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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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寂



問人願望太俗氣,但他們的日子要從二十歲慢慢補回來。



錯過的。他執拗地說,語氣裡聽不出來,但名律師對應付麻煩的人已經熟稔無比,特別是十幾二十歲的小鬼。往往鬧到最後,縱容是有效的,天國獄也不是會花太多時間自我反省的人。大律師的諮詢費高昂,他從擇人上就會先根絕虧本的可能性。


獄對寂雷的新年參拜邀約點了頭,即使他原本打算在年底案子告捷後好好補眠。天國獄坐在沙發上,腳翹在茶几邊,寂雷躺在他腿上,長腿突出沙發扶手好大一截。


基於某種不符合現代開明潮流的思想,他很難拒絕。


再有一部分是獄受不了寂雷遷就他。他自知這事蠻難搞的,估計還要很多很多年,直到故事淪為老生常談——過了某個年齡階段的人不能常提老這個字,獄想到就煩,姑且就讓日子過著。天氣很好,有月光、有路燈、有飄飛的薄雪,姑且就讓天空這樣亮著。


獄把人喊起來穿外套,揉了揉發酸的腰,關掉沒有人在看的藍光電影。




在無人的小神社前,獄問他許了什麼,純屬沒事找事。很奇怪地,他已經對他不好奇,明明無數的人都想了解神宮寺寂雷,而天國獄也不覺得他有多透徹地理解他。但和鉅細靡遺的法條一樣,明白的事物最後往往是無趣的。


寂雷的生命經驗過於密集地發生在幾年間,以至於他的核心與表層中間那部分似乎已經被命運拉長了好遠。表層他得看照每日的病患,內裡是他還像十八歲時一樣喜歡天國獄這個人。


你許了什麼願?


硬幣掉進賽錢箱裡,寂雷偏頭,向下傾了傾脖子,如實說:祈你百歲無憂,無風無雨了無病痛。


嗨,他連願望都那麼老。


天國獄聽了就笑,說無風無雨算什麼人生,誰的生活裡沒幾道電閃雷鳴——前者像十四的髮色,後者像空却的嗓門——日子就這樣,紛紛擾擾,破事一堆。寂雷還是有不擅長的事,他說,你斷斷不適合當個文學家。


天國獄那麼批判,卻哼哼笑,鼻腔出氣,寂雷其實也覺得他的愉悅有趣,好像還在那些他錯過的獄的二十幾歲時光,但他閉嘴。寂雷曾因為這樣接過大律師的怒火好幾回,也有其他的原因,比如忘記鹹食裡不要加鳳梨,私家車的哪裡哪裡該保養,出門前的吻要記得閉眼,不要說他三十過半的伴侶可愛諸如此類。


他們退出神社,階梯底下鋪開大片白石磚,兩人離開小小的陰影站在月光裡,難得拉出一樣長度的影子。獄看斜影又看月亮,喉頭滾出笑,哈一聲發自肺腑情難自禁,吐出一團團白霧。


他說寂雷你就祝我吧,祝我一生風風雨雨,吵吵嚷嚷,有酒有車,無病無痛。


貪心?


廢話。


寂雷不再回應,側頭湊過去吻他,這次有記得閉眼。長髮有用也沒用,是沒人看得見醫生和大律師唇舌互碰,但假如有過路行人,誰不懂他們在卿卿我我。




就很幼稚也很老土。


所以說將幻想加諸於人是很可怕的事。醫院和法庭上都沒有神,至多有大理石像,寂雷是新宿的神明這觀念已經脫離醫術範圍,成為一種意象表徵——飴村亂數不這麼覺得,他也沒看出來,當事者卻逐漸以此自居。他ㄧ筆一劃刻著他的名牌,寫好了掛在身上,背面是同時刻著自負二字的枷鎖,寂雷有很多事不擅長,聰明才智用於看透自己還綽綽有餘。他懸壺濟世,也遊街示眾,兩者是走同一條路,一般芸芸眾生夾道迎接。


參拜時他不免想到這些事,覺得像一種僭越,不曉得神靈會怎麼想;但又若真的有神,真真擁有非人力量的存在,大概只會覺得有趣。


狼獨居,菱形十字是一神信仰,人類自選孤獨道路。可新宿地狹人稠,日本人口爆炸,寂雷每搭一次電車長頭髮就會被人扯到一次,通勤的上班族總有一天也會擠到他面前,抬頭,用芸芸眾生模糊的臉模糊的聲音對他說,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不是那樣,突然人類都有資格指責他。以結果論符合社會期待的優等生和寂雷說過、比歌舞伎町的霓虹燈還要閃亮的男公關和寂雷說過,仔細一想,可能連半大不大的長髮國中生也曾經對著他開口。或者說一直。


沒有不停的雨。世界總有撥雲見日的一天,走過青春、走過戰爭,走過青蔥歲月多少有的價值觀糾結,走到蠻荒似的地區對抗才像天空被洗清,可灰色已經住在寂雷眼底,堪稱神經性慢性病。他向來再自知不過,即使過於明白的事情會變得無趣,蓬勃生長的綠藻其實昭示著池塘的死亡。


說來難堪,雞湯像毒。他常在診間對人侃侃而談,於自身而言不能算對症下藥;老前輩說的好,錯誤的藥就是毒。熹微的日光是白的,無溫,其實十二三年來一直在等他走到底下去。沒有柳暗花明,時節到了而已,好比把涼蓆收進櫃子再拿出冬衣,撐著傘從為了遮雨變成為了擋雪。好好笑,神怎麼不能呼風喚雨,還要祝人無風無雨、天朗氣清。


幸好他不能。


壇上的小神明聽見了這句話,不確定是面前哪個人說的。






稍早出門前,大晦日的晚上,寂雷還是穿黑色,只是從棉布換成羊毛織高領。天國獄看了看,伸長手為他加一條白色圍巾。


有點多了吧?


好看。


神社很近,恰好沒降雪,於是他們不開車,在沒有委託和早班的清晨裡牽手走在路上,隔了兩層手套。


去時的途中,寂雷還停下來投了一瓶熱咖啡,捂了捂塞到天國獄空著的另一隻手上,被天國獄嫌棄,罐裝的無糖販賣機咖啡,除了拿來暖手根本沒有一點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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