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vati
EchoFall位在西孟加拉邦的機場名字有點太長了,跟自瑞士抵達此處的時間一樣,長的令人疲憊。
缺失嚮導的哨兵光是完整念出「內塔吉.蘇巴斯.錢德拉.鮑斯國際機場」就已經足夠使舌尖產生的雜音成為干擾感官的雜訊了,納齊凱特此時相當慶幸手上的琪卡並未覺醒,更不是哨兵,否則現在站在印度的酷暑之下,也許這裡就會多兩個鄰近崩潰邊緣的哨嚮了。
他吞嚥了口口水,鴨舌帽底下的眼神即將變得混沌不明,汗滴沿著眼眶與前額落下,熱辣的陽光曬得他全身刺痛,今年才剛滿十歲的琪卡一無所知的抓著他的脖頸,他呼出一口氣,丟下手上拿著的行李包,用腳踩著,單手就從身上摸出全是茉莉奶茶味的嚮導素朝自身脖頸處插下去,迅速推入後再收起,順便擋開幾個過於熱情到擅自要來接琪卡的嘟嘟車司機。
這張來自印度東北八邦之一的東洋面孔像是來自外國的可宰殺肥羊,於是納齊凱特冷冷地用印度腔英文講了一句別碰我女兒,再次拎起行李便馬上離開機場大門口。
納齊凱特直起身子時還在感受體內那暫時撫慰精神的嚮導素稍稍清洗雜訊的清爽,琪卡摸摸他的頭,小聲地叫他爸比?他回說沒事,接著就瞄準一台眼熟的綠色小轎車,打開後座的門鑽了進去。
「杜蓋許先生。」
「爺爺!」琪卡熱情的打招呼。
「嗯。」被稱作杜蓋許且似乎即將步入老年的發福男性淡淡的應了一聲,並在將車門上鎖後發動車子,開始顛簸的行駛在印度不怎麼樣且交通可以說是一片混亂的街道上。
老實說杜蓋許對他來說是救命恩人。
身為前瑞士塔工程師的杜蓋許與美麗的印度女嚮導布迪薇結婚後回到西孟加拉邦的小村莊生活,並在擁有兒子的數年後碰到那時已經成年的自己,給自己指了條前往歐洲瑞士塔組織的明路,重點是在此之前先收留了他三個月的時間,期間被迫跟他們年僅十三歲的嚮導兒子混到相當熟稔。
哦、杜蓋許的姓氏是古普塔,可想而知他們的兒子也姓古普塔,而他現在已經入了古普塔家的籍,所以他也是個古普塔了。
納齊凱特.古普塔給坐在身旁晃小腳丫的琪卡.古普塔拆了個餅乾包裝,女孩接過去後認真的開吃,前座駕駛的杜蓋許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他們,沉穩而又冷靜的男人聲線正好隨著前方的冷氣口吹到後頭。
「哈齊姆這次去出什麼任務?」
「就是……兩年前去過的孫德爾本斯國家公園?不知道這次是不是去撈烏龜。」
「哦,」大概有所耳聞當年撈烏龜招惹到鱷魚的誇張事件,杜蓋許不著痕跡的笑了一下,「所以他任務結束會過來?」
「嗯,大概吧。」
「知道了。」兩個男人的對話到此結束。
頭一次只有他自己與琪卡回古普塔家時簡直彆扭的要命,同樣是大約兩三年前的事,畢竟說實在話在印度同性相戀這種事情幾乎等同社會性死亡,而杜蓋許作為一個去過國外的印度人已經開明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接受他的入籍也就罷了,還接受哈齊姆領養一個女兒回來給他當孫女,還有呢?那將彆扭全數消除的關鍵因子早在杜蓋許趁著哈齊姆不在時強硬的塞給他了。
沒事,你肯陪我那個性格有點激進的兒子我就很感恩了,以後常來玩。
於是自此之後他們再也不用像兩堵尷尬的牆壁,見到面就互相乾瞪眼,至少納齊凱特挺樂意在滯留西孟加拉邦期間替哈齊姆的父親煮三餐,再陪老工程師翻翻他看不懂的孟加拉語報紙,偶爾兩個大男人陪小女孩出去散個步,順便跟遠在不知道什麼地方的哈齊姆通個電話,那差不多就是他身為這個家的一份子融入古普塔的方式了吧。
納齊凱特安靜的撐著頭,看向轎車駛過的路途,這條他快要熟悉到背起來的路途,昏昏欲睡的閉上眼。
這趟車程得耗時兩個小時,於是他乾脆的沉入冷氣構築的夢鄉之中。
※
『於是薩蒂在她的導師、她的至高之主那如同蓮花的足上冥想著極樂。她無法感知到其他的,她摧毀了所有不潔。很快地,她的身軀便被她自身所產生的三摩地所燃燒殆盡。』——《薄伽梵往世書》Canto 4, Chapter 4.
銀色的罐子上頭雕滿了蓮花圖樣,幾乎將整個罐身捲起,或許從某個角度看上去會像是火舌纏繞,但現如今也只是被毛巾擦過罷了。
罐身被抹了一層灰下來,再點個混雜不少印度香料的薰香在一旁,冉冉升起的煙霧也同時劃過罐身後頭牆壁上的神祉畫像,雪山神女、濕婆與象頭神的,這一方櫃子檯面的周遭再放幾簇茉莉花、幾顆糖果,差不多便大功告成了。
納齊凱特朝布迪薇的骨灰罈雙手合十拜了數下,接著將因為太矮所以只能雙手舉高巴在櫃子邊緣的琪卡抱起來。
琪卡學著方才納齊凱特的動作也拜了幾下之後才用生澀的英文小聲說話:「奶奶?」
「對,奶奶。」哨兵抱著琪卡轉身走去客廳,杜蓋許還沒把早上的報紙看完,桌上幾顆拉杜球在他每看完一行便會消失一顆,電視上播放的新聞全是孟加拉語的,所以他們在場三個人內就有兩個人聽不懂。
琪卡跳出他的懷抱,鑽進那個正對老舊電風扇的躺椅上的她現在的爺爺懷裡,用發音有點怪怪的英文問爺爺能不能教她看孟加拉語,他們兩個的說話聲在納齊凱特耳裡被電風扇不小的聲響蓋掉不少,但他還是聽得見。
他隨手在客廳的書櫃上抽了一本英文書,啊、那或許也算不上隨手抽的,傳統印度教的神明他只認得一部分,古普塔家沒有要他跟著信仰印度教,但為了避免往後聽見那些名字卻不曉得那些比喻是哪來的,他還是抽了一本印度神祉簡介放在手上。
『她作為喜馬拉雅山之女——帕爾瓦蒂重生,接著奉獻苦修了相當多年,最終終於嫁給濕婆。』
他坐在杜蓋許與琪卡的對面,掠過他自己已經記得的帕爾瓦蒂去看後頭的——但他聽見對面的杜蓋許在講布迪薇被譽為他們村的雪山神女,哦、杜蓋許說或許琪卡的奶奶在他眼中更像是薩蒂,畢竟布迪薇早已亡去,就像是故事當中犧牲死亡的薩蒂。
納齊凱特垂著眼看象頭神的故事,忽然覺得要是哈齊姆是帕爾瓦蒂,而他曾浮誇的獲得對方所言的濕婆象徵的話,那麼琪卡更接近象頭神?
但琪卡一點都不穩重,好像與象頭神的溫和堅定不太吻合。
帕爾瓦蒂、帕爾瓦蒂,用苦修千年換得愛情後成為慈愛的女神,那哈齊姆呢?
杜蓋許聽見他在喃喃自語帕爾瓦蒂,隨口說了一句哈齊姆應該還算像吧,他說像,尤其是狂追他的部分。
很像,用精神域中的茉莉花海壓迫他、逼近他,將他沉寂多年的湖底掀起大浪,真是可笑,那個印度嚮導怎麼有辦法讓事情發展成如此?
納齊凱特闔上書,琪卡嘴上一直念著Śubha sakāla、Śubha rātri等等孟加拉語的打招呼用語,在他走過去時立刻舉起雙手,爸比,軟軟的被他抱起來。
杜蓋許繼續看報紙,於是他抱著琪卡出門曬太陽,熱得要命,但女孩仍舊馬上竄出去,時不時回過頭看他,跑跑跳跳後總能自己找點樂子,例如抓蝴蝶拔花草、之類的。
他能聞到鼻尖的茉莉花味,於是他拿出手機播了一通電話。
『啊、喂?喂??喔等一下我講個電話!納——』
「Parvati.」
『啊……啊!好,Shaman!怎麼了嗎?』對面明朗的嗓音在接收到他的意思之後立刻換成特種軍隊的代稱,納齊凱特不著痕跡的笑了一下,而那有點像杜蓋許。
「我只是想問一下你有沒有預計什麼時候回來?」他說,琪卡在不遠處跌倒,但爬起來拍拍膝蓋之後立刻又往前衝,有兩三個小孩聽不懂她說的話,於是一群小朋友開始比手畫腳起來。
他就站遠遠的看,一邊耳朵聽著孫德爾本斯國家公園的自然背景音,一邊耳朵注意琪卡到底講了什麼東西。
『啊誒……我還不確定,如果順利的話一個星期?Shaman,我想吃拉杜球,可以做給我吃嗎?啊啊這邊做的事情好燒腦啊,你知道的……』
「可以,加油。」你好……我很好……很多人!瑞士瑞士!非洲!嗯嗯嗯!
琪卡用雙手畫了個大大的圈,他的感官在沒有哈齊姆的那十五年間經歷了些變故,但他在這個距離仍舊能聽得相當清楚、看得相當清楚。
『太棒了!那我……等一下、電源供應器的接法不是那樣!你們的接地跟正極接反了儀器會壞!不要按開關啊啊啊?!抱、抱歉我要去忙了……』
「好,Parvati。」納齊凱特難得露出相當明顯的笑容,大概是因為眼睛被曬得微微瞇起後牽動的嘴角肌肉,好吧,這是藉口,只是他不曉得為什麼這樣的情景與對話便足以讓他想笑出聲,哈齊姆那邊一片混亂,他彷彿能嗅到那邊被太陽渡上一層金色的粉塵被攪得飛亂,跟那群被他女兒帶領著開始抓蝴蝶的小朋友一樣。
「我很想你,早點回來。Ei nangbu nungshi.」
他換成用梅泰語回應,在哈齊姆反應過來之前便切斷電話,這通電話很短,琪卡甚至還沒抓到任何一隻蝴蝶,但小女孩在看到自己的養父將電話放下後立刻丟下她暫時的玩伴們衝過來。
「爸比!媽咪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妳都有聽到啊,」納齊凱特輕輕撫摸琪卡的頭,並從褲子口袋裡撈出一條髮圈,讓琪卡背過身去後彎下腰替其開始綁包包頭,他兩年前學的,「不知道呢,可能還要一個星期吧。」
「那媽咪有說他要在家裡待多久嗎?要陪爺爺多久?我們時候回瑞士?」
「不知道呢,看他的工作吧,沒有工作的話就能待久一點。」
「知道了!」琪卡捲捲的頭髮被成功變成一顆包子,納齊凱特將其轉回正對自己,並在撩起女孩的瀏海後印上一個輕柔的吻。
「想學爸爸家鄉語言的我愛你嗎?」
「好啊!」琪卡舉高雙手,笑的燦爛的跳了幾下。
「——Ei nangbu nungshi. 要這樣念喔?」
『雪山神將祂那身為三界之母的女兒,帕爾瓦蒂許配給了尊貴的濕婆,並口中喃喃讚頌濕婆的真言。帕爾瓦蒂的手正放在濕婆的掌心之上,愉快的、喜悅的、發自內心的。』——《濕婆往世書》Section 2.3, Chapter 48.
※
琪卡回房間去撈行李箱裡的軍隊入伍文件,納齊凱特趁機扯過哈齊姆的領子,讓兩人的雙唇幾乎用力地撞在一起,像是哨兵單純汲取嚮導素,又或者更多的、單純只是為了感受唇齒間的軟肉摩擦的快感。
哈齊姆紅著臉(雖然因為膚色看不太出來)接受這個吻,試圖不甘示弱地回親,但他不過是努力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琪卡的感官靈敏度調低便已經耗盡所有注意力,所以他被迫張開口呼吸,不讓自己斷氣,同時卻門戶大開的被攻城掠地,納齊凱特故意將他親到腿軟,以至於哈齊姆的雙唇被放開時只能微微發顫的抓著他的手臂試著站穩。
「爸比媽咪!我找到了!上面說我可以自己取特種軍人代號?爸比媽咪有想法嗎?」琪卡舉著單子走出來,大概是因為感官被調得夠低,她確實沒發現任何異狀,而哈齊姆只是沉默的扯開一個微笑,便從後頭戳戳納齊凱特的腰際。
「我的軍人代號是我爸給的……那妳的也讓納齊填吧。」
「好啊!那爸比覺得我要叫什麼?」納齊凱特挑眉看了一眼戳完他的腰就去拉椅子來坐的嚮導,接著拿起單子想了一會。
「……Visnu?」
「這個神不會太大了嗎?三大神之一耶?!」琪卡大叫,哈齊姆同樣斜眼看向納齊凱特,眼神當中的含意可能有也取的太隨便了吧的意思,但總歸來說他大概也沒什麼意見。
「只要不是印度人就不會有具體感覺?而且媽咪也是濕婆的老婆啊,可以啦,妳的精神體還是獅子喔,毗濕奴的化身之一?」哈齊姆眨了眨眼。
「噢、那倒是……」琪卡點點頭,隨便抽出一枝筆在軍事代號的欄位填上Visnu,「況且這樣其實挺帥的,我喜歡!」
「那我要去附近玩!回來時帶一些點心給爸比媽咪!」
「嗯,出門注意安全喔。」哈齊姆朝那個已經年滿18歲的女性身影揮揮手,納齊凱特沒說話,但也同樣揮揮手,接著才因為嚮導拋過來的視線有更多的反應。
「怎麼了?」
「……好草率,跟我爸一樣。」納齊凱特邪惡的笑了一下,在哈齊姆坐著伸懶腰時於對方面前蹲下,把人一把抱起來,導致哈齊姆被迫雙腿分開、只能用腳夾著他的腰或是雙手環住他脖頸維持平衡。
「哪有,琪卡跟你這麼像,你是會倒追濕婆的帕爾瓦蒂,那麼直接在宴會上把吉祥天女綁回家的毗濕奴很適合她吧?」
「你是指望我們女兒哪天綁個伴侶回來嗎?!」哈齊姆驚呼。
「沒有啊,但我是認真覺得她的性格用毗濕奴很適合。」
雖然嚮導手上在捶哨兵的肩膀,但嚮導也沒有任何想躲後續發展的心思,所以他敲的很小力,沒怎麼掙扎的就被放倒到床上,納齊凱特俯身時正好用陰影籠罩他,於是他再次讓雙手繞上納齊凱特的脖子。
「先說,我剛坐飛機下來,你這樣弄下去我會很累,你要收拾。」
「哪次不是這樣?」納齊凱特失笑,說完這句後便叼著哈齊姆的下唇親上去。
是啊,哪次重逢時不是這樣,他迫不及待的剝開他的嚮導,亟欲立刻享用那好一段時間未見的安撫。
——他會無數次親吻他那茉莉奶茶般的帕爾瓦蒂。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