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chments
Aelius本創作含有少量人體組織描寫,如有感到不適者,請及時停止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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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迎著風向前奔跑著。
頰邊碎髮被輕柔地撫起,光線灑落,煙灰色熠熠生輝不再暗沉。烏黑如墨,赤紅如血,相異的色彩融合於永不回望的視線,書寫著生命。青草的生機盎然,踩踏過後依然堅毅地繼續生長,鮮活的味道隨著徐徐氣流竄入男孩的呼吸。熾熱的太陽無人能直視,但是它始終存在,到處皆是明亮溫暖的證據。
男孩跑呀跑,跑呀跑。
跑過追尋著陽光的向日葵,可惜明豔的植物沒有轉身看他;跑過壓花玻璃屋頂的涼亭,女僕們正笑意盈盈地準備著下午茶;跑過裝飾著昂貴藝術品的廊道,慈祥的管家焦急地叮囑他慢點,別跌倒了。
他踏過草地,穿過花園,經過走廊及樓梯,彎過一個轉角,拉開最後的那扇門扉。
「母親!--」
稚嫩的臉蛋揚起大大的笑容,男孩展開雙臂撲向拿著一根百合花枝的貌美女子。鞋跟踉蹌退後半步又穩穩地站住,手中的物品遞交給一旁待命的僕從,女子眉眼彎彎,豪不顧忌地拉起裙擺擦拭男孩頸邊的汗珠。
「我的太陽跑這麼急是發生何事了嗎?」
在母親的懷裡抬起頭,男孩搖晃腦袋,纏著女子腰際的臂膀依依不捨地脫離。將兩隻手伸進口袋,片刻後小心翼翼地掏出來,明亮的雙眼飽含期待地注視著女子,小小的掌心裡沉睡著一朵黃色的鮮花。
「我剛剛發現的,送給母親!」
如此討人喜愛、如此惹人歡喜,女子傾身親吻兒子的臉頰,珍重地接過花朵。然後牽起還帶有陽光氣味的手,走至天鵝絨製成的沙發邊,攬著男孩坐下,讓寶貝的孩子安然地待在母親的鳥巢裡。
「今日是特別的日子嗎?怎麼你們父子倆都送上禮物。」吩咐完女僕把黃玫瑰插入花瓶,女子看著男孩溫柔地說道,並非疑惑,而是分享喜悅的心情。
「父親送了您什麼東西?」聽見崇拜的父親做出與自己相同的舉動,男孩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地詢問母親。
女子勾起嘴角回答是耳環,她側頭令男孩可以扶著自己的肩膀看清楚耳環的模樣,那是由浪漫的玫瑰金打造,鏤空的扇型鑲滿鑽石,中間則有著一顆梨形紅寶石,不浮誇的貴氣,低調的華美,小巧一對配戴在女子白皙的耳垂上十分好看。
「漂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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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粉鑽的好像更漂亮一點。」
街邊搭著陽傘的圓桌旁,戴著眼罩的男子一面舉著耳邊的手機,一面翻閱著一本珠寶型錄,各式各樣的圖片下方黑色字體印刷的一串串數字對生活於阿爾維亞諾的普通百姓來說都是足以壓誇人生的鉅額錢財。萬惡的有錢人,恰好經過男子桌邊的服務生瞥見後忍不住在內心咒罵,沒有意識到男子話語中的矛盾之處--電話另一端的人如何知曉是哪一個?
「算了、還是請人來設計一個吧。」直到翻過最後一頁,闔起型錄,男子都沒有挑選到一款滿意的。
『我贊成,這樣也更方便裝上追蹤器。』沉穩醇厚的男性嗓音發言道。
『我不贊成!您想找上次那位吧?我覺得她的審美有些問題。』女性清亮的聲音立即反駁。
透過電子設備接收到回應,眼罩男子輕輕一笑,視線投向急匆匆奔跑而過的白領,拿起湯匙舀一勺咖啡味的格蘭尼達送進嘴巴,咯吱咀嚼,語氣漫不經心地開口:「看來上次那條項鍊妳其實不喜歡囉,麗莉絲?」
阿瑪麗莉絲.普特南嚇得差點摔掉手機,組織措辭正要挽救方才的失言時,另一道厚重的聲音傳進通訊頻道裡--『我記得亞諾先生說過他的耳洞幾乎閉合,戴不了耳環。』
於是一片寧靜,唯有不知從哪一位幹部那頭發出的啪嗒啪嗒,可能是敲打鍵盤的聲音。身為最年長的成員,加勒特認為自己有打破沉默,拯救上司尷尬的責任,可是任憑他多年的職場經歷,一時間也挺苦惱該說些什麼。
『報告!確認總共三名!需要留活口審問嗎?』
銀製湯匙被扔進玻璃杯,今日天氣和煦宜人,咖啡色的碎冰漸漸融化,眼罩男子瞥了一眼滑下杯壁的水珠,又重新看著街道,低咳一下清了清喉嚨。
「不用,好好送他們一程吧。」
下達命令的語調跟適才沒有大不同,彷彿談論的不是攸關生死的事情,或許人類之於他就是這般輕飄飄的東西。接著他吩咐加勒特安排一下,明日去拜訪他們尊貴的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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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灰工業風裝潢的辦公室內,比莫憤怒地將手機砸至地板,碎裂的屏幕靜止在結束通話的畫面。他用力揉亂自己的頭髮,之後吐出長長的一口氣,似乎排盡體內的濁氣,卸下所有力量般往後一倒,跌進真皮沙發椅,隨著情緒激烈起伏的胸膛開始平靜下來。
比莫搞不明白為何事情會失敗,一切本是完美的。
落單的功能型D級印刻者輕易就能被殺死,連掩蓋的說詞都幸運地從天而降,全不費一絲功夫--殺掉刻印者可以強化異能的傳言。上一次是顧慮太多,導致他損失一名好使喚的工具,這次他果斷乾脆,不論對方探查到怎樣的地步,人死燈滅,骨頭可不會說話。喔不、最好連骨頭都不要殘留。
然而他派去的人遲遲沒有回報,另一個用的頗稱手的工具剛剛打來電話,說是親眼瞧見那個男人光臨他們藍港影業的電影節活動現場。這不對、很不對,絕對有哪邊出錯了。
--那該死的埃利烏斯.阿爾貝托!
叮鈴鈴,內線響起打斷比莫的思緒,他煩躁地接起,語氣不善。
「幹什麼!」
『抱、抱歉!可是有人找您,說是加澤爾拍賣行來的......』
什麼!?加澤爾拍賣行的人?來的是誰?他們怎麼知道是我?埃利烏斯到底死了沒!?想要得到所有疑惑的解答,他只能吞下滿心的怨氣,面見來者。
「日安,尊敬的比莫先生。」
歲月在雋朗的臉龐刻劃上痕跡,卻反而增添一種典雅內斂的氣質,加勒特.傑夫.愛德華茲,加澤爾拍賣行的拍賣官兼公關。比莫曾經享受與對方談話,加勒特溫文爾雅又博學多聞,像是古典的貴族。如今,那張鬍子梳理整齊的臉孔在比莫眼底面目全非,掌心冒出潮濕,他恐懼著未知的結果。
「很抱歉遲來地問候,杜利先生的遭遇我們也深感遺憾,畢竟他是在離開加澤爾歸家的途中發生禍事的,老闆特意置辦賠禮表示我們的哀悼。」
加勒特過去從未不待對方回以招呼就繼續說話,比莫嚥下口水,泛著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對方遞來的禮盒。他不想拆,但是他知道加勒特會一直耐心地等待著,因此他的意志毫無意義。
伸出的手掌微微顫抖,鬆開緞帶,外層的綢布剝落後,現出一個三層的木製盒子。一個、兩個、三個,把三層分別於桌上擺開。比莫一手緊抓著西裝褲管,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打開了第一層。
嗯?這是--「羊皮紙......?」
起初比莫沒有意識到禮物的真面目,邊緣皺起捲曲,整張佈滿細緻的紋理,色澤是沉浸時光的褐黃,上頭畫有古怪的圖騰。他喜歡蒐集中世紀時期的羊皮紙,跟加澤爾拍賣行也是因此結緣。
失去特製的盒蓋,一股摻合諸多惡臭的刺鼻味瀰漫開來,酸澀發霉的橘子,腥臭的死魚,被雨水浸泡過的垃圾,陰濕的地下水溝。從食道湧起嘔吐的反應,比莫瞳孔驟縮,荒唐的想法迅速佔據大腦,雙唇抖動,軀體僵硬,他強迫自己湊近再次看個仔細,這次終於發覺那些隱藏的真相。翻起的邊角夾雜淡淡的紫紅,黯淡的青色交織在紋理中,沒有清楚乾淨的黑色細毛,還有那名為刻印的圖案。
嗚嘔一聲,比莫掐著自己的頸脖狂吐不止,強烈的恐懼、噁心、害怕,穢物沾上昂貴的衣物,新鮮出爐的黏稠液體和「那塊羊皮紙」的氣味慢慢地交融,成為此生難忘的烙印,粗暴地鐫刻於他的靈魂、他的身體、他的生命。
「哎呀,這麼高興呀,真是太好了。」
鈴聲作響,同時秘書焦急的聲音穿透門板傳進來,不過比莫做不出任何回應。他被囚禁在埃利烏斯的手掌心,而對方甚至不需要親自到場。靜靜佇立著觀看全部經過的加勒特好像沒看見一地的汙濁,也沒聽見接連不斷的嘔吐聲。
他依舊掛著儒雅的微笑,舉止得體地朝著比莫鞠躬,替這場狂歡過後的鮮紅劇目拉下落幕。
「老闆希望我傳話一句。」
德斯還是加恩的收藏家與他無關,但是多虧您幾番的打擾,他來了興趣。
--究竟藍港影業這道影子裡頭有著怎樣的黑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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