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T I - CRIMENAL

贊恩一向藏著許多秘密。

其中之一，鮮少人知曉，甚至早被隱藏在官方檔案中記錄著，陳年在資料庫裡、伴著數年來的死寂漸漸生灰。

那個秘密說，他有一段往昔歲月，就像在冰湖下停滯的游魚，曾痛苦使得他喪失過一段記憶。

說他，從西南亞流浪而來。

曾經的理想是追尋著血液裡的真相，找到他的雙親，找到誕生於世的理由，擺脫那份與世界深切的疏離感。

…還有、還有。

某年炎炎夏日，一個未曾見過的女人在黃土推砌而成的卡茲尼神殿下，遠遠地招手吶喊：

「這就是你說的寶庫嗎？」

七歲大的贊恩維持著遙遠的距離，瘦弱的身體在熱浪中搖擺著，格外顯眼，他只要一點頭，就全身都跟著晃動。

女人見他畏手畏腳的樣子，心生憐憫，便選擇了自己向他走去。

幾秒後，兩人便近在咫尺，這一刻，女人彎下腰，伸出白皙如雪的右手。贊恩看見那手，指節如枝枒般纖細，從未看過如此漂亮的肌膚，楞著一時半刻，一股無形的力量讓他沒有勇氣抬手牽起女人。

贊恩只是站著，目不轉睛地看著手指、關節、指甲和隱隱約約浮現的筋線，直到女人輕輕握住了他骯髒的小掌。

猶如神殿裡走來了一位女神，贊恩的心跳加速，仿佛女神從遠處而來，就為了將他一個飢餓且無助的孩子給拯救。

不過當時，贊恩感到侷促不安，始終想不到如何用女人認識的語言，問問她，牽手是要去哪？

就連所謂的〝寶庫的位置〞都是比手劃腳告訴對方的，因為…她既溫柔、又美得出眾，纖細得彷彿被神之手精心雕琢過，像極了藝術品。在當時他所居的約旦，相貌如此的女人，他還未曾見過。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女人帶著贊恩穿越整個歐洲。而他的記憶就停留在那段時間裡，像是被某種力量無情地切斷。直至如今，贊恩回想起這個秘密時，也只管那個女人叫做—

人口販子。

數年後，另一個寒冷孤寂的北極之夜。

漫長的永夜吞噬了一切，冰晶仍在海平面邊界藉著細微的極光閃爍著。深邃的黑色冰洋上、浮冰隨著洋流速度不同而劃出遙長的水痕，冰原與海像是鯨魚的身體，浩瀚無盡。

在冰原某個角落，贊恩與同組三人分散埋伏於鄰近海灣之處，隱匿在厚重的白雪和冰層中。四人微微顫抖的氣息與冷冽的空氣交織在一起、融入冰山斷裂的鳴響。望遠鏡緊盯著海水和浮冰上緩慢航行的一艘漁船，那是一艘他們追蹤了數月的目標。

贊恩的眼神緊緊鎖定著漁船，心跳逐漸加快，他低下肩膀、沉住氣息，便抑制了心跳與寒冷帶來的顫抖。遠處那艘船上裝載的東西，對他來說，不單單是一場簡單的追蹤，這是關乎履歷、成績、職涯與自尊心的一場博弈。

這段時間來，根據動保組織的報告，他們建立了此次行動的目的。

北極環境極其惡劣的地區，常年覆蓋冰雪，人口極少。相對來說，也是非法活動的溫床。

犯罪組織也在此猖獗，其中之一，就是涉及動物走私。

軍事據點數日前，收到國際巡邏隊的密報，追蹤到一宗海象牙與熊皮毛的黑市交易。這宗交易發生在暗網，買賣的細節被隱藏得極其縝密。

幹這行的犯罪組織實力驚人，不論資金、勢力、甚至是武力，背後的支持力量明顯非同小可。

血腥對抗就勢在必行。從望遠鏡中，贊恩清晰地看見那艘漁船上的犯罪分子，身上攜帶著明顯的武器，槍枝的輪廓在極光下熠熠生輝，氣氛一觸即發。

「隊長，這是狙擊小組，於B4區域的回報。」

「目標位置已確認。距離前方冰洞150米，航行在冰川西北邊緣。目標於前方發現冰山裂縫，右轉避開，估計可行距離500米。」

「正在追蹤的目標持有火力。」

「明白。」裝備在贊恩左肩上的PRC-152發出聲音，「等待指示，根據他們火力，準備執行突襲。」

「收到。」贊恩側臉貼著PRC-152答覆。

船隻隨著逐漸強烈的洋流，遠離了原本的航道，偏著角度進入冰凍旁狹窄的冰谷，而贊恩的視野半徑裡，透過望遠鏡清楚看見，船尾處獨自站著一位向後守岡的船員。

「隊長，這是狙擊小組，於B4區域的回報。目標識別，兩名武裝分子，在船尾一名、船右後側一名，手持步槍，從左至右移動。」贊恩偏頭低聲說道，「狙擊小組準備就緒，隨時準備開火。」

語畢後，隊長隨即答覆：「收到。狙擊小組，清除船尾目標，阿爾法小組，準備從左後方攀登。」

此時，船尾撥著如蕾絲般的水花，水底下，零星幾道幽靈般的人影浮出水面，貼近船隻。

贊恩的目光未曾離開船尾，等待水底下那些影子登船突襲，他的食指勾著狙擊槍板機，周身彷彿空氣與時間都一起凍結成冰。數個月裡精心策劃的佈局，化身成隱藏在冰原裡四伏的鬼影，幾秒後，一旦隊長下令開火，即發動襲擊，將局勢推向一陣令敵人難以預測的激烈對抗。

贊恩屏息，如同跑手半蹲在起跑線上。

PRC-152沙沙聲之間，一聲令下，贊恩瞬間扣下板機—

霎時，一聲悶厚的射擊聲響，從遙遠的冰原上劃破長空。一發狙擊子彈打中船尾那名武裝分子！

冷血至極、毫不猶豫的一槍，成功命中之際，贊恩亮起了眼底的光。

這一聲，驚動了船上所有人，敵人反應未及，突襲小組迅速登上船隻。贊恩遠看船上有了動靜，突襲行動已經開始，在船艙外的武裝份子漸漸向船的前端移動。

被狙擊子彈穿過的敵人，摀著持續迸著血的傷口，向一旁落地的槍枝伸出手。那顆子彈不巧打壞了他的槍帶，他勉強忍住萬般疼痛，架起步槍，準備移動到隱蔽處時，未料，被忽然現身的突襲小組一槍斃了命。

第一滴血落下。

贊恩在遠處看見船上的動靜，冷冰冰的表情毫無動靜，移動瞄準鏡向船身右側埋伏的敵人。

神情中露出一絲殺戮之氣，他觀察著，那艘船上是否有另一個與自己火力相當的傢伙？

「隊長，這是狙擊小組，目標已擊中。請求許可追擊。」

船隻上接連響起槍聲，迴盪在冰谷之中。

突襲小組擊斃船艙外的目標，一陣騷動沉靜下來後，一切又安靜了下來。船艙內的敵人顯然放棄了外頭的兄弟，任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僵持之中，突襲小組便開始尋找船艙破口。

PRC-152傳出隊長針對贊恩發出的指示，「狙擊小組，保持低調，避免移動和噪音。完畢。」

「收到，狙擊小組已就位，保持隱蔽。完畢。」贊恩應聲。

望遠鏡中，他看見船隻停止航行，那艘船的規模頗大，有些奇怪，贊恩心想。

…居然有些眼熟。

船上的突襲回報中，任務進行得比預期還要順利。敵方防守似乎不敵突襲小組的規模和速度，成功突破船艙之內後，隊員們經過精心部署和充分準備，無聲無息地潛入了船艙。幾發槍擊聲在寂靜的船艙內迴響，毫不手軟地針對敵人威脅進行處置，手段冷硬、急速、冷血又堅毅。

眼下，突襲小組已在幾分鐘內迅速清除了這艘船上的武力威脅。

贊恩微微蹙著眉頭，直到PRC-152最新的一次回報，這一次，卻令他震顫了身體。

「隊長，這是阿爾法小組，船艙內發現可能的人質。共15名孩童。人質未受傷，請求許可進行撤離。完畢。」

「收到。阿爾法小組，人質情況比預期更複雜。保持冷靜，確保安全撤離。」

「跨國偷渡通過白令海的…人販…」

埋伏在冰原上，贊恩兩眼發直，整個人仿佛與周圍的冷冽環境融為一體。嘴上細碎的說著模糊的句子，彷彿在與自己對話，又像是在無意中喃喃自語。

他仍借著望遠鏡想看清楚船上的情況，直到他一口氣洩下來，下一秒，一雙女人的眼睛出現在望遠鏡頭中，兩顆遠鏡頭各塞著一個眼睛，完全覆蓋了所有畫面。

─̴̢̛̎ ̀ ̭̞̮̗̘̓̓̎─̷͇̩̥̬҇̉̋͢─̶̢̤͕̱̲̤̽͌̚͡正溫柔的、與他對視。

—ᴛᴏ ʙᴇ ᴄᴏɴᴛɪɴᴜᴇ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