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stic hearts.

Plastic hearts.





轎車內起初是一片寂靜,負責駕駛的管家先生看上去是張不愛說話的臉,而波瓦利耶小姐一直在手機上飛速敲打,似乎在聯繫工作事項,偶爾兩人快速用法語交談,柳在熙也不好意思打擾。


「還有不懂的可以現在問,等抵達其他普通人也在的車站就不能談論那些你想知道的事。」

最終管家打破沉默,男人的英語毫無口音,他聽過其他人稱呼波瓦利耶家族的管家為奎爾先生,大部分的人談到男人時總帶著些許畏懼,柳在熙不確定這是否奠基在對方的外表上,還是有更深的理由,說到底,奎爾先生高壯且手與脖頸皆佈滿刺青的模樣也足以令大部分普通民眾感到畏懼。


「……所以恐水人到底是什麼?」

波瓦利耶小姐抬起頭來,靠在窗框上的手指輕敲著,似乎在思考要怎麼回答,她過了一會才開口:「一些受到另一種存在喜愛的人們,只是對大部分的人類而言偏向危害。」

「在有些地方,會被當成礦坑意外後的雀鳥。」

替波瓦利耶小姐做出補充,奎爾先生繼續平穩地駕駛。


「……真高興我活到現在。」

柳在熙又想起那塊無名的指骨,苦澀地縮了縮身子。

「柳先生還有任何身體不適?」,從照後鏡注意到他僵硬的模樣,奎爾先生問道。

「呃、沒有?」

「那就好,因為你看起來不太自在。我希望你確實如身體報告一般健康,畢竟列車需要一定時間才能抵達倫敦。」

柳在熙乾笑了兩聲,坐得愈發挺直,他只希望自己不會給這輛昂貴名車的真皮座椅上留下任何刮痕,自從上車前聽見連商務艙車票和飯店貴賓房都是由波瓦利耶小姐買單,他實在沒有更多羞恥心去給波瓦利耶家族帶來困擾了。




考慮到柳在熙對反射面的天生恐懼,當他們從貴賓室離開搭乘上列車後,波瓦利耶小姐主動坐到靠窗那側,一排只有三個座位的空間足夠寬敞,柳在熙再度感嘆波瓦利耶家族對於一個倒楣外人的寬容,他實在沒什麼可以回報的,就連波瓦利耶小姐的學校作業都幫不上忙。

不同於在車上忙著聯繫工作,此時的波瓦利耶小姐打開平板接起鍵盤,迅速地在上頭敲打著顯然是論文格式的文章。


他發誓自己不是有意偷看大學生的論文報告,但當兩人意外對上視線後,波瓦利耶小姐抿抿唇,闔上平板,雙手交握在膝上,轉頭向他開口。


「要來聊聊嗎?」

「呃、我不是有意打擾的,抱歉,請不要在意我……」

波瓦利耶小姐用一個眼神就打斷柳在熙滔滔不絕的歉意,她說:「我不擅長這個,但我通常會在診療間聽到這樣的詢問……或許這能對我們接下來的旅程有些幫助,雖然能談論的話題內容有限。」


好吧,既然她都這麼說了。


「波瓦利耶小姐,是因為喜歡幫助人才做這份工作嗎?」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是指,這份工作看起來很危險、很累……而且像我這樣的人,受惠了也沒辦法支付應當的酬勞。」

知道有一群人暗地裡為了避免人類基於某種超自然力量死光而置身險境之中讓他有些良心不安,但要真問他能為此做甚什麼,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即使他也擁有和普通人類有所區別的特異體質,可那似乎難以起到什麼作用。

柳在熙想,自己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活到現今,也是不容易。


「我是被領養的,以前很窮。」波瓦利耶小姐慢條斯理地回答,「我從來沒想那麼複雜,我喜歡回家的時候有飯菜能吃飽,喜歡有屋子可以遮風避雨……喜歡有家人,大概。」

波瓦利耶小姐忽然抬起頭來,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走道另一側,他跟著轉過頭去,但那處依然是個空座位,只能越過對側窗戶看到外頭呼嘯而去的黑暗。

當她終於將視線轉回來時,她說:「我喜歡以前的我無法擁有的,就這樣。」


對於意料外的理由及隱私,柳在熙瞪大眼睛,嘴巴張張合合,許久才擠出個乾涸的無趣問句。

「……就這樣?」


「不是一個好答案,對嗎?」

黑髮女孩勾了勾嘴角,氣定神閒地回應。

「我不知道。」柳在熙嘆了口氣,看著自己的手指出神,他不知道自己想從波瓦利耶小姐身上得到什麼答案,「可能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才無法理解。」


「但大家都是這樣的啊。」

波瓦利耶小姐眨眨眼,語氣平靜地回應。

「大家都有不可能知道的事。」




抵達飯店安置好行李,柳在熙一直到走出飯店大門才深刻體會到,什麼叫作貧窮限制了自己的想像力。從抵達倫敦站後的接送服務,再到位於高層的貴賓房型,他感到自己彷彿處於雲端上,體驗不同維度的生活。

現在正用自己的雙腳走路或許是他這趟旅程至今最符合身份的一件事。


前往街角咖啡廳的路上,柳在熙停下腳步,也喊住了走在前方的波瓦利耶小姐。

「我能稍微離開一下嗎?應該只要一下下,大概。」

波瓦利耶小姐安靜地看著他,等待一個解釋。


「呃……」

搔搔臉頰,柳在熙遲疑了幾秒,這才比向對街正在舉辦的市集一角,那邊有著流浪動物收容所的宣傳活動攤位,除了製作精美的宣傳手冊,現場也有幾隻狗兒,乖巧地待在各自籠子內,不時對路過的人們搖搖尾巴。

而這顯然需要人手的攤位上,現在卻只有一名嬌小的女孩,似乎到了狗兒們的休息時間,少女看上去對於搬運籠子感到有些棘手,特別是還有大型犬,雖然脾氣溫順能牽回去,但那裝得下大型犬的籠子顯然對於纖細的身軀而言是過度負擔。

「那個女孩好像搬不動,我想去幫忙一下。」

柳在熙因尷尬而越說越小聲,波瓦利耶小姐開始用一種微妙的眼神看他,但最終還是點點頭同意,甚至主動與他一起走到對街。


正因搬運而手忙腳亂的少女一開始對於柳在熙的主動詢問顯得有些慌張,但很快便揚起溫和柔軟的笑意向兩人提供的協助致謝。

「另一位志工身體不好又忘記帶藥,所以我勸對方先回家一趟,但忘記了下午也得讓這些孩子回去休息……沒想到還麻煩兩位幫忙。」

少女很快就向兩人自我介紹,名為埃爾.艾特肯的灰白長髮少女溫順地微笑,富有教養的談吐與氣質讓柳在熙偷偷猜測對方或許也是富裕家庭的孩子──雖然波瓦利耶小姐給人的感覺更冷硬一些。

「一點也不會,我還蠻喜歡狗的。」柳在熙笑了笑,他曾想過養貓,但自己與母親同住又沒有穩定工作,實在不太方便,「而且他們都好聽話,真是好孩子。」


運送過程並沒出現什麼變數,三人合力將籠子與狗兒都送回不遠的收容所內,柳在熙甚至在牽一頭牧羊犬時滿足地摸了幾把那有些粗糙但溫暖的毛髮。雖然也會不時加入兩人間的閒聊,波瓦利耶小姐始終站在隔了一小段距離的位置,只幫忙收拾籠子與水碗,但那並非是因為她不願意動手──在波瓦利耶小姐靠近時,那些溫順的狗兒看上去變得有些緊張。

「……我好像一直都不太受到小動物歡迎。」

波瓦利耶小姐小聲嘟嚷著,有些抱歉地往旁邊又挪了挪。

「唔、沒有這樣的事,這些孩子只是可能今天太累了……」艾特肯小姐趕緊出言安慰,面對少女連聲解釋,波瓦利耶小姐看上去不太習慣這樣直白的善意,甚至節節敗退,收下了兩本那有著各種可愛貓狗照片的宣傳冊,表示自己雖然只是旅遊經過,但一定會向當地的友人宣傳這裡有許多友善的貓貓狗狗。


「希望有緣能夠再與兩位相見。」

離開時,少女溫柔地祝兩人旅途平安愉快,隨即揮手道別。




「對了,先前在車上問過我的問題。」

經過一番意料外的勞動,兩人終於坐到飄揚著古典樂的咖啡廳最角落的位置,波瓦利耶小姐在等待餐點送上的空檔間開口,帶著不具惡意的好奇。

「你提到了『像我這樣的人』,柳先生,在理解到一部分真相後,你是怎麼想自己的呢?」

柳在熙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他明白這樣以問句回覆問句並沒有意義,但他仍然問了——


「像我這樣、必須一輩子跟恐懼為伍的人,是為了什麼存在的呢?」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