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Day Before Tomorrow

　　亞瑟的一天通常始於阿奇。

　　比鬧鐘更早的「啪搭啪搭啪搭」的腳步聲從走廊的盡頭傳來，一路闖進亞瑟位於二樓的臥室。狗和貓不同，更為粗厚的腳爪長期維持外露的狀態，每一下抓撓都能聽見松木地板的哀號。

　　最先甦醒的是聽覺，接著是觸覺，濕漉漉的鼻頭一個勁兒地往亞瑟的掌心裡塞，直到那隻胖小的手順著吻部的弧度向上撫摸頭頂。漫不經心的觸碰依然滿足了好脾氣的狗兒，於是阿奇汪了一聲，尾巴搖得像是螺旋槳。

　　「你也早安。」亞瑟含糊地說。

　　再過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就會是霍洛伊魔法學院的新生，新生活對於即將邁入青春期的年紀而言卻沒有太大的吸引力。亞瑟搬到諾瑟林鎮五年的時間，更早之前他在倫敦，跟姊姊還有爸爸媽媽住在一起。魔力的覺醒讓他在某個早晨折彎湯匙，爸爸看著他，神情複雜，說：亞瑟，你是個巫師。

　　但倫敦是常人的地方，是魔法不該出現的地方。接連幾個晚上亞瑟透過門縫看到客廳未熄的燈光，爸爸和媽媽壓低了嗓門的對話隔著門板聽起來含糊不清，但那自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旋律，至今仍在夢境裡找上他。

　　這對亞瑟不公平，他還是個孩子！

　　我知道，但他必須去個安全的地方。

　　他在我們身邊很安全——

　　但艾利諾嚇壞了，我們總得為她著想！今天是湯匙，蘿拉，誰知道明天又會是什麼？

　　諾瑟林鎮的人口不多，佔地卻很廣。

　　爺爺奶奶的家位於主幹道的盡頭，一棟有著深灰色屋頂和磚紅色外牆的老舊建築。老格里菲斯先生脾氣古怪，老格里菲斯太太卻是街坊口中的老好人，這位年邁的女巫一口應下了照顧孫子的重責大任，於是亞瑟的家人開車送他來到諾瑟林鎮。

　　五小時的車程中沉默佔據了大半時間，不那麼沉默的時刻裡前座的父母則用盡全力推銷諾瑟林鎮的好：那裡有倫敦市缺乏的鄉間風光，以及一個更適合巫師成長的環境。你期待去找爺爺奶奶玩嗎，亞瑟？母親佯裝歡快的語氣在亞瑟聽來卻是刺耳的，他想說「不」，卻先說了「或許吧」，在舌尖上嚐到苦澀的滋味。

　　老格里菲斯太太以並不美味的料理盛情款待，所有人都在試著讓氣氛歡快如同聖誕佳節。謊言聞起來像是香料烤雞和約克夏布丁，單憑有限的人生閱歷還無法辨別出空氣中翻騰的究竟是些什麼，在此後的多年亞瑟都將把這頓晚餐反覆咀嚼。

　　爸爸媽媽沒有留下來過夜，臨行前他們分別緊緊地抱住亞瑟，讓他的姊妹短暫的擁抱顯得格外生疏。艾利諾比他高了一點，細瘦的手臂纏繞在肩膀上硬梆梆的，在那瞬間讓亞瑟感覺他們像是某種只在聖誕節見面的表親。

　　奶奶牽著亞瑟的手目送他們上車。

　　亞瑟看著艾利諾，艾利諾也看著他，然後車門在亞瑟的面前被關上。那一年的後來亞瑟和他的家人確實直到聖誕節才再次見面，相隔了三個月，或者更久，他也說不上來。

　　阿奇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把自己埋進亞瑟的被子裡，讓被窩變得更燙了。亞瑟把兩隻腳伸出棉被之外，諾瑟林的夏天卻並沒有善待他，帶來的涼意微乎其微，但他絲毫不介意來自阿奇的體溫，只因那伴隨著柔軟的毛髮和親吻。

　　「我要去上學了。」亞瑟說，搓揉著狗兒頸部蓬鬆的毛皮：「你得聽爺爺奶奶的話。」

　　阿奇發出了可憐兮兮的嗚嗚聲。

　　「我知道，我也不想。」亞瑟又說，撫摸阿奇的雙手沒有停下：「但我想我們沒有選擇。」

　　他和阿奇一起躺著，看著狗兒的耳朵機敏地抽動了一下。幾天沒洗澡讓阿奇聞起來有很重的味道，是奶奶使用再多清潔魔法也難以消除的動物體味，即便如此亞瑟還是把臉埋進狗兒頸項的長毛，聲音透過層層阻礙聽來有些模糊不清：「你會想我嗎，阿奇？」

　　「汪。」

　　阿奇並沒有猶豫太久，於是亞瑟露出了微笑，說：「好男孩。」

　　他們又躺了一會兒。

　　鬧鐘響了起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