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你所能保持勇气
Timothy Snyder
如果没有人愿意为了捍卫自由而死,所有人都将死于暴政
历史与自由
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Hamlet)的主角是个秉性正直的人。当邪恶统治者骤然掌权,他自然大为震惊。他被幻象萦绕,受梦魇践踏,在孤独无援之境,意识到必须重建自己的时间感。哈姆雷特说道:「时代已经大乱,啊可恶的命运,竟然注定要我扭转乾坤!」
如今我们的时代显然也已经大乱。过去我们曾因某些原因遗忘历史的教训,现在若不够谨慎,便会在其他因素下再次无视历史的提示。如果想与自由重缔新约,我们就必须修复自己的时间感。
直至不久前,美国人都骗自己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过去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与共产主义造成的伤痛似乎太过遥远,仿佛都已褪为无关紧要的往事。我们允许自己接受「必然式的政治观」(politics of inevitability),认为历史只会朝单一方向前进,必定逐步走向自由主义的民主制(liberal democracy)。在共产主义于一九八九至一九九一年的东欧迎接末日之后,我们就沉迷于「历史终结」的迷思中,于是降低了心中的防御、窄化了想象力,为那些我们告诉自己不可能重临的暴政体制开道。
诚然,「必然式的政治观」乍看之下就像是一种历史观。必然式政治观的信徒,并不否认过去/现在/未来的差别,甚至也会同意人类在遥远的过去曾经有过多采多姿的各种政治形式,但他们认为,当下的时刻只不过是迈向既定未来的一小步,只不过是全球化更扩张、理性更加深化、经济更加繁荣的一小步。这种思维叫做「目的论」(teleology),它认为历史会朝向某个既定目标前进,而且这个目标通常令人向往。共产主义也是一种目的论,它说社会主义的乌托邦终有一天会到来。然而,当共产主义的美梦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破碎,我们却做出了错误结论——我们不但没有放弃目的论,反而认为自己的版本才是正确的。
必然式的政治观是让自己的思维停滞的方式。只要共产主义者与资本主义者的系统还在竞争,只要法西斯主义与纳粹主义的记忆依然犹新,美国人就必须提拨心神回观历史,将过去的概念保存下来,藉以想象未来的其他样貌。然而,我们一旦接受了必然式的政治观,就会以为历史再也无关紧要。如果过去的一切都遵循某种已知的趋势,我们就不需要了解其中的细节。
必然式的政治观,扭曲了我们谈论二十一世纪政治状况的方式。它不但扼杀了讨论政策的空间,还容易让政党系统变成其中一个政党想维持现状,另一个政党则完全否定。它让我们习惯认为一切事物的基础规律都是「必然如此的」。立陶宛政治理论家利奥尼达斯·丹思基斯(Leonidas Donskis)称这种观点为「液态之恶」(liquid evil)。我们一旦认为一切都是必然的,政治批评就会失去施力点。许多看似提出批评分析的言论,都因为默认现况不可能改变,反而间接使得必然性的思维更加强大。
例如有些人会批评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批判自由市场的意识形态以某种方式驱逐了其他一切经济秩序。他们的批判固然所言不虚,但光是沿用这个词,通常就已经是在不容挑战的政经霸权面前俯首称臣。此外有些评论家,会借用一个分析科技创新的语汇,认为政治局势需要「破坏」(disruption)。但这个词搬到政治领域后,又带着相同的隐义,认为世上的一切都不可能真正改变,所有刺激我们的混沌乱象,最终都会被自我调控的系统吸收。在足球场上裸奔闹场的人,当然会破坏赛事,但并不会改变比赛规则。「破坏」这个概念,本身就意味着不成熟——它假设在青少年搞砸事情之后,成人就会过来清理善后。
但是现实世界并没有「成人」。我们得自己收拾残局。
第二种反历史式的回顾过去方式,是「永恒式的政治观」(politics of eternity)。永恒式政治观和必然式政治观,都是掩盖历史真实的面具,只是方式不同。虽然它重视过去发生的事,但只热中于自己的版本,不去看真正的历史事实。它总是怀念那些过去并未发生,而且事实上相当悲惨的「光荣时刻」。永恒式政治观的信徒,把历史描述得宛如一座广袤的迷雾庄园,里面全是模糊难辨的国家受难者纪念碑,每一座碑距离现在都同样遥远,每一座碑都同样方便他们进行政治操弄。他们引述的每一则往事中,仿佛都有一些境外的敌人要伤害这个国家的纯净性。
诉诸民粹的国家主义者(National populists)相信永恒式的政治观。这些人最爱引述一九三〇年代的往事:当时民主共和国似乎都被击溃,纳粹与苏联两大敌人势不可挡。如今那些倡议英国退欧的人,说英国是民族国家,但这件事从来不曾为真。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大英帝国,帝国瓦解之后变成英国,后来加入了欧盟。即使脱离欧盟,英国也无法回到过去,反而是冒险跃入未知的状态中。令人不安的是,当英国法院判决退欧程序需经下议院通过,某份英国小报竟然说法院是「人民之敌」(enemies of the people)——这是一九三〇年代苏联作秀公审使用的斯大林式词汇。同样地,法国极右派政党民族阵线(Front National)也以一幅虚构的战前民族国家意象,煽动选民退欧。然而无论法国还是英国,若不曾经历帝国时期或欧洲跨国组织时期,如今都不可能存在。至于俄罗斯、波兰、匈牙利的政治领袖,也用类似的方式缅怀一九三〇年代的光荣历史。
在二〇一六年选战中,川普喊出「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这句口号;过去曾有一个阻止美国对抗纳粹的团体就叫这个名字。他的战略顾问保证政府的政策一定会「和一九三〇年代一样刺激」。此外,还有另一句口号:「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这句话中的「again」是指什么?提示:看一看「别让悲剧重演」(Never again),你就会找到同样的「again」。川普总统本人甚至把一九三〇年代的政体改变方式,当成解决当下问题的解药:「你知道经济崩溃,全国陷入地狱,一切惨不忍睹的时候,要怎么解决吗?」他认为我们需要的是「几次暴冲,才能让我们回到国家过去伟大的样貌之时」。
永恒式的政治观,会让我们沉迷于神话式的往日故事,不再思考未来的可能性。习惯以受害者自居,会削弱我们修正自己错误的动力。如果国家的价值源自过去固有的美德,而非未来的发展潜力,政治就会变成争执善恶的口水战,不再讨论真实发生的问题该如何解决。
如果国家永远处于危机之中,人民永远处于紧急状态中,规划未来就变得几乎不可能,甚至反而显得对国不忠。如果敌人永远都在门前,我们要怎么改革自己的国家?
如果说必然性的政治观让人陷入呆滞,永恒性的政治观就是让人陷入催眠:循环不已的往日神话宛如不停卷动的涡漩,钉住你我的目光,摄走我们的心神——然后我们就会听从别人的命令,犯下令人震惊的大错。
如今我们面对的危险是正在从必然性政治观的道路上,走向永恒性的政治观;从天真而不完美的民主共和国,走向混乱而犬儒的法西斯寡头制。必然性的政治观,在现今动荡的局势中显得极度脆弱。神话一旦被打碎,时代一旦乱了套,我们就会急忙寻找其他方式统整眼下的混乱。那条阻力最小的道路,会让我们从必然性的政治观,直接坠入永恒性的政治观。
如果你曾经相信最终一切都会变好,如今你就会相信最终什么都不会改善。
如果你曾经认为社会必然会不断进步,因而没有付出任何努力,如今你也可以继续无所作为,因为你相信历史必然循环。
必然性与永恒性的政治观,都是反历史的立场。而唯一能够阻止我们陷入这两个极端的力量,正是历史本身。历史让我们辨认规律、让我们做出判断。它帮我们勾勒出世界的结构,让我们在其中追求自由。
历史让我们回顾过去的关键时刻,看见每个事件虽然各自不同,但没有任何一个事件真正独一无二。我们一旦了解过去的事件,就能知道如何共同创造未来。
历史赋予我们责任感,让我们知道自己即使无法决定整体大局的走向,依然会左右每个瞬间的发展。波兰诗人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认为,这种历史的责任感正是对抗孤独与冷漠的武器。过去的先人曾经付出更大的努力,遭遇更艰困的处境。有了他们的陪伴,我们便不再孤单。
我们这一代拥抱了必然式政治观,让下一代失去了历史感。如今,必然式政治观所允诺的美好未来显然已经破灭。下一代的美国人将如何回应这个世界?也许他们会逐渐从必然坠入永恒。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希望他们走上另一条道路,重拾历史意识,拒绝上一代遗留的陷阱,不落于必然式和永恒式的政治观。
我们可以确定,如果美国的年轻一代不开始缔造历史,历史便将毁于必然式与永恒式政治观的信徒之手。但是在缔造历史之前,美国的年轻人必须先了解历史。这个时代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时代已经大乱,啊可恶的命运,竟然注定要我扭转乾坤。
虽然哈姆雷特这么说,但他最后的结论却是:
不,咱们一起进去。
本文节选自《暴政:掌控關鍵年代的獨裁風潮,洞悉時代之惡的20堂課》(劉維人 译,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