鹿角蕨的植友，在講師的指引下一步步學習替小鹿角蕨脫盆、上板，好讓這些原本附生在熱帶雨林樹幹上的綠色麋鹿們，得以回到最適宜的生長環境。

　　「接下來呢，在木板上旋入螺絲。」蘇若雨輕聲複誦著講師的指示，順手將垂落臉側的短髮塞回耳後，下一刻卻驚呼出聲：「四十五度角！女王大人！」

　　周遭投射過來的異樣目光讓她抿起嘴，鼓著臉頰傻笑裝沒事，兩頰卻染上紅暈。她略帶埋怨地瞟了眼身邊一臉淡然的冷艷女子，對方似乎對這陣小騷動毫無所察，繼續理直氣壯把第二根胖螺絲垂直旋入木板，還鎖得死緊。

　　「夏惟、夏惟⋯⋯」蘇若雨一連輕喚幾聲，最後眉頭一蹙，加強了語氣：「組長！」

　　江夏惟頓住動作，眨了眨長長的睫毛，一向閃著幹練光輝的墨黑眼眸罕見地溢出困惑。

　　趁著她發楞，蘇若雨一根根扳開她纖長的手指，取走她手中的螺絲起子，將被錯埋進木板裡的兩根螺絲反向旋出來：「不是九十度，是四十五度角才對。」

　　「什麼時候輪到妳指導我做事了？」江夏惟瞇細了眼。

　　啊——喔。蘇若雨認得這副神情。企劃部門令人聞風喪膽的組長，每當有人膽敢對她行事決策指指點點，首先就會被這冷若冰霜的眼神凍傷；從實習生到正式成為組員，身為使命必達的下屬，蘇若雨卻是第一次正面承受這目光衝擊。

　　然而她不像平時一樣對上司扯開爛漫笑容，傻乎乎地帶過，而是毅然決然斷開眼神交流，把螺絲起子塞回江夏惟掌心：「以芽點為中心，左右兩側分別用斜四十五度角把這旋入木板，螺絲鎖一半就好，待會比較好鉤釣魚線。」

　　見對方不作反應，蘇若雨頭也沒抬，邊拉開釣魚線邊補充：「一顆腦袋只能同時思考一件事。」

　　「⋯⋯妳是什麼意思？」

　　「選一樣吧？」她扯直了釣魚線，無畏地迎向江夏惟的目光，分別晃了晃左右兩端的線頭示意：「約會，還是工作？」

　　一道閃電在此刻戲劇性地破開了空間，不等江夏惟回答，蘇若雨已經埋頭重新開始作業。

　　也許戀人給出了答覆，不過是沒入了隆隆雷響之中，但她只是全心投入在壓入指肉的釣魚線上：纏繞時，以鹿角蕨的芽點為中心，一圈一圈，勾住對側螺絲繞回來；一層一層往外，必要時內外交錯，確保維持半球狀，力道不鬆不緊、保留彈性，好讓水苔能更容易吸水。

　　鹿角蕨共有將近二十種不同的親戚，蘇若雨當初卻毫不猶豫選擇了女王。她是整個麋鹿家族之中最巨大的個體，要是照料得宜，可以長到兩公尺那麼長。熱愛植物的蘇若雨，通常更偏好小巧可愛的類型，能跟扭蛋這樣的幸福小物蹭在一起，彼此愈來愈幸福。

　　然而她第一眼看到女王的時候，便不由自主受她身上那股凜然氣質吸引。向上生長的盾狀營養葉高聳而孤傲，環繞生長猶如冠冕；向下延展的孢子葉，長長地岔開一長一短的葉形，短裂片朝上彎、長裂片向下垂，猶如向女王臣服的一對美麗鹿角。

　　一如她甘心臣服於她的女王。就像一直以來的一樣，難道不是嗎？

　　「若雨。」

　　蘇若雨閉上眼睛，深吸口氣，復又睜眼。

　　「蘇若雨。」

　　雨嘩啦啦地打濕了她們的肩膀，摺傘太小了。蘇若雨沒有隨身帶傘的習慣。她將女王緊緊攥在懷裡，以身軀護著不讓雨水浸濕——要是水傷，葉片會轉黑，變得像果凍一樣透明，接著腐爛。

　　一輛車呼嘯而過，江夏惟將她護入懷中，以背部擋去所有濺起的水花。她身上檸檬草的香味被雨水沖得很淡，濕漉漉的長髮貼著臉頰肌膚，看起來格外狼狽，她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只是垂眼凝視著蘇若雨。 

　　「對不起，難得一起休假。」江夏惟動了動唇瓣，聲音卻像是慢了半拍傳過來。

　　溫熱的氣息拂過睫毛，使得蘇若雨眨了眨眼睛。滂沱雨勢中，世界變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江夏惟左耳骨上四個閃亮亮的光點，像是王冠上的鑽石。

　　「我不該整天想著昨天臨時下來的那件案子。」她告解般的低喃：「是我錯了。」

　　蘇若雨收緊了捧著女王的手，咬住下唇，胸口翻騰的心緒在對方傾身過來時愈加失控。又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只要一接受女王大人難得的示弱，下次一定會重蹈覆轍。

　　於是她偏過頭閃避那誘人的唇瓣，賭氣地往對方的側頸咬了一口，叫道：「最好快點過勞去打點滴啦！我一定會帶著妳最愛的甘蔗青茶到病床旁邊喝爆，討厭鬼！」

　　江夏惟嘶聲揉著被咬紅的肌膚，眼神閃過瞬間銳利。女王動怒可不是鬧著玩的，但手中的重量彷彿給予她力量，蘇若雨決定一口氣把悶在心裡的話語全都傾倒出來：「連超級珍貴的休假都只想著工作的話，腦袋的保存期限會急遽縮短的！說好的要一直在一起呢？妳是不是打算棄養我？」

　　沒想到戀人卻在面前毫不掩飾的噗嗤笑出聲來。她正鼓起臉頰想譴責，江夏惟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溫柔的觸碰熨燙著她敏感的肌膚。

　　「這麼可愛，還會咬人的小笨狗——」江夏惟從她耳後取出一小截水苔，在她眼前晃了晃，嘴角勾著淺笑，俯身向前在她耳畔低語：「我哪捨得棄養？」

　　高貴的鹿角蕨夾在她們之間，為了捍衛它不讓雨淋濕，她們放棄了浪漫的雨中熱吻，不過，也不賴，蘇若雨喜孜孜地想。能與一個人共同撐一把小小的摺傘，走入狂風暴雨，各自淋濕一半的肩膀，只為守護最珍貴的事物，的的確確，是件令人感到無比幸福的小事。

#平日難得休假的約會　#植物　#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