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y for Two
ㄈㄋ天氣已經逐漸轉涼。比起炎熱的夏天，X更喜歡這樣涼風吹拂的日子。穿著悶熱的西裝、在人潮密集的空間裡工作，經常使他感到無奈；穿著體面是必須的，但是如果汗水沿著脊椎流下，使襯衫的內裡貼在他的皮膚上，那感覺就實在沒那麼體面了。
另一方面，涼爽的天氣只會使他與Y靠近彼此的感覺更舒適而已。雖然Y沒有和他說過，但X喜歡在冷空氣中與另一人肌膚相貼的感受——來自人體的溫暖，遠勝過其他任何火源或暖爐，尤其是Y——特別是Y。
Y。X從來沒有如此享受陪伴一個人。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他們見面的次數能多一點，再多一點。不只是因為兩人的肉體關係——不，還有更多。Y知道許多X不知道的事，使得他與Y對話的過程中增添了不少獨特的樂趣：關於舊時代的事情，關於遠方其他國度的事。那些事物好像是源自於他的大腦，總會在他說話時不自覺地傾瀉而出。
或許Y永遠也不會發現，這種蘊含著的大量智慧，正是X喜歡他的諸多小事之一。
就像這週末，當X邀約Y進行晚餐約會——至少在X心中，他都認定這叫做約會——時，他們偶然聊到天氣與時節那樣。
起頭只是X和他分享，自己最近終於能拿出喜歡的襯衫了；那件衣服的質地柔軟，但是卻特別厚重，只能在衣櫃中塵封大半年，直到天氣轉涼時才能穿上。
「最近確實轉涼了。」Y點點頭。「畢竟已經要十月底了。」
「人們真的應該為這個季節的轉換設立一個節慶。」X說。「所有能讓人穿上漂亮衣服的天氣，都值得被慶祝。」
「嗯，舊時代確實有個節慶距離現在不遠。」Y回答。「不過它並不是為了慶祝季節轉換就是了。」
就如同Y其他時候所提起的奇聞軼事，這句話立刻勾起了X的好奇心。
Y看著他的表情，搖了搖頭。「別那樣看著我。」他警告道。「現在還不是說床邊故事的時間。」
「噢，拜託嘛。」X說。他睜大雙眼，對著Y展露出他最討人喜歡的微笑。「那是什麼節慶？請你告訴我吧。拜託？」
Y端起餐盤旁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他再度對上X的雙眼，然後嘆了一口氣。「好吧，好吧。」他說。「那叫做『萬聖節』。長話短說，那是一個慶祝聖徒亡靈的節日。人們會裝扮成各式各樣的鬼怪或是生物，孩子們會上街挨家挨戶地討要糖果。年輕人會在家中舉辦派對，邀請朋友到家裡狂歡。」
「聖徒的亡靈？」X追問道。「我以為這樣更適合哀悼、而不是慶祝？」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這個節慶的資訊，歡迎你前往城裡的檔案館查詢。」
面對Y像是城市導覽員般扁平的語調，X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知道Y是在休假時間抽空出來與他共進晚餐，而他無意加重Y的負擔。他在心中玩味著這個「萬聖節」。派對、裝扮、糖果——嗯，撇開亡靈的部分，它聽起來充滿了樂趣。
「喔，別——」Y看著他，才開口說了兩個字，就被X打斷了。
「我們也來舉辦一個萬聖節派對，如何？」X說。
「嗯，我就怕你會這麼說。」
「派對聽起來是個好點子，對吧？」X說。「想想，美食、美酒、糖果、華麗的裝飾——一切都是這個季節最好的陪襯了。」
Y只是不發一語地看著他，X便當做他是默許了。他又進一步說道：「噢，我知道你在假日不喜歡那些應酬的活動——我們甚至不需要舉辦一個大的派對。只有我們兩人的派對，聽起來怎麼樣？」他眨了眨眼。「拜託？一定會很好玩的。」
Y吐出一口氣，看起來像是要說些什麼，但是隨後又打消了念頭。
「好吧。」他說。「兩人的派對。」
X希望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會太過燦爛。
「但你知道。」他對Y說。「你也得變裝才行。」
＊
為了好好重現這個「萬聖節」的本質，X真的前往了城市的檔案館。他在許多卷宗之間找到了關於這個節日的資料。他從檔案中看見了萬聖節的歷史、關於南瓜的傳說，還有舊時代的人們慶祝萬聖節的種種裝扮點子。有一半以上的裝扮是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聽過、也沒有看過的——X不得不承認，這個節慶有著無比吸引人的歷史。他近乎著迷地看了許多關於萬聖節的資料，當他離開檔案館時，他仍沈浸在那些鬼怪的迷人傳說之中。
他和Y約定了最接近萬聖節的那個休假日，他們將要在X的公寓裡舉辦屬於他們的萬聖節派對。X將自己的舊襯衫釘在牆上，為它們接上表情各異的骷髏頭圖像，並從畫廊搜集了各種橘色與黑色的紙張，依照檔案館中所看見的資料，依樣畫葫蘆地剪成果實和蝙蝠的形狀。
還有南瓜燈的問題——X從來沒有見過「南瓜」，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取得這種果實。但是他決定把商店裡能買到的球型燈籠貼上橘色的紙，再貼上三角形的眼睛和鋸齒狀的笑容。
到了他們約定的那一天，X在聽見第一聲敲門聲時，就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不給糖，就搗蛋。」這是開門後，他對Y說的第一句話。
「你搞錯了。」Y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這應該是敲門的人要說的話才對。」
「噢，好的。」X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他故意低下頭，將頭上的灰色耳朵對著Y。「明年我會記得的。」
「狼人？」Y聳起眉。
X得意地張開雙臂，轉了一圈，將自己披著的灰色人造皮草展現在Y面前。「如假包換，而且我還特別縫了尾巴。」他用力扭了扭腰，讓接在長褲後方的大尾巴甩動了兩下。
「典型。」Y回答。
「是嗎？」X挑戰地說道。「那你又是裝扮什麼呢？」
Y將雙臂一張，黑色的披風便從他身後墜下。他穿著過於筆挺的黑色西裝，頭髮向後梳成服貼的髮型，嘴唇塗得嫣紅。他掀起上唇，露出兩顆尖銳的牙。「吸血鬼德古拉，閣下。」
「你還好意思取笑我。」X佯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側身讓他進入屋內。
為了營造氣氛，X特別將燈全部關上，只留下橘色的燈籠光線。牆上用橘色和黑色的紙貼上了大大的「萬聖節快樂」字樣，並裝飾著各種白色的幽靈飾品。
「看來你使出了渾身解數。」Y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房內，評論道。雖然他的語調十分平淡，但X知道這是他的稱讚。「那些小幽靈是哪裡來的？」
「我的內褲。」X承認道。「我知道，我知道——因為尺寸感覺很剛好嘛。」
看著Y一言難盡的眼神，X認為自己花了好幾個小時、將每一條白色內褲捲成幽靈的形狀，是個非常划算的投資。
X在自己的唱片機上播放著從檔案館借來的音樂——據說這些歌曲都是以前的年輕人舉辦派對時最喜歡的音樂，和現在他們參與的社交聚會大相徑庭。
然後他領著Y來到桌邊，將一個裝有橙色液體的小杯子遞給他。
「這是什麼？」Y挑起眉，接過杯子。
「先喝一口。」X鼓勵道。「然後我才會告訴你。」
Y的鼻子先是嗅了嗅液體，才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這是什麼？」他又問了一次，但這次他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驚喜。
X笑了起來。
「熱蘋果酒。」他宣布道。「據說這是舊時代的人們在秋天都會喝的一種飲料。」
Y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對酒精並沒有特別好感的他，這樣的舉動，對X來說便是最好的肯定。
「你真的用盡全力在收集萬聖節的資料，是不是？」Y說。
他的眼神似乎變得柔軟了一些，X不知道這是因為甜甜的飲料，或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
在小小的公寓中，節奏強烈而輕快的音樂、昏暗的燈光，以及美味的點心和蘋果酒，X希望這些會使Y也產生放鬆的感覺——他不希望自己在休假日的安排，變成Y的另一種工作。
但看著Y坐在沙發上，一手搭著椅背，慵懶而舒適的模樣，他相信自己是多慮了。
他們聊著天——儘管大多時候都是X在說話——聽著音樂，吃著X從各種小商店搜刮而來的糕點。X不確定舊時代的派對究竟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自己喜歡這個場合——這和充滿商人與上流人士的聚會不同，現在他無比自在、無比輕盈。在他自己的家中，他不需要配合任何人說話，他只需要說自己想說的話。
更好的是，這裡只有他和Y。比起任何因素，這都是讓他最雀躍的一點。
「你的口紅暈開了。」X伸手指了指Y的嘴角右上方。
「是嗎？」Y說。他抬起手，隨意用手背一抹。
「不，你這樣反而把它暈得更開了。」X笑了起來。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輕輕用拇指抹去了他嘴角上方的嫣紅。
Y的身子微微一僵，X便把手抽了回來。
「這樣好多了。」他保證道。雖然他知道Y並不在乎。然後他舉起酒杯，對Y說：「萬聖節快樂。」
「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為這個乾杯。」Y咕噥了一句，但仍然配合地舉起酒杯。「萬聖節快樂。」
X將杯中的飲料一飲而盡。
蘋果酒使他的臉頰微微發燙。他靜靜打量著坐在身旁的Y，他的頭髮、黑色的服裝下壯碩的身材。儘管隔著衣物，X都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皮膚因為Y的靠近而微微刺癢。他向後靠在椅背上，仰起頭。
他露出微笑。現在，只有一件事情他可以確定：明年，萬聖節派對必須要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