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l》
CooMIC好多槍,好滿足。劣質酒精的氣味讓Vash難受得直皺眉。即便角落的窗戶大開,濃烈的氣味仍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但這點細小的不滿,很快在Wolfwood要他繃緊神經的瞬間變得微不足道。
痛苦像瞬間奪去他感受一切能力的魔鬼、像逼迫他體會背肌如同被無數鋒利的刀刃來回凌遲的屠夫一般,毫不留情。
不受控制的淚水爭先恐後地打落在棉白的床舖上。他張大的嘴除了尖利嘶啞的呻吟外,就連氧氣都攝入不了多少。
針尖似的劇痛隨同窒息的感覺席捲而來,像被蟲類爬滿全身、猙獰的口器爭先恐後地來回撕咬Vash所剩無幾的意識;急不可耐地渴望將這副殘破的身軀啃食殆盡一般,朝獵物狠狠注入麻痺的劇毒。
他的視線逐漸渙散,耳邊傳來Wolfwood要他堅持下去的聲音。如墜冰窟的極限讓他膽寒得雙眼直愣,迫使他不發一語地將手指狠狠地嵌進身邊唯一的熱源;彷彿不這麼做,將會爆發他不願見證的惡兆,只能任由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然而,鑽心的劇痛雖使Wolfwood疼得幾乎忍不住替他顫抖,但他知道Vash留給自己的任何傷害,都將在下一次用藥時隨著噬骨的灼熱幾近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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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lfwood這次將相對乾淨的紗布纏繞上Vash的手臂。他一直在擦拭、上藥,再更換;其餘部位皆如此,像某種機械式的流水線、一成不變的技術活,或單調卻平淡得難能可貴的任務。
他感到無助,好像就快麻木。紅色的繃帶一直存在,乾硬的紅褐或黑不時摻雜其中。在反反覆覆的作業裡,成為一道將要習以為常的危險光景。
他們窩在這間旅店將滿一週,期間Vash始終不醒;他感覺情況似曾相似──不,他們只是一直重複同樣的問題。
但也許吧,他現在不是很想探究對與錯的分線。就像他選擇成為默不作聲的共犯,放任Vash繼續他那宛如飛蛾撲火的正面抗爭;或者自己提起那挺染血的聖十字,向天祈禱的同時,降下足以讓人回歸上帝懷抱、與尖聲併行的浩大洗禮。
習慣是伴隨風險的預兆。潛移默化中轉變的關係,讓Wolfwood感覺心緒像團氫氣似的動盪著。促使他決定給彼此一個合適的空間,獨自來到屋頂眺望廣闊的黃沙;心想視界盡頭的那道地平線是否旅途的完結,並且一待就是腳邊幾支慘遭蹂躪的菸。
他一直在罵Vash讓人操心的那股傻勁兒,卻完全痛快不起;而且必須承認,他開始想念那雙綠眸笑起來的樣子。那樣的色彩讓人能見識到何謂絕美的生生不息,神奇得令他不禁聯想Vash提過的地球──像夢一樣的樂園、與這裡截然不同的天堂。
但Wolfwood想自己是去不了了。這其中包含了太多難解的因素,每一樣都複雜的讓人背脊發涼。
天堂或許會接受染滿一身腥的羔羊,但他無法忍受自己髒了那樣的淨土;那會使罪惡加劇,而他已經無法再背負更多形似的重擔。
拒絕用藥的他,頭仍隱隱作痛。Wolfwood並非蓄意造成如此自損八百的局面。真要說的話,他不想成為誰的依靠或惟一,更別提更多的責任。
照顧並非只是維持心跳而已,還要讓對方認為自己活得有意義;而隨著時間,他確信自己失去了這種無私奉獻的大義與心力,去親身經營、雕琢這些必須藉由時間,才能收獲細膩情感回饋的碩果。
事後緬懷、或提前祝福──當然也可以窩囊地在十足遙遠的距離眺望一會兒後,英姿颯爽地離去──這些便宜行事的行徑,遠比乾瞪眼地直面寒暄還來得容易執行一些。
再說,飛快的心率讓他清楚自己的處境。他的生命就像一柱沙漏,流瀉遠比他人所想還要來得稍縱即逝的速率。體內滾燙的熱流,隨時會在熟知他的人心中結為粗硬不平的疙瘩、變成凝固的熔岩停駐在那兒,留作不怎麼美滿卻足夠轟烈的絕景。
但現在,他把嘴裡的那支彈落在地,不用看身後也知道纏滿藥味的傢伙是誰。
「你可真會折騰人。」Wolfwood的刻薄夾在風中像某種心碎的嘆息,並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開始隨著Vash的靠近而翻騰:「我買的量大到,小姐都覺得我想泡她。」
「那你要留下來嗎?」Vash無視那句無關痛癢的牢騷並淺笑。
他沒有穿著那身惹眼的紅衣,整體像在艦上柔軟的模樣;但愜意中夾雜難言的暗沉與低迷,讓聲音格外緊繃。像缺乏潤滑的組件發出引人注意的驚呼。
Wolfwood目光掃過他成了鳥窩的亂髮,頂上鬆脫的繃帶讓他微微皺眉、指尖不由自主地在指縫來回撓抓;他們眼下說不上好,甚至艱難。他疲憊而渙散的視線對上Vash好半晌,面上一副放棄了爭論的輸家,最後掏出另一支菸。
他緩緩吐氣,狀似能將凝滯胸腔的鬱悶藉此散去的沉穩;即便看見這傻子清醒地站定眼前,體內濃烈而沉重的堵塞感,同樣令他難以擷取哪怕一星半點的舒坦。
燒灼Vash的暴力始終如影隨形,像怎麼也無法掃清的污穢與塵埃。當時處理完最後那道劈開後背的血口時,撕裂般的劇痛彷彿透過指尖影響Wolfwood;讓他滿腔的情緒如同傷口變得淋漓且恐怖,像光亮遁去後的一片死寂、被嗜人的流沙掩沒得難以呼吸。劇烈的怒火與挫折感鼓脹得像要衝破胸膛,繃得他幾近粉身碎骨而嗚咽出聲。
Vash總能抓住時機殘忍得讓他難以置之度外,彷彿這就是贏取他信任的代價、一些之於Vash而言微不足道的懲罰。
好比一個微笑。
美好的弧度在他臉上像大片油墨渲染而成的假像,像一層一層不斷剝開的膿瘡,流過難以名狀的淚水;假想一切尚未發生、倒帶回溫馨且快樂的時光,作為一介身披人皮的怪物妄圖安居樂業。
他撥開Vash忽然逗弄自己髮梢的舉動,懨懨的不是很想說話;但就像他總能面露空泛的笑容,Wolfwood吸了口氣,黏稠的悶哼聽著像汽缸的咕嚕聲在耳邊嗡響:「留下來就不叫巡迴牧師了。」
「也是。」然後Vash輕輕抽氣,視線揪著旅伴唇中尚未點燃的紙菸不作聲。
他還記得前一刻對方把玩打火機的行徑。那是一種多年下來的自律,融進了生活、刻入了習慣,俐落得不見拖泥帶水,像遵循某種既定的程序而不帶情感。
但也只是看似。Vash記得Wolfwood的自白。
在他們狼狽地脫離方舟之後、Brad找到他們前,化身戰場的天空如同蔽日的陰霾仍壟罩他們,一道無形的枷鎖因一段對談,將他們徹底綑作一體的那晚。
從他嘴裡親口述說的幾句過往,輕描淡寫得像一縷清風。彷彿來自祖輩流傳下來的某種戒訊與寄望,輕輕地又捎上慎重、妥善而準確的交到了Vash手中;要他牢抓、望他謹記,別忘了行走至今的一切盡力而為,以至於初衷。
Wolfwood在荒蕪沙漠上簡短的一席話,像虔誠的誓言;傾盡所有的執念,像傳遞和平與友誼的信號。破開心房的寄託不再僅限於交託生死的格局,如同數道奪目的光輝瞬間包覆Vash幾近枯竭的鼓勁。
「但我想……」Vash側頭凝視他。斟酌了半天,吐出自己都認為沒有說服力的話:「Nora也許只是開個玩笑。」
「喔。」Wolfwood應付似地啜了口菸,這才意識到不對而瞪大眼。他視線倏然像根針,釘得Vash唇角的酒窩越發深邃。
這副滑稽的表情實在引人發笑。
Vash掩住抽動不停的嘴角,但溢出的氣音狠狠出賣了他。他迅速地後撤幾分,視線專注在Wolfwood輕易操握機槍的那雙手;感謝Punisher遠在幾層樓下的屋內,讓他得以暫且倖免於難。
然而Wolfwood眼裡迸發的火光儘管顯而易見,也只是哼出幾聲忿忿不平的鼻息。眉眼皺成一團的他在吐掉嘴裡險些嚼爛的菸後,放過被刮得通紅的指節。他凝視著天空、仰起頭的同時深呼吸,喉結因吞嚥上下推動的姿態無端迷人;靈活的指尖在牆沿管道敲擊出穩定而規律的節奏,像貓抓似地悄悄撓進Vash耳中。
「嗯?」喉嚨像卡了顆毛球,癢得Vash掩飾性的輕咳:「這不像你啊,暴力牧師。」
「……我才沒那麼變態。」Wolfwood抿著唇,對他的發言嗤之以鼻;儘管Vash這話帶出了耐人尋味的異音,但他默許自己表現得一無所知:「當然,我也不會拿辣醬往你身上抹,儘管放心好了。」
一邊說著,他將Vash邊緣脫膠的貼布重新一掌拍回他臉上。
不僅如願以償地欣賞到這位受虐狂齜牙咧嘴的數聲痛呼;一連串牽動全身的連鎖效應,彷彿連綿的炮火引爆更加劇烈的衝擊。疼得Vash暴跳如雷中,摻雜數聲無可奈何的罵罵咧咧與哀號;更蠢得讓Wolfwood手裡的菸盒掉落在地、大笑出聲。
他太清楚Vash遭受再重的打擊都不會還手,不論是被打得鼻青臉腫,又或奄奄一息的仰躺在地;但目前那些並不重要,他現在笑得暢快極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