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T V - DREAMCATCHER

黑色一望無際。

模糊的視線裡，收縮了瞳孔，眼前逐漸清晰了一片黑暗。贊恩躺倒在地上的身體發出冷顫，隨之聽見水聲撥弄在耳際，隱約看見漣漪的反光，卻不見發光的位置在哪裡。

贊恩低頭，水面上看不見自己的倒影，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色虛空，他在靜止的水灘上爬行，摸不著這水的深淺分別，雙腳被水面下的引力抓著，他才依靠著這分重力找回自己的重心，緩緩站起身體。

寒冷的黑色虛空一望無際。

贊恩平靜的心不帶一絲猶豫，感受不到任何負擔地跨出第一步。往無法分辨的方位走下去，他的每一步都有水聲跟著自己。四周看不見水以外的任何形體，沒有人與他擦肩、也沒有東西絆過他的身體，過度的寧靜使得輕微耳鳴。感覺像靈魂脫離了身體，無拘無束的遊蕩。

他持續往未知的方向走下去。這片虛無是月球的黑暗面，是陽光照不進的海底，是被宇宙孤立的角落，是沒有被任何一道光帶走的一段記憶。

走了不知多久以後，前方傳來聲響，聽上去像被錄音後倒轉的話語。

這片虛空聽起來像被旋轉扭曲的電影畫面，像一滴墨擴散在清水中的姿態，像收縮的心臟重複著一樣的台詞，像舞動的衣襬撫過自己的手心，像落水那瞬間呼吸的最後一口空氣，像血液流回傷口後慢慢癒合。

現實是什麼顏色？

贊恩從無序交錯的聲音中，捕捉到一個輕柔撫在耳膜上的問話。

扭曲的聲音繼續悉悉簌簌，他望著前方，出聲對著虛空回應：「……藍色和銀色。」

家人是什麼味道？

贊恩的瞳孔見著了黑色天空的唇語，語氣極輕，落下後在前方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漣漪一波接著一波成圈，往贊恩靠近，不斷湊近，卻始終沒有拉近距離。

贊恩平視著原地踏步的漣漪，應聲道：「一邊被太陽曬過，一邊被影子遮住，乾燥和潮濕的砂礫，那樣的味道。」

我是什麼形狀？

「……我……」

贊恩忽地眨了眨眼睛，四處張望起來，轉身時的腳步撩撥著水聲，心跳加速起來。

他感受到了自己不敵寒冷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起來，往下一摸，卻沒摸到自己泛起疙瘩的手臂。

「……我……」贊恩聲音發抖著，摸不著自己的身體，「我不知道……我…」

再次眨眼後，漣漪消失在眼中，連餘波都擴散殆盡。

贊恩喉嚨沙啞，乾燥地發出啜泣聲。

他從這片虛空裡看見了恐懼的模樣，不可控地持續大力顫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叫我〝藍銀〞就這樣……我也不知道？」

忽地，腳尖前方湧出一波複雜的水紋，升起一道波光粼粼的人影。

水的雙手灑落著湍流，兩掌間有小小的漩渦，輕輕捧著贊恩的臉頰……

鎴戞兂鎰熷彈浣犵殑瀛樺湪。

「嗬呃！！」

刺骨的冷意劃開虛空，在眼前揭開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畫面。

贊恩渾身一震，接著才發現自己四肢動彈不得，試圖搞清楚周身情況時，聞見了瀰漫在船艙中濃厚的血腥味。

「嗬……嗬……嗚嗯……」

眼前，他看見一群恐水孩子在籠中啃咬自己手臂。

孩子們將細小的手腕撕咬見骨，有些人的雙腿已經吃得剩下掛著肉絲的骨架，一個個嘴上扯著自己破裂的皮膚，臉頰抹著鮮血，看上去既荒唐又駭人。

贊恩看著孩子們正在食用自己的身體，彷彿那被扯得破爛的肉體是他們吃過最甜美的糖貽。

「嗬、嗬、嗬呃、嘔……」贊恩瞪大的雙眼泛紅，虹膜邊布著血絲，腦袋一片空白。

「救命、救我……」

他晃動肩膀拉扯自己被緊緊束縛的雙臂，弄得手掌發紅，始終扯不開綁在身上的皮帶。

「救命、救我、救我、我不要……」

模糊了視線，低下頭，看見自己的眼淚滴在紅色的海水間，擴散出清澈的痕跡。

「救命啊……我不要……」

「我不要死掉……」

「我不要……」

不要……

—ᴛᴏ ʙᴇ ᴄᴏɴᴛɪɴᴜᴇ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