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per Stars
蘇木看著放在書桌上最顯眼的地方的那兩罐紙星星，想起稍早在天文館約會時穆雯向他說的話，忍不住又紅了臉頰，內心覺得暖和又甜蜜。
「雯雯，妳也喜歡星星嗎？」那時，蘇木看著穆雯手上捧著的筆記本裡滿滿的天文筆記，開心地問她。
出乎他的意料，穆雯抄寫筆記的動作停了一瞬，難為情地抿唇──正當蘇木擔憂自己是否說錯話時，才聽見她小聲的回答：「……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你喜歡的東西一點。」
他聽了心情大為震動，往穆雯看去，看見她可愛又羞窘的表情，再結合她的話語……
穆雯沒想到蘇木會突然靠近，也來不及反應，只能微微睜大眼看著他逐漸接近的臉龐。蘇木摟住她，溫柔地印上她的唇。
她喜歡他。這樣的認知讓蘇木被喜悅的浪潮淹沒，無法壓抑住衝動地吻住她，好在他還記得要放緩動作，於是這個吻只是個溫柔又帶著愛意的輕吻。
蘇木由回憶中抽離，發現自己臉上掛著甜蜜得過分的笑容，羞恥地把臉埋進掌心。約會的後續在他的記憶中都像是裹上了蜜糖，甜得他有些飄飄然，幸福得不像話。
桌上比較小的那罐星星是兩人交往前穆雯送給他的禮物，蘇木盯著、盯著，福至心靈，伸手將密封的玻璃罐打開。穆雯摺的紙星星很精緻，可以想像她在製作時的用心和認真，蘇木珍惜地拿出一顆放在掌心端詳，忽然發現了不對勁。
星星的表面有些許浮起的痕跡，就像是……有人用筆在摺成星星的紙條背面寫了些什麼一樣。他好奇地想拆開，但又不忍解開穆雯的心血，天人交戰許久後才下定決心打開手裡的星星。
星星紙的正面是花紋，背面理應是空白的。而在應該要是空白的那一面上，有一行用原子筆寫著的、小小的字，字跡明顯出自穆雯。
──「我喜歡你。」
蘇木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倒出其他顆星星，發現表面都有筆跡浮起的紋路──不難想像每顆星星裡頭都裝著穆雯怎麼樣的心意。
他猛地捂住臉，半晌，才發出一句無人聽聞的呻吟：「雯雯，妳這是犯規啊……」
此刻的穆雯並不知道自己許久之前偷偷藏著的告白訊息被發現了，正戰戰兢兢地站在自家老爸面前。原因無他，大概就是……她和蘇木在家門口戀戀不捨地摟摟抱抱時，被恰好下班的父親發現了。
「男朋友？」父親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穆雯小心地瞥了老爸一眼，見他好像沒有發怒的樣子，就點了點頭。雖然父母已經知道她交了男朋友，但還沒有見過蘇木……今天大概是第一次看見吧。
穆雯的母親用手肘撞了父親一下，讓繃緊表情的他咳了咳，輕輕嘆氣：「改天請他來家裡吃頓飯吧。」
「好。」穆雯說著，內心哀嚎遍野，深怕老爸刁難蘇木。
……但這樣應該算是，見家長吧？
穆雯的心跳又開始鼓譟，她又瞥了老爸一眼，然後轉身逃進房間、把臉埋進枕頭裡蹭了蹭，努力緩解內心的害羞情緒。
好不容易冷靜了一些，她才打開手機，側躺在床上傳訊息給蘇木。
──「蘇木，改天來我家吃飯吧……」
──「我老爸老媽想看看你(ಥ_ಥ)」
才剛送出，穆雯就迅速按滅手機，再次把自己埋進枕頭和棉被裡。見家長什麼的……光想像就好難為情啊。
蘇木要來家裡的那天，穆雯在父親碎念著「胳膊往外拐」的抱怨聲中衝出家門接他。蘇木穿得很正式，看起來花了不少功夫整理服裝，原先不安的眉眼在看見穆雯的同時稍稍舒展開來。
穆雯緊張地抓住蘇木的手，發現蘇木的緊繃程度遠遠勝過自己，趕緊抬頭看向他的表情。
「蘇木……」穆雯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試圖增加一點說服力：「我爸媽不會怎麼樣的，就算我爸又要嘮叨，我、我也不會讓我爸欺負你的！」
他笑了，抱住穆雯，把下巴靠在她的頭頂上，說話時的振動清晰地傳遞到她身上：「應該是我保護妳才對。」
他們滿足地維持著這個動作許久，直到被開門聲打斷。
「咳、咳。」
站到家門口的穆雯老爸傳來非常大聲的咳嗽聲，穆雯嚇得迅速鑽出蘇木懷裡，如臨大敵的可愛模樣讓蘇木的緊張稍微減緩了一些。
他改牽住穆雯的手、微微側身將她擋在身後，鼓起勇氣迎上她父親審視的目光。警察的威嚴和氣勢果然不得了，他想，雖然害怕，但還是硬著頭皮保持堅定。
穆雯發現蘇木牽著自己的手握得越來越緊，安撫地用另一隻手覆住他的手背，隔著他寬闊的肩膀、皺著眉頭望向自家老爸，滿臉寫著「不許欺負他」。
在這樣的注視下，她父親還是妥協了，退後一步讓出家門，聲音有些僵硬地道：「進來吧。」
等兩人撐過了一頓飯、穆雯的父親找蘇木來了一場「男人間的談話」後，穆雯送蘇木出家門。她覺得老爸好像有點無奈、但又有點欣慰，好奇地想詢問蘇木和父親談了些什麼，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蘇木還處在方才談話的情境間，有些恍惚。穆雯的父親其實非常在乎這個女兒，就是因為在乎、所以對他格外嚴厲，希望他能好好對待穆雯。這讓蘇木久違地回憶起自己的父親──那個在他的記憶裡逐漸斑駁的男人。
他正有些愣神，就聽見穆雯的聲音：「蘇木，你剛剛吃太少啦……你還好嗎，怎麼在發呆？」
他猛地回神，看見穆雯正一臉關心地看著自己。他連忙搖頭，不好意思承認自己覺得自己的飯量太大、深怕會影響穆雯父母對他的觀感，所以在過來前就先吃了一些。
穆雯顯然誤會了，臉上擔心的表情更明顯了：「蘇木……」
「我沒事，我只是想到了我爸爸。」蘇木輕輕地笑了笑，攬住穆雯，讓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幸好你爸爸好像不討厭我。」
她眨眨眼，敏感地意識到蘇木提到他父親時語調的微微顫抖。她還沒有了解過蘇木的家庭狀況，只隱約知道他是單親家庭、父親很早就去世了而已……但感覺現在還不是詢問的時候。
穆雯閉上眼，將內心的思量隱藏在羞澀的笑容下：「畢竟你是、是我喜歡的人嘛。」
蘇木掩去心裡升起的黯然，悶悶地嗯了聲。
自從那天過後，穆雯開始尋找適合詢問蘇木的時機。於是，在某次一起觀星的約會時，穆雯小心翼翼地問起蘇木的家庭。
當晚的星空很美麗、氣氛正好適合談心，蘇木看著蒼穹裡的星雲，小聲地把自己的家庭告訴穆雯──包含他母親的嚴厲和求好心切、父親去世後母親的忙碌、父親從前的溫柔陪伴，還有……
「我一直覺得爸爸拋下我了。」
穆雯聽著，抬起頭偷偷覷著蘇木的表情，見他的臉上只是悵然，便大膽地道：「我覺得沒有哦。」
蘇木轉頭看她，穆雯被他的注視弄得有些羞赧，但還是很認真、很認真地重覆：「……我覺得沒有哦！蘇木的爸爸一定很捨不得你的，所以、所以……」
他愣愣地看著她，讓穆雯險些失語，只能掐著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鎮定。
穆雯腦袋裡打的說辭草稿全在慌亂中被她忘記了，她只好臨時努力措辭：「你看，他陪著你一起研究宇宙，說不定就是因為離開後的他會在星星上陪著你呀。」
他看著她，沉默了許久，久到穆雯差點兒就要著急地道歉自己嘴快了，才將腦袋擱在穆雯肩上、輕輕地說：「這樣啊。」
然後穆雯慌亂地發現有什麼東西砸在自己的肩膀上，在她的衣袖上暈開了水痕。她手忙腳亂地抱住蘇木，感受到他默默哭泣時後背的起伏，驚覺這是她所見過的蘇木中……最脆弱的一刻。
他在自己面前毫無防備。
穆雯只覺得內心堵得發慌，於是她只是靜靜地圈著他，想陪著他度過這漫長的難受。
蘇木的潛意識中早已知道自己一直都誤會父親了，只是他一直不願去細想，但穆雯的話很溫和地把父親的愛再次揭露在他面前。
「爸爸，星星的信箱裡面，會不會有月亮的來信呢？」年幼時的蘇木曾經這麼詢問父親。
蘇木的爸爸笑了笑，肯定地道：「會的。」
爸爸，我找到了我的月亮……蘇木擦乾眼淚，輕輕地又吻上穆雯的唇。他的唇上還有著眼淚淡淡的氣息，穆雯安撫地回應著他，在夜空下予他溫暖。
她是他的月亮。
不知隔了幾日，蘇木忽然向穆雯說，他要帶她去看看他的母親。這消息讓穆雯前一天晚上完全睡不著，翻來覆去了半天，感同身受地體會了一下蘇木來見自己父母前的心情。
「你的媽媽會喜歡我嗎？」當天見面時，穆雯很擔心地問，提著裙擺前後檢查服裝有沒有錯漏的地方：「我這麼普通……一點特色也沒有耶。」
「妳一點都不普通。」蘇木替穆雯把裙子撫平，害羞地摸了摸後頸：「媽媽一定會喜歡妳的。」
可是聽說蘇木的母親跟自家老爸有得比嘛……穆雯緊張兮兮地想，跟著蘇木走到他的家門口、抱著蘇木的手臂不放。
來應門的理所當然是蘇木的母親，還有一隻很白很白的可愛薩摩耶。穆雯嚥下口水，試探地向蘇木的母親打招呼，看見女人原先嚴肅的臉慢慢軟了下來。
「歡迎妳來。」蘇木的母親說著。
在蘇木回房間拿東西時，他的母親和穆雯小聊了一陣，穆雯這才了解蘇木和他母親之間為何會有些許生疏的感覺。蘇木的母親為了他好、對蘇木的成績要求很高，但蘇木非常不喜歡這樣──這導致母子的關係不是特別親近，但蘇木母親對他的愛卻是無庸置疑的。
穆雯的手無意識地擼著趴在沙發上的可愛薩摩耶，還想趁機追問一些關於蘇木的事情，但蘇木的母親還沒來得及回答，蘇木就回到客廳了。
「這個……」他不敢看穆雯，只是紅著臉、伸手將一個裝滿紙星星的玻璃罐子塞進她掌心。
穆雯雖然好奇，但也不好在蘇木母親面前認真查看這個突如其來的禮物，只好先放進自己的包包裡，想著等晚點再來細看。
「蘇木，那你覺得，你爸爸如果在星星上看見我們了，他會喜歡我嗎？」穆雯趁著蘇木母親去廚房準備茶點時，附在蘇木耳畔小聲地問。
蘇木只覺得穆雯的體溫離自己過於接近、耳朵傳來又熱又暖的氣息，微微縮了縮身子，才認真地回答：「當然會。」
畢竟，她就是他一直在尋找著的月亮啊。父親一定會明白的……
穆雯也不問原因，得到這樣肯定的答覆便鬆了一口氣、放鬆地笑了。那笑容看在蘇木眼裡燦爛無比，讓他不顧母親可能隨時回到客廳，低頭又親了親她的唇角。
穆雯暈呼呼地回到家後，才從包包裡拿出蘇木送給她的星星罐。她覺得玻璃罐的樣式頗為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在兩人交往前，自己也曾經送了一罐類似款式的星星罐給他，只是兩者的造型設計有些許不同。
……如果兩罐放在一起，可能還是情侶款吧。穆雯想著，被自己的想像弄得害羞又甜蜜，捧著臉頰自顧自地笑了老半天才冷靜下來。
她打開蓋子，想起自己曾經在送出的紙星星裡寫下愛慕之情，抿唇笑著看了看裡頭的星星──然後她愣住了。她眼尖地發現那些星星裡面好像也寫了些什麼，壓抑著心動到快要跳出來的心臟，顫抖著指尖將紙星星展開。
裡面是蘇木的字跡，一字不差地、認認真真地，寫著她曾經不厭其煩地在每張紙條背後寫下的四個字。
──「我喜歡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