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dinary day

手指往前比出確認的手勢，再看向另外一側確認安全無虞，隨後踏進車門內將一切阻隔，前方延伸的道路是如此地筆直，兩旁直立著的樹迎著初夏的綠，隨著四季變換的窗，總是能為他帶來許多的快樂。

準確的到站時間，一成不變的路線，上班永遠固定的位置，機器上顯示沒有誤差的數字，全部都是那樣的精準，那樣的穩定，就像他的人生一樣。

他意外地很喜歡這樣的生活，雖然在難以捉摸的天氣和多變的乘客狀況中要想盡辦法讓列車準點，但他並不討厭這些挑戰，反倒是對於能夠在這裡面找到掌握的訣竅時，他會感到無比的興奮，不能失敗的世界有著極大的壓力，但隨之而來的成就感也是巨大的。

浦部前輩曾經說過很羨慕他這樣，一個人單單純純的，每天最大的挑戰就是讓列車平安準點，雖然他總覺得聽起來哪裡怪怪的，但也只能笑著說這樣的工作其實他還蠻喜歡的。

小時候寫的夢想就是能夠坐上電車的駕駛艙，開著電車的身影是如此的帥氣，他那時候以為只有這樣，成為駕駛員後才發現這個世界的奧妙，害怕擔心過了好幾年，才終於慢慢地找到工作的步調。

鄉下地方的電車其實搭的人並不算多，這條路線在通勤時間搭乘的人久了他大概也都認得，這樣的關係說實在的並不是每個駕駛員都喜歡，只不過他看見有些乘客會點頭向他示意的時候，他還是會覺得心中充滿喜悅，回應著一抹淡淡的微笑，他偶爾還會說一句，謝謝你們搭乘，或是今天也辛苦了。

沿線居住的人是少的，但距離卻是近的，某種程度來說，好像很適合他這樣有點怕生卻又渴望與人連結的個性。

第一次見到黑澤的時候是在櫻花盛開的季節，通勤時間出現一個有些獨特的身影，會這麼說是因為黑澤的外貌實在是十分地完美，穿著打扮充滿著都市時尚的氣息，彷彿電影明星般的人出現在自己習慣的道路上，任誰都很難忽略。

一開始他以為那只會是限定一次的驚喜，卻在每週的某個時刻，開始發現這位英氣逼人的乘客，固定的出現在他開的電車上。

下車的站是個小站，唯一的景點是一間咖啡廳，有名的原因是店裡能夠自己挑選不同的咖啡豆後，在寧靜地空間中動手研磨豆子，並且在老闆的引導下手沖出一杯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咖啡，而老闆也總會用心選配合適的甜點，他去光臨過好幾次，每一次的體驗都讓他覺得好像能重新獲得力量。

即使這間店很有名卻也不是很常有觀光客來，畢竟是個出了車站還需要走個20分鐘路程才會抵達的地方，即使會去，大概也不會是每週都去的程度。

所以他開始好奇，那還會有什麼原因讓這個人造訪這裡呢？

某一次他休假後恰巧在這個站遇到對方，很驚訝地他發現對方竟然也認出他來，笑著說以駕駛員和乘客的關係來說，好像有點太巧了。

「這不是緣分嗎？」

「啊、或許是吧。」

或許是吧，他也只能這樣回答。

大概是眼神藏不住心中的疑問，對方小心翼翼地問著他是不是有話要對他說，他被那猜測給嚇了一跳，這才娓娓道出自己的觀察和想像，然後又被自己似乎太過踰矩的行為給羞紅了臉，只見對方帶著笑意說了句，這問題我可以回答，沒有關係的。

「我只是很喜歡這條路線的風景，休假時間又很固定，所以才來的。」

「欸？」

只是這樣嗎？

「你可能想問為什麼我都在這站下車吧？」

「啊⋯⋯嗯。」

是會讀心嗎？他看著對方真摯的雙眼突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這裡有好喝的咖啡。」

「嗯嗯！沒錯！你也喜歡那家店嗎？」

像是打開了對話的開關，聲音和眼神都亮了起來，一起走著的路上，飄下了幾片染紅的楓葉。

大概是到了大雪紛飛的季節，他才知道，黑澤一開始的確是因為風景而來，後來則是因為咖啡的美味讓他常常造訪，而真的每週都出現在這條路線的原因，其實是因為他。

黑澤笑著說他其實也不太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在第一次他搭車來的那天，他給他的那句辛苦了和很令人安心的微笑讓他突然有想要常常來這裡的念頭吧。

坐在咖啡店裡一起磨著豆子，轉動磨豆機的聲音和飄散的陣陣香味讓人心情跟著平靜下來，他很安靜地聽著黑澤說那天的事情，對於他來說是個完全沒有記憶的日子，對黑澤來說好像是一個重新開始的契機。

黑澤說其實前一天晚上他被客戶騷擾，回應不得宜的他搞砸一個很重要的合約，那陣子總覺得做什麼都不得力，無法好好地肯定自己，萬念俱灰之下看見了一篇關於這個路線的介紹。

「說是逃離應該也是吧，就覺得這裡在向我招手，然後我來到這裡的那天，就是你跟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天櫻花很漂亮，我聽見你對我說著辛苦了，又對我微笑的時候，抬頭看著櫻花我不自覺地就哭了。」

說來有點丟臉呢，黑澤是這麼說的，他卻覺得心好像被什麼揪著。

「一點都不丟臉，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沒有想過我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原來也能幫助到人。」

那些揪心的感覺大概是他過往很少有的感受，看著因為他的感謝而瞪大眼後漾起微笑的黑澤，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對方心裡是很重要的存在。

咖啡的香味四溢，他們對杯而飲，然後聊了許多跟彼此有關的事情，原來黑澤是位鐵道迷，喜歡到處去搭乘地方電車，談著那些關於列車的快樂，他們彷彿認識多年的朋友般，那時光在寧靜的空間中優雅地前行。

外頭下著細雪，咖啡廳裡暖黃的燈光讓人不被寒冷給侵襲，那杯咖啡喝的很緩慢，他們心裡都知道，誰都有點捨不得離開。

#

列車的車窗外迎來新的四季循環，取代殘雪滿枝的風景是含苞待放的櫻花，過去那些平凡的生活並沒有特別不一樣，列車的路線如一，他仍然在開關門的時候盡責地遵照安全指示完成確認，對著熟悉的乘客打招呼，在每一個需要精準的時刻裡把列車開往目的地。

在完成所有固定的工作後他卸下那套制服，迎接他的不是一如往常的孤單，而是笑著說今天你辛苦了的黑澤。

「我們回家吧。」

「嗯！」

車站外的人來來往往，並肩而行的兩人說著今天工作上的意外收穫還有假日的安排。

道路一如往常的美麗，機器同樣地沒有誤差的前進，以為會就此穩定的人生，開始走著不同的軌道，邁向未知卻充滿盼望的目的地。

（完）

———

［番外］

難得擁有共同休假日的兩人終於能夠搭乘這條傳說中很有趣的暖爐列車，窗外漫天飛舞的雪是那樣的寒冷，他們窩在暖爐前吃著蠻有味道的烤魷魚，你一口我一口的分享下還帶著藏在對看眼神裡的寵溺。

「好溫暖喔！」

「嗯，一直想來坐坐看呢。」

「以前我坐過一次，覺得開這種列車的駕駛員都特別地溫柔呢。」

「跟你一樣嗎？」

「咦？」

「開玩笑的。」

說完那句開玩笑後，順勢在左右確認無人看著的當下在戀人臉頰上印上一吻。看見安達驚訝睜大的雙眼逐漸轉為抱怨後又笑了起來，一句真是的也化不掉的喜歡，飄散在被熱氣充滿的車廂中。

「外面看來好冷。」

「應該積了幾十公分的雪吧。」

窗外雪白的世界讓人不禁驚呼單一顏色原來也能這麼美麗，在喜歡的事物上有人陪伴的感覺出乎意料地美好，一直以來他都是獨自在駕駛艙或某個車廂位置望著相同的風景，心裡那份說不出也無法形容的快樂充滿在胸膛，讓他情不自禁地牽手黑澤放在一旁的手。

「等等下車的時候希望不要太冷。」

掌心傳來的不只有對方的體溫，還有那句話裡背後含有的情意，黑澤將手換個方向後與安達十指緊緊地握著，耀眼的笑容彷彿能夠融化冰冷的雪，一句我不會讓你感覺寒冷的，聽來過份甜蜜卻實實在在地說進安達的心裡。

車窗外流逝的風景是如此地動人，照映著靠近的唇，為每一次的鐵道之旅都留下難以忘懷的回憶。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