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e just the same as them.

You're just the same as them.

@EglantinEase




  這是哈格雷夫開始應徵新保鑣之前,而且不屬於卡蘭瑟知曉的故事。


  這是一段只關於勞倫斯和梅芮迪絲,這對父女的故事。




  哈格雷夫很早就收到了一封歌劇邀請函,在那座歌劇院還沒開放之前。

  古老的歌劇院坐落倫敦,那裡雖不乏保存良好又極具歷史價值的古建築,但這座劇院在上個世紀就已十分出名。在上代老經理傑出的管理下,那裡還時常搬演著很不錯的歌劇、話劇或芭蕾。

  老經理與世長辭以後,雖然交由後生去打理,可惜後代並沒有遺傳到父親的眼光和手腕,僅經營幾年的時間便荒廢了。

  直到幾年以前,這座歌劇院傳聞被美國來的商人買下,經營權轉交後,便迅速地封閉、並動工修整內部的老舊架構,直到近期才宣布公開日期和初演劇目。儘管這座歌劇院名目上的初次對外開放是下星期的演出,但經理早早就邀請了英國的政商名流進院聽戲。所以哈格雷夫才會出現在這裡。



  勞倫斯已是年過七旬的老者,時間流淌過他的黑髮,留下滿頭的銀白似雪,他蓄著不算濃密的上唇鬍,眼眸裡的銳利和高傲並不隨著時光更迭而褪去三分。但年歲終究使他有些不便於行,因此必須拄著拋光過的木質手杖,結著老繭的手掌握住不帶雕花的純銀杖端。淺灰色的訂製西裝只別著一對磨亮的金銅色袖扣,他不喜歡任何浮華的胸針禍首飾,他像個素樸而高雅的老者。

  梅芮迪絲挽著父親的胳膊,一身剪裁合宜的女用西服,脖頸垂著一條平扁的金色墜飾。眼妝拉長了細長尖銳的眼尾,她微微抬高了頭,半歛雙眸,高聳直挺的鼻梁仰視地面,腳下的純黑色高跟鞋的喀喀聲,卻比平時更收斂一些,像是細語呢喃。

  歌劇院的大廳到玄關鋪整著一條紅絲絨地毯,夾道兩側是服裝儀禮都十分得體的員工,盡頭是經理們正招呼著各個客人。


  說起那座歌劇院,現在有兩位經理。

  拉格納.史格斯塔,專修劇場藝術出身的挪威青年,據說學生時代專攻易卜生,兼修契柯夫。出身不算高尚,只是一戶平凡的小康之家,但修養禮儀極好,談吐文雅又謙遜,而且他天生下來就有著一雙汪著水澤的藍色瞳孔,那令人喜愛的氣質。勞倫斯十分看好這個青年,這是他此行的目的。

  而里奧.艾佛瑞,他只是個不知趣的美國暴發戶,大概是剛巧趕上了某個時代浪尖的趨勢,順勢發了財。梅芮迪絲對他經營什麼企業,不僅記得不深,也壓根沒有往心裡記上一筆的意思。


  史格斯塔雖然有著一身才氣,並且懷著與之相襯的高遠願景,但唯一的缺陷就是手頭不怎麼寬裕。因此主要的營運資金都來自艾佛瑞的幫助,歌劇院才得以順利竣工。他們是各取所需的合作。而且以挪威青年的名氣來說,他也只能找到像這樣的合作夥伴。

  畢竟這世上並沒有什麼真實的公平,經歷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的蓬勃發展之下,這世界的秤桿自然長成了金錢的氣味,並且是財富的多數暴力。

  這場開幕表演自然只能由美國男人一手舉辦。為了凸顯個人的文化才學,從座位的安排、演員的揀選到舞台的布置都是他的手筆,這反而更加暴露了貧乏之處。



  譬如,哈格雷夫父女被安排在三樓的包廂座位,而勞倫斯並不屬意這個位子。又應該說,這類聽覺和視覺體驗都不出色的座位已不入時,只受那些好面子又不懂藝術的人吹捧和喜愛。

  再者,勞倫斯早先幾年就聽過主演女歌手的唱戲,過於浮華、不知節制的唱腔,很令勞倫斯有一股大發脾氣的衝動。更不用提沒有半點舞台魅力的主演男演員,長相符合現今的大眾審美,但演技十分平庸,本人似乎也對這平庸的天賦沾沾自喜。

  勞倫斯絲毫不對這場歌劇抱持任何期待,但他很欣賞那個知禮安靜的挪威青年,並且完全不希望任何因素妨礙了他的投資。

  儘管這一切都按照勞倫斯的預想,正上演著一齣戲裏戲外都荒謬至極的鬧劇。



  他拿起小巧且雕飾簡潔的觀劇鏡,沿著筒身緣邊鍍著紅銅,掛著一隻細長的金屬長柄,樣式十分古樸。勞倫斯湊近眼旁,打量著舞台上用盡全身氣力聲嗓的花腔女高音,旋即又放回兩張座椅間的桌几上頭。

  兩隻手扶靠著座椅,挺直的背脊倚躺著柔軟的燈心絨椅背,他伸手揉開蹙緊而僵硬的眉頭,並搖了搖頭說:「太糟了。」

  他身旁的梅芮迪絲、他的女兒轉過頭去,不解地問著父親:「應有的高音都唱得上去,轉音也十分熟練,除了演技尚不純熟,這並不算糟。父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畫蛇添足。」


  啞嗓夾著緩慢沉重的悶咳,他長年的咳病是年輕時抽菸草留下來的舊疾,半啞的嗓子是酒精和菸草所致,儘管勞倫斯早已戒菸數十年了。他將右腳翹到左腳上,無聲地啜了一口冰塊半溶的威士忌。他挪正了手杖,並在石磚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梅芮迪絲便識趣地安靜下來,自知文化藝術的執著比不過父親,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不敢也不能隨意招惹父親。儘管她是Alpha,而父親是Beta,但那也不代表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平等的父女。更不用說,她父親並不是尋常的Beta。


  這個世界運作的法則有很多種,第二性別只是一種擇優擇劣的方式。

  即使那不公平。


  在過去,歧視氛圍仍然十分興盛,人們不需避諱就能侃談他們對性別的見解,大可不必像現在遮掩。那時人們唾棄並嘲笑古老時代的膚色歧視,他們把這種歧視稱作未開化的蠻荒思想。

  但扭頭回到現實裡,他們理所當然地創造另一種桎梏.理所當然地視為物競天擇,像是自詡成尋找烏托邦的神聖戰士。

  破曉前的黑夜總是特別難熬,那最壞的時代。他出生那時剛巧趕上哈格雷夫破敗的日子,只留有舊式貴族的苟延殘息的自尊,勞倫斯在那裡長大、茁壯,時代砥礪出一身的果決和狠勁。他與Alpha和整個時代為敵,最後以勝利者之姿站在高處,站到了與Alpha平等對視的地位。


  他被叫做哈格雷夫的狼,有些人也用自由鬥士形容他的成就,但勞倫斯拚搏的理由從來都不是為了平等自由與愛的崇高口號,他只是一個富有野心的Beta。

  所以梅芮迪絲敬愛她的父親,像戰士敬重前代英雄,也像奴隸敬畏城主。


  因此,要承接父親的職位並不容易,梅芮迪絲只有令公司邁步往前的資格,哪怕是在這座巨大的金融圈子裡凝滯半晌,那恐怕都能被叫做失敗。而失敗一向會傷害她身為Alpha的自尊,那份她不能肆意展現的驕傲。

  她的工作理所當然的十分忙碌,她很困難地尋出浮生半日裡的一點閒暇,就為了坐在這裡和父親一起聽戲。只因梅芮迪絲還有成為優秀商人的潛力,卻不見得是個受人讚頌的母親。



  「父親,我聽說——達羅被開除了。」

  梅芮迪絲謹慎地開啟這個她最想詳知的話題,勞倫斯咳了一陣,她想往父親喝空了的酒杯裡斟了一些酒液,而他用手止住了她的舉動,嗓音沙啞地開口:

  「他太信任任何人,連禽獸都能毫不猶豫地信任。我們不需要散漫的人。」


  「梅拉,妳在這件事上做得並不好,而我已經厭倦譴責了。」

  勞倫斯注視著台上的女歌手,在她拔高聲嗓尖唱的時候皺起眉頭。梅芮迪絲只是沉默地把雙手疊在腿上,並且不斷地壓抑微顫的指頭和腳尖,抽菸的癮頭總在她焦慮時一股腦地爬上來。「妳不需要煩憂物色新保鑣的事,謝爾本在這段期間能做得很好。」

  謝爾本是父親長年的貼身隨扈,雖然年事已屆中年,但服侍她父親已有二十年的時間,所以十分受到勞倫斯的信任。

  怪不得謝爾本不在這裡,她想。


  梅芮迪絲還想開口,但勞倫斯顯然已經沒有了說話的興致。他們維持這樣的沉默,直到那個女演員唱啞了嗓子。



  這場可怕的歌劇結束後,劇場外頭的大廳只剩下那個美國來的暴發戶在招呼場面。里奧.艾佛瑞一看見勞倫斯和梅芮迪絲,就立刻迎上來。

  他問也不問,執起梅芮迪絲的手,落下一個有點潮濕的吻。


  「哈格雷夫大駕光臨,使我們如此榮耀的一刻。」

  「非常感謝您的光臨,我得說,這些美好的藝術、文化都應該繼續傳承下去,我的理想就是讓大眾都進入藝術之中。即便花了大把金錢整修這座文化殿堂,這一切仍然十分值得。」

  他還牢牢地抓著梅芮迪絲的手指,並誇張地揮舞著。


  「承蒙您對我們的一切如此上心。」

  梅芮迪絲微微地頷首致意,並加了一些力道試圖把手指抽回來。但男人抓得實在太牢,怕是再用力一些就要使場面十分難堪。

  「噢,不,這是我自然是我的使命和榮幸。」

  「可惜我那美麗的妻子不能見證,真希望她會對我的事業感到驕傲和光榮。」


  梅芮迪絲趁著艾佛瑞有些自我陶醉的時候,藉機使了點力,把白皙修長的手指從那隻肥厚的手掌裡頭抽出來。

  「我很遺憾,由衷地。貴夫人倘若地下有知,必然十分欣慰。」

  她抽出西裝口袋裡的手帕,不避諱地擦拭著手指的油膩和手背的濕黏。美國男人卻像是不知氣氛似的,一個勁地諂笑。


  而這時傳來啞嗓輕咳,伴著木製手杖輕敲著大理石地板的聲響。


  「十分感謝您的邀請,艾佛瑞先生。」

  勞倫斯同時緩慢地帶起優雅有禮、不含半點溫度的微笑,他從西服內裏的暗袋抽出喀喀響的懷錶,俐落地按開了懷錶翻蓋,只瞥了一眼時針。


  「您還有許多貴客需要招待,是嗎?那麼我們就不便多加叨擾了。」

  而男人轉向勞倫斯。


  「我敬愛的哈格雷夫爵士,請您別這麼說,」艾佛瑞伸過手想握住勞倫斯的手,而他沒有騰出任何一隻手的空閒,美國男人才又收回手。

   「我如此敬仰您在商界的巨大成就,同身為Beta,您的成就與胸懷是我這輩子都難以企及的高度。」


  他的眼神裡含著無限的真切,所有的語句咬字恍若浸泡於崇拜裡頭,如果那是一罐醃漬黃瓜,那恐怕都醃成泥爛了。勞倫斯的神色沉了幾分。梅芮迪絲瞥見父親的眼神,又像是並未察覺到似地移開目光。

  艾佛瑞正想開口,勞倫斯又舉起拐杖敲擊地面,那聲響並不大,僅有他們三人能察覺來源的聲音。


  「承蒙您的讚美,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往事。」

  勞倫斯微笑起來。


  「我只是與鯊魚共舞,並且絕不和肥貓打交道,如此而已。」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