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One Mississippi

Ⅲ|One Mississippi

H.L


入夏後,日光滯留的時間愈發漫長。


辦公桌與檔案夾整整齊齊,一絲不苟,與它們的主人如出一轍;電子鐘上顯示的數字早已超過原定的班表,胡安凝視著時與分之間規律閃爍的符號,一次正好是一個密西西比。


外邊刑事調查科員們忙碌的聲響不曾減弱過,推門而入的警監與跟隨其後的紀錄員並未對於讓他獨自等待一事做任何表示,對他狼狽的模樣也像見怪不怪,眼底無波無瀾。

前者拉開案前的皮椅入座,後者則是在側邊的小桌架好筆記型電腦與錄音筆。


警監並不老邁。他深棕色的髮絲不見一絲灰白,灰綠眼珠像琢磨過的礦石,鑲嵌在漠然的臉孔之上,雷打不動。

無論今天死的是倒楣的高中生、惡貫滿盈的黑手黨角頭還是英勇犧牲的局中同仁,他都會是這個模樣。


「DCPD中心城分局,2025年5月22日19點28分,訪談對象為巡邏隊員警胡安.馬里諾,訪談人為刑事調查科警監傑拉德.霍桑,紀錄員為……」


沒有生氣的嗓音照慣例宣讀著,隨後開始提問。前幾個答案,他在這幾個鐘裡已反覆揣摩練習,不消停頓或猶豫便能回應:


是的,案發時間14點10分,他正好在頂峰高中附近的巷弄巡邏。


有,聽聞槍響後,他第一時間趕往現場——因為原本樂隊演奏的校歌在槍響後被學生的驚恐尖叫取代,所以他知道那是案發現場——並透過無線電回報請求支援。


對,接下來十分鐘只有他一個員警,直到巡警賽巴斯帝安.帕多瓦.維里西莫抵達現場支援,安撫師生與協助護理人員。



靄靄白雪覆蓋著高聳山峰,背景是湛藍天空與閃耀銀星,稍微排成弧形的學校願景寫著「卓越、正直、社群精神」……印有碩大校徽的錦旗成排高懸於校園門面,隨夏風晃動,是他和維里西莫,乃至所有前去支援的警察會留下的第一印象。

接著,就是無處不在的混亂與恐慌痕跡:

啦啦隊的彩球、被遺忘的書包雜物、滾到角落的籃球,因踩踏而破所不堪的畢業舞會宣傳海報,還有涕淚縱橫或煞白了臉的青少年們,以及同樣驚魂未定的師長。


確認完基本資訊後,霍桑道:「你如何找到槍手並確認槍手身分?」

「據幾位目擊學生的描述,槍手是校內三年級生泰勒.克拉克,她到運動場對正在室外彩排的樂隊成員開了第一槍。」


胡安還記得靴子踩在假草皮上的感覺。滑滑的,還有刺鼻的塑膠臭味。


尚處在那片滑膩時,他無暇細思,此刻,卻在回憶中讀到了那一張張懼怕面容以外的訊息。

頂峰作為中心城老字號的公立高中,近年來升學表現亮眼,全校少說也有六七百人,為何幾乎所有人都能馬上就能認出她?


在霍桑出聲提醒前,胡安便在紀錄員的打字聲中繼續道:「後來有個老師告訴我,他看到克拉克往綜合教學大樓前進,於是我就前往。」

他去年底負責過那間學校的政策宣導活動,所以知道怎麼走最快,不過中心城寸土寸金,校地本來就不算太大。

「在靠近大樓的時候,我聽到了三聲槍響,在上樓時又是好幾聲。」

「她的作案工具?」

「是一把獵槍,」胡安一頓,「應該沒有其他的了。我沒聽到其他員警有搜出暗藏的槍枝。」

「你看到她時,你們分別站在什麼位置?」


「我在三樓東側靠近美術社辦,她在西側學生議會辦公室外。」

這一頭,趕在畢業典禮前完成的造型道具還在晾乾,卻因為學生們的推擠碰撞而在走廊上轉印黏膩濃稠的顏料;另一邊,外頭有著大片公佈欄、貼滿政策成效與照片紀錄的學生議會所在之處,卻已沒有半點聲響。

胡安斂眸片刻。


「中間隔著天井,距離大約三十公尺。」

「而你持槍指向她?」

「是。」

「對峙時間?」


冷光與符號閃爍的頻率助他喚回那段短暫卻至關重要的記憶。


纖細的黑衣少女臉上沾著醒目的紅,那是他人炸裂噴濺的生命之華。

第二個密西西比,她僵硬地舉槍對著他。

第六個密西西比,她的槍管劇烈晃動著。

第九個密西西比,她痛苦地蹙起眉頭、身形頹萎,右肩開出一朵冶豔的罌粟,卻沒有倒地,而是拔腿奔馳。


槍響是他的吶喊。


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


但她仍不顧傷勢、忍痛逃跑,鮮血滴在她與同儕走過無數次的廊道上,沿途是一條醒目的紅跡。

那是胡安從年少輕狂時的逃,到從警執勤時的追,都未曾踏過的路。


她末路狂奔的身影、凌亂披散的髮絲,都和空氣裡淡淡的鐵鏽味、火藥味與焦臭,一併被乍起的狂風吹散、吹遠,吹到他再也看不見的地方。


「不到十秒。」

他輕聲道:「我開了六槍,一槍打中她右肩,另一槍打中左腿。」

「她轉身逃跑,我在要追上時收到無線電通知,接著,就是反黑組的弗戈.桑格和42分局的札克.威廉斯前來支援。」

「你被調派去協助維里西莫,而桑格和威廉斯追上逃至頂樓露臺的克拉克。」

霍桑接著將後續說完:「14點29分,克拉克墜樓身亡。」

「……是的。」


沉默中,是紀錄員持續輕敲鍵盤以及警監翻動筆記本頁面的細微聲音。

胡安的視線甫落在那本筆記之上,那難以親近的男人便又開口:

「你有沒有發現克拉克身上的刺青?」


刺青?

胡安愣了好一會兒。

任憑他怎麼搜索腦海,都想不起來那樸素少女的臉、頸脖乃至短袖露出的雙臂上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圖騰或紋路。

或許是他離得不夠近,或許是他看得不夠仔細……

「我不清楚。抱歉。」


警監頷首,放下筆記本。

「你還有任何要補充的嗎?」

「沒有,長官。」


錄音暫停。

紀錄員操作儀器、確認檔案存儲無誤後,便悄悄退出這個空間。

胡安的思緒還滯留在方才那人離開時門縫所透入的辦公室日光燈,警監低沉而無抑揚頓挫的嗓音便再次響起:


「你及時開槍阻止她繼續傷人,處理得當。但這回畢竟事關六條人命,你得先避個風頭,休息幾天。」


偶有耳聞刑調科或反黑組員警因公務強制排休的形況,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輪到他。

然而,城市內部大小衝突日益升溫,巡邏隊本就人力吃緊,他若休息……

休息的後果並沒有在他腦海裡形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他聽到自己回應了表肯定的音節,以及慢半拍補齊對上司的尊稱。


霍桑警監的手輕觸桌面,離開之際留下的是一只小巧、漆黑、在冷光下泛著無溫色澤的物品。

戴著手套的手指將其推向他面前。


「收好,別弄丟了。」


長官留下這句話後亦起身離去。

斜陽緩緩西沉,橘紅暮暉自百葉窗縫滲入,潮汐輕拍沙岸般蔓延,柔軟了冷硬的建築線條。

只是,這樣的光落在他身上,成變了形的紋路,淺灰的影恰好覆在他的下半臉、他的唇;而這樣的光落在它之上,連一絲溫度與色彩都未能沾染。


他認得它。

在警校槍械實作課碰過、在武器庫裡瞥過,格洛克半自動手槍消音器。

縱使午後是那般混亂嘈雜,他依然能篤定,在清點裝備入庫時,自己並未在案發現場落下任何物品——


思及至此,朽木般的瞳微微顫動。

看不見的螻蟻自幽暗土穴中竄出,沿著樹根,爬過莖幹表皮,佔據了枝椏與葉片。


作為巡警,他根本沒有配備這玩意,又要如何弄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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