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生想被实验室开除

博士生想被实验室开除

Reviewer 2的遗产

全文8579字|阅读需18分钟

博士第七年入冬的时候,周衡决定让实验室开除自己。

这并不是一时冲动。他在厨房的白板上列过三种离开的办法。

第一,主动退学。后果是奖学金当月停止,签证提前失效,他必须在两个月内离开英国;而他租的房子还有九个月合同,押金差不多等于母亲在国内两个月的退休金。

第二,写完论文毕业。这个办法最体面,也最不实际。导师已经连续三年告诉他“再补一个实验就够了”。实验像楼梯,走完一阶,上面便又长出一阶。

第三,被学校开除。

如果由学校终止学籍,他至少可以向学院申请过渡资助,向房东出示正式文件,也能对家里说,是项目取消,不是自己半途而废。最重要的是,他不用再亲口告诉母亲:那篇她逢人便说“快发了”的论文,已经在Overleaf里活了四年,标题改过六次,作者从三个人长到九个人,唯独没有投出去。

他把第三条圈了起来。

水壶开了。蒸汽把白板最下面的字熏得模糊。周衡拿纸巾擦了一下,反而把“开除”两个字拖成一道灰线。

第二天,他没有参加组会。

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无故缺席。梁教授的组会固定在星期一上午九点,九点零五分关门。迟到的人要站在门口等当前发言者讲完一页幻灯片才能进去。梁教授解释过,这是培养大家对时间的尊重。

周衡八点五十醒了。他看了一眼手机,翻身继续睡。九点十二分,博士一年级的艾米给他发消息:

“你来吗?老师问了。”

他没有回复。

十一点,梁教授发来邮件,主题是“Checking in”。正文只有两行:

今天没看到你。希望一切都好。如果最近压力大,我们可以聊聊。

周衡盯着邮件看了许久。他原以为会收到警告,至少也该有一句“未经请假不得缺席”。然而梁教授用了“压力”这个词。这个词在学院里像一块吸水很好的布,什么脏东西落下来,都能先盖住。

他没有回。

下午,学院的学生支持专员给他发来预约链接,说导师担心他的wellbeing,建议他选择一个方便的时间谈谈。邮件末尾附着紧急援助热线、心理咨询网页和一张画着绿叶的海报。

周衡把邮件归档。当天晚上,他去超市买牛奶,回来才发现买成了燕麦饮。包装很像。他喝了一口,放进冰箱,后来一直没扔。

缺席一次显然不够。

他决定停止实验。

组里有八张H100,排队规则名义上按提交顺序,实际上导师的重点项目可以抢占。周衡维护训练队列三年,拥有管理员权限。他本可以删掉所有任务,但那像报复别人。他只取消自己的作业,把占用的四张卡释放出来,又在共享表格里把优先级从“deadline critical”改成“inactive”。

两小时后,汤姆在群里发了一个庆祝表情。

“突然多了四张卡,谢谢!”

第二天,梁教授叫周衡去办公室。

窗台上那盆植物还活着。周衡刚入组时它只有半尺高,如今枝条已经歪到玻璃上,用一根筷子撑着。

“你把任务都停了?”梁教授问。

“对。”

“遇到技术问题?”

“没有。我不打算继续跑了。”

梁教授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周衡准备好了几种回答。他可以说自己失去研究兴趣,可以承认过去两个月没有实质进展,也可以直接说希望被终止学籍。

梁教授先开口:“你是不是burnout了?”

“不是。”

“很多人到了最后阶段会这样。你不是第一个。”

“我只是决定不做了。”

“这就是burnout常见的表达。”

梁教授打开学院网页,给他看研究生暂停学业政策。学生可以申请三个月到一年休学,暂停期间不需要参加组会,也不用推进研究。梁教授说这不会影响他们的师生关系,健康比论文重要。

周衡说:“我没有要休息。我想终止博士。”

梁教授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状态不好,不适合做永久性决定。”

“我考虑很久了。”

“正因为你考虑了很久,我们更应该给你空间。”

谈话结束时,周衡得到两周带薪研究假。梁教授还替他取消了下个月的进度审查,以免“额外的行政压力”影响恢复。

他离开办公室时,汤姆迎面过来,问那四张卡下周还能不能继续用。周衡说随便。汤姆握了握他的肩,说:“Take care, man。”

周衡的第一次违规,被登记成了一次学院关怀案例。

两周后,他开始第二个计划:公开承认自己没有进展。

学院每六个月要求博士生提交进度报告,其中包括已完成工作、下一阶段计划、论文列表和培训记录。多数人把旧报告换个日期,再加两段话。导师签字后,委员会通常只看最后一页的结论:进展满意、需要关注,或进展不满意。

周衡在“已完成工作”下面写:无。

在“下一阶段计划”下面写:无。

在“过去六个月取得的主要成果”下面写:我没有取得可以被称作研究成果的东西。

系统不允许空着,他便把这句话复制到所有必填栏。论文列表里,他删掉了那篇一直标作“in preparation”的稿子。最后一项问是否需要学院提供支持,他勾选“否”。

梁教授看完报告,打电话问他是不是提交错了版本。

“没错。”

“你上半年做了数据清理,也帮助汤姆改了代码。”

“那不是我的论文进展。”

“培养博士不只看论文。你还有团队贡献。”

周衡说:“那就请您不要签字,让委员会判定我进展不合格。”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几秒。梁教授说:“我不能配合你伤害自己。”

最后,导师在评语中写:

学生近期因长期科研压力而低估自身进展。过去半年,他在数据基础设施、青年成员指导以及实验复现方面作出了关键贡献。建议学院提供更具结构性的支持,而非惩罚。

委员会接受了导师的判断。他们把报告从“不满意”改成“需要关注”,并为周衡制订了一份个人发展计划:每周与导师短会一次,每月参加职业辅导,每季度提交一页反思记录。

秘书在邮件里告诉他,这是一项支持性措施,不会留下负面处分。

周衡打印那封邮件,贴在厨房白板的第三条下面。

那天艾米来还转换插头,看见白板,问他为什么收集学校邮件。周衡说在整理毕业材料。艾米说她也应该早点整理,随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觉得他的分类方式很清楚。

第三个计划是冒犯导师。

这本应很容易。学术关系靠许多不说出口的东西维持:邮件抄送顺序、报告时先谢谁、投稿前谁有权看稿、饭局上是否把某位教授称作“我们领域的奠基人”。只要故意踩中一两处,导师总会失去耐心。

梁教授十二月要申一笔跨校经费,让周衡准备初步结果。周衡答应下来,却在截止前一天交了一张空表格。梁教授问图在哪里,他说没做。

“为什么?”

“不想做。”

“你之前答应了。”

“我改变主意了。”

梁教授盯着他。办公室暖气太足,窗上结了一圈水。周衡能听见自己心跳,甚至有一点期待。

“这是很不专业的行为。”梁教授终于说。

“我同意。”

“你知道会影响整个团队?”

“知道。”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没有。”

梁教授站起来,在桌边走了两步。周衡等着他发火。梁教授却拿起电话,取消了当天下午的会议。

“你不能再承担项目责任了。”他说。

周衡点头。

“接下来三个月,不给你安排任何交付。你的任务只有恢复规律工作。”

周衡抬起头:“这算处分吗?”

“不是。是保护。”

空表格造成的缺口由汤姆和玛丽亚连夜补上。基金申请按时提交。几周后,项目获批。梁教授在群里感谢所有人,尤其感谢周衡此前搭建的数据管线,“为proposal提供了基础”。

项目网页把周衡列为核心研究人员。

他写信要求删掉名字。行政人员回答,项目申请时已经把他计入研究能力证明,现阶段删除可能需要重新说明人员配置。为了不影响经费,建议暂时保留,等他正式毕业或离组时再更新。

周衡第一次发现,离开一个项目需要的工作,可能比加入时更多。

圣诞节前,他决定从学术诚信下手。

如果一个博士生被发现伪造结果,学校不可能继续保护他。

他从旧实验里挑出一张准确率曲线,把最高点向上移动了三个百分点,放进下一次个人进展汇报。他没有改原始日志,甚至把改图的脚本留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fake_plot.py。他觉得证据应该足够清楚。

梁教授看了幻灯片,问:“为什么比上次高?”

“我改了数字。”

“改了什么?”

“把结果改高了。”

梁教授皱着眉打开共享目录,找到原始文件,又看见那段脚本。

“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构成学术不端。”

这句话说出来后,周衡自己也觉得滑稽。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像有人用勺子敲杯子。

梁教授没有笑。他让周衡留在办公室,自己去找系里的研究诚信负责人。

下午,三个人开了视频会议。负责人姓哈里斯,说话很慢。他询问这张图是否用于论文、基金、公开报告或任何对外材料。梁教授说没有,只出现在内部进度汇报中,而且在展示前已经核对出来。

哈里斯问周衡是否意图欺骗。

“是。”

“你希望欺骗谁?”

“任何能因此开除我的人。”

哈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请他重复。

周衡重复了。

会议结束后,学院认定这不是正式的科研不端,因为错误结果没有进入科研记录,也没有造成第三方依赖。文件将其描述为“一次以自我伤害为目的的研究行为异常”。周衡被要求完成科研诚信培训,并接受风险评估。

培训是线上课程,一共六个单元。最后一道题问:“发现图表可能存在不当修改时,首先应该怎么做?”

周衡选择“保存证据并报告”。系统显示回答正确,发给他一张结业证书。

梁教授把证书存进年度培养档案,作为周衡完成职业培训的证明。

一月,他的个人发展计划完成率从百分之二十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五。

周衡开始明白,实验室不是不肯开除他。实验室只是没有一个表格,能准确描述一个清醒、没有生病、也没有被霸凌,却单纯不愿再完成博士的人。

所有现成选项都需要原因。健康问题可以休学,能力不足可以培训,导师冲突可以调组,经费中断可以延期,签证困难可以远程研究。学院为每一种失败都准备了缓冲垫。周衡落下去时,总有人把他接住,再放回原来的楼层。

他去找研究生院秘书,问什么行为会导致强制退学。

秘书推给他一本学生手册。可能理由包括长期未注册、连续两次进度不合格、严重学术不端、刑事犯罪,以及未经批准长期缺席。

“多次算长期?”周衡问。

“一般要看具体情况。”

“如果我现在开始不来学校呢?”

“你目前有支持计划。我们会先联系你,确认你是否安全。”

“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很安全,只是不来呢?”

秘书把手册合上了一点。“那我们会讨论更适合你的学习安排。”

“我不需要安排。”

“每个学生都有不同需要。”

周衡看着她桌上的杯子。杯身印着“Students First”,字母S已经掉了一半。

“我需要被开除。”他说。

秘书把手放到键盘上,又拿开。“你是否考虑过主动退出?”

“主动退出需要我签字。”

“当然。”

“我不想签。”

“为什么?”

周衡没有回答。他不能说,因为那张纸会证明是他自己放弃的。他在七年里可以接受论文失败、实验失败、求职失败,却无法接受由自己在最后一页确认失败。被开除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总得有一个比他更大的东西,把门关上。

秘书为他预约了职业咨询。

咨询师问他离开学术界后想做什么。周衡说不知道。

“那我们可以先探索你的可迁移能力。”

他们做了一张表:Python、数据工程、项目管理、跨文化沟通、学生指导。咨询师说他的经历很适合研究工程师岗位,还推荐了三家公司。

周衡回去投了一份简历,纯粹为了证明这套建议没用。两周后,他收到面试邀请。

面试官对他维护GPU集群的经验很感兴趣,也喜欢他那篇始终没有投稿的项目。他不能展示论文,便共享了部分内部工具。对方说,这种把混乱研究代码整理成稳定系统的能力很难得。

第二轮面试后,公司给了口头offer,条件是三个月内到岗。

周衡把邮件拿给梁教授看,心里第一次有了实际的时间表。他以为导师会终于同意终止博士。

梁教授读完,反而笑了。

“这是好事。可以把你的博士改成part-time,先去工作。剩下论文慢慢写。”

“我不想慢慢写。”

“你已经投入七年,只差最后一点。”

“您三年前也这么说。”

梁教授的笑停了一下。

“三年前确实判断得太乐观。但现在不同。你的系统工作已经被新项目使用,可以把博士论文改成基础设施和评估协议,不必再追顶会。”

周衡发现,只要降低毕业标准,那篇论文就永远只差最后一点。创新不够,可以写工程贡献;实验不够,可以写方法反思;方法失败,可以把失败本身写成经验。博士论文像一只袋子,什么都装得进去,唯独装不进“我不想写”。

“如果我拒绝兼职注册呢?”

“那你可以正式withdraw。”

他们又回到了那张需要他签字的纸。

二月,公司因为签证时间无法确定,撤回了offer。邮件写得很客气,说未来条件允许时欢迎再次申请。

周衡没有告诉家里。他母亲在视频里问毕业典礼大概什么时候,想提前办护照。他说英国预约很慢,等确定了再说。母亲让他站远一点,说他看起来瘦了。其实他胖了三公斤,只是电脑摄像头从下往上照,脸显得长。

挂掉电话,他在厨房坐到凌晨。燕麦饮还在冰箱里,已经过期一个多月。打开后闻不出明显坏味,他还是倒掉了。

第二天,周衡实施最后一个计划:消失。

他关闭学校邮箱通知,退出实验室群聊,把门禁卡放进导师办公室门缝,不再去校园。他仍住在离学校两站地铁的房子里,每天早晨九点出门,在公共图书馆坐到下午五点。有时看招聘网站,有时什么也不做。中午他买一份最便宜的汤,面包可以免费续。

第一天,艾米问他在哪里。

第三天,梁教授发邮件。

第五天,学院拨打他的紧急联系人。母亲接到英文电话,以为出了事故,连着给他打了十几次。周衡只能说学校系统搞错了,他很好。

第七天,两名学生支持人员来到他的住处。周衡隔着门告诉他们自己安全,不需要帮助。他们要求至少看见他。他开了一条缝,穿着拖鞋,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

第十天,学院发出正式通知:他因未经批准缺席研究活动,可能进入纪律程序。

周衡把通知打印出来,纸还是热的。他走回房间时手有些抖。这是七年来第一封真正使用“纪律”二字的信。

他没有申诉。

听证会定在三月四日。周衡穿了答辩时准备的西装,袖口有一点紧。他提前二十分钟到,发现梁教授已经在门外。

“你可以带支持人员进去。”导师说。

“不用。”

“我不是来替学院指控你的。”

“我知道。”

“我会说明你目前的情况。”

周衡看向他:“请您不要说明。”

梁教授动了动嘴,最后只说:“进去再谈吧。”

委员会有三个人:研究生院副院长、另一系的教授和学生事务代表。桌上放着水,标签全撕掉了。副院长宣读缺席记录,问周衡是否承认。

“承认。”

“你是否理解,持续缺席可能导致学籍终止?”

“理解。”

“你是否愿意从现在起恢复最低限度的研究活动?”

“不愿意。”

学生事务代表问,他的决定是否受到健康、经济、家庭或人际关系影响。

“没有。”

“是否有人迫使你作出这个决定?”

“没有。”

“你希望委员会采取什么措施?”

“终止我的学籍。”

副院长低头记了一笔。周衡听见钢笔尖划过纸面。

他忽然觉得轻松,甚至想喝口水。

轮到梁教授发言时,他说周衡具备完成博士的能力,已有大量可转化为论文的工作;近几个月的行为虽然严重,但更像对长期停滞的极端反应。他建议允许周衡转导师、转研究方向,或者以MPhil学位退出。

“我不同意。”周衡说。

副院长问他不同意哪一项。

“全部。”

委员会休会二十分钟。周衡坐在走廊。自动售货机里一包薯片挂在弹簧边缘,他投了硬币,弹簧转过一圈,薯片没掉。他没有再投第二次。

二十七分钟后,他们请他进去。

决定是:暂不终止学籍。

委员会认为,学校尚未穷尽对学生的合理支持;直接开除可能把求助行为误判为违纪。学院将给予最后六个月的特殊观察期,免除研究产出要求,保留奖学金,并安排一名独立导师每两周会面。若六个月后仍无恢复意愿,再重新评估学籍。

周衡听完,问:“如果我不参加会面呢?”

副院长说:“那会成为下一次评估的材料。”

“如果我明确告诉你们,六个月后答案也一样呢?”

“我们不能预判未来的你。”

走出会议室时,梁教授松了口气。他说至少还有时间。

周衡站在楼梯口,忽然笑了。

“老师,您究竟为什么不肯让我走?”

梁教授沉默很久。楼下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瓷砖缝上连续响了几声。

“你是我招进来的。”他说。

周衡等着后半句。

“如果你这样离开,我也不知道这七年算什么。”

这是梁教授第一次没有提他的健康、能力和未来。

六个月观察期开始后,独立导师是一位做数据库的老太太,姓霍华德。第一次见面,她没有问周衡为什么不工作,只问他每天几点起床。

“十点左右。”

“吃早饭吗?”

“有时。”

“你想被开除,是因为不想签主动退出的表?”

周衡看着她。

“梁教授告诉您的?”

“没有。我看了你所有材料。一个真想消失的人不会留下那么完整的证据。你一直在帮委员会把你开除。”

周衡没有回答。

霍华德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主动退出表,放到桌上。只有两页。第一项是姓名,最后一项是签字。

“学校不会替你证明这七年没有意义。”她说,“也不会替你证明是它的错。委员会能决定学籍,不能替你决定故事怎么讲。”

“那我还能怎么办?”

“签,或者不签。只是别再把选择伪装成处罚。”

窗外有人剪草。机器开过时,房间里的玻璃轻轻震动。周衡看着最后那条签名线,觉得它比任何审稿意见都短。

他没有当天签。

第二次会面,他带来一份写了十七页的说明,解释导师怎样拖延投稿、项目怎样改变、学院如何把每次反抗变成支持措施。霍华德教授读完,问:“都是真的吗?”

“真的。”

“那这些事实和你是否签字有什么关系?”

周衡把纸收了回去。

第三次会面,他没来。霍华德教授没有打电话,只在系统里记了一次缺席。

第四次,他来了,晚了十二分钟。他带着那张表,签名处仍是空的。

“如果签了,我母亲会觉得是我放弃。”他说。

“她也可能觉得你终于作了决定。”

“您不认识她。”

“对。所以这句话得由你告诉她。”

九月,观察期即将结束。委员会发邮件提醒他准备最终陈述。梁教授又发来一次挽留方案:把现有工作整理为三章,不再要求投稿;汤姆可以协助补实验;最快六个月答辩。

周衡打开那篇旧稿。第一页的作者名单里,他仍排第一。方法部分有几段是博士三年级写的,措辞生硬,却比后来反复修改的句子更像他。图二的配色已经过时。最后一个实验停在两年前,日志里留着一句:rerun if time permits。

他坐了一下午,没有改任何字。

傍晚,汤姆来实验室拿设备,看见他很惊讶。

“你回来了?”

“来取点东西。”

汤姆说那四张H100后来一直由新项目使用,队列规则也改了。他还说自己的论文接收了,感谢周衡当初搭的数据管线。

“要把你加进致谢吗?”汤姆问。

周衡说不用。

“那我引用你哪篇?”

周衡笑了一下:“也不用。”

他从抽屉里拿走旧笔记本、一个转换插头和半包不知道谁留下的薄荷糖。门禁卡早已交回,他出去时是汤姆替他刷的门。

最终听证会前一天,周衡给母亲打了视频电话。他从博士第一年讲起,讲数据集换过三次,讲论文一直没有投,讲自己怎样故意缺席、改图、等学校开除。他说到那张假曲线时,母亲打断他,问会不会坐牢。

“不会。”

“那学校怎么说?”

“他们不肯开除我。”

母亲沉默了很久,问:“那你还想读吗?”

“不想。”

“不想就回来。”

周衡准备了七年的解释,在这句话后面全没用上。他低头看桌面,桌上有一道旧水渍,像半个括号。

“别人会问。”他说。

“我就说你不读了。”

“他们会问为什么。”

“问就问。你舅还说他炒股没亏呢。”

母亲说完去厨房关火,手机镜头对着天花板。周衡等她回来。那几分钟里,他听见锅盖碰到灶台,有人敲她家门,还有电视里一段很响的广告。

第二天,周衡没有去听证会。

上午九点零七分,他把签好的主动退出表发给研究生院。邮件没有写七年经历,也没有抄送任何人。正文只有一句:

“请确认收到。”

九点十九分,秘书回复确认,并说明学籍将在月底终止。因为是主动退出,他没有资格参加毕业典礼;根据已完成的学分,可以另行申请一个MPhil学位。

九点二十六分,系统自动取消了听证会。

九点四十,梁教授打来电话。周衡没有接。他收到一条语音留言,导师说尊重他的决定,希望以后还能谈谈那篇论文怎么处理。

十点零三分,学院发来离校清单:归还设备、下载个人文件、关闭邮箱、更新住址、联系签证团队。

一切突然变得非常顺利。

下午,周衡去学院归还旧笔记本。前台让他填写设备状态。他在“是否损坏”一栏勾选“否”,又在“是否包含需要保留的数据”一栏停了一会儿,勾选“否”。工作人员把电脑放进灰色塑料箱,给了他一张收据。

走出大楼时,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找门禁卡,摸到那几颗薄荷糖。外面下着小雨,草坪上有人拍毕业照。一个学生把学位帽扔得太高,落下来时挂在树枝上,几个人站在下面笑。

周衡经过自动售货机。那包没有掉下来的薯片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后来是谁又投了一枚硬币。

地铁口旁边有一家打印店。他进去,把那张主动退出表打印了一份。店员问要不要彩印。

“不用,黑白就行。”

纸从机器里吐出来,签名很清楚。周衡把它对折,放进包里。

回到住处,他擦掉了厨房白板上的三条办法。第一条很容易擦,第二条留下淡淡的墨痕。第三条被蒸汽熏过太多次,怎么擦都有一道灰色影子。

他没有再擦。

第二天早上九点,手机提醒他参加组会。日历邀请是七年前接受的,每周自动重复。周衡点开详情,按下“拒绝之后所有会议”。

系统弹出一个窗口:

是否通知组织者?

他选了“不发送回复”。

窗口消失后,星期一上午第一次空了出来。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