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The List》

《On The List》

BY 泡泡藍




第一次見到那詭異的東西時,A還在上低年級。放學途中遇到的某個醉漢正和路過的年輕女孩糾纏不休,他隨意張望的視線就此頓住,直直釘在那處,直到女孩慌忙擺脫騷擾,氣憤地推了醉漢一把。

踉蹌的中年男子沒有踩穩,跌坐到馬路邊,下一秒,便被來不及剎車的大卡車狠狠輾過。

驚恐的尖叫和慌亂的嘈雜喚回了A的注意,待他再度朝那個軀體被捲進車輪底下的男子望去時,方才還在不停變換、懸浮於男子頭上的倒數計時已經消失。

之後他仍偶爾會看見,黑紅色的、彷彿染血般不詳的數字浮現於路過之人的腦袋之上,毫無規律可言。有些數字大,有些數字小,但從來都是越變越少,不曾增加過。


到他第一次親手殺人,才終於想明白,只有自己能看見的這排數字究竟代表了什麼──

裝了消音器的槍管並未迸裂出劇烈聲響,只悶悶地一聲就結束了眼前這個被全球通緝的恐怖份子性命。其他探員一窩蜂衝上前,摘掉歹徒面罩確認身分,A的注意力卻始終在那行緩慢消散的、已經歸零的數字上。

原來,那是屬於將死之人的倒數計時。


再之後,他偶爾會利用數字來探知敵人的位置和己方的優勢。若數字迅速減少或趨近於零,代表這次任務注定成功;假如沒看見紅得發黑的死亡數字,他就命組員們暫緩行動。

因為出任務時令人驚喜的成功率和低死亡率,A在局內的地位很快節節高升,被囑託了近期最受矚目的國際案件。


穿上訂製的嶄新西裝,進入宴會廳的A首先確認了夥伴們和重點目標的位置,將綁得太緊的領帶略為扯鬆,再撈起魚子醬夾心躲到角落裡去。

打發了幾名湊上來攀談、卻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士後,他悄悄站到同樣佇立於布簾之前的另一人身旁。

明明頂著一張引人矚目的美麗臉龐,卻沒人膽敢上前搭訕,大概由於B面無表情到過於肅殺的神情。

A忍不住翹起嘴角,小聲勸這個人將臉部肌肉放鬆,免得引起敵人的注意……他們的目的就是好好地混入這場宴會,保護來自各國的重要貴賓。


B連眉毛也沒抬一下,只冷冷嗤了一聲,要他滾遠點。

大概是太過著迷於眼前之人對自己的各種反應,直到A近得能看清B繃緊的頸側,以及冷白色肌膚上隱約可見的微血管後,他飄忽的眼神這才終於瞥見浮在對方頭頂的數字。

被他察覺到的那一刻,數字從三位數瞬間變成了兩位數,之後仍在持續減少,每一秒都不曾停頓。

A僵硬在褲腿旁的手指顫了顫,一下子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做出了何種表情,才引得B皺緊眉,朝他望過來。


「怎麼了?」

「……沒事。」

A深深地吸了口氣,仰起頭的同時,用張開的五指將瀏海也一併往後梳。盯著宴會廳正中央那盞水晶燈發呆的那幾秒裡,他的腦袋正瘋狂地運轉。思考間,喉嚨過於乾澀,讓他無意識地舔了舔口腔上顎,覺得自己剛剛不該推拒掉某位女士遞來的香檳。雖然長官曾經警告過,此次任務中不許攝入任何會礙事的酒精。

還未清楚想明白該怎麼做,稍微往下撇的視線裡,黑紅的數字自89變為88,讓A反射性伸手,去扣住另一人手腕。


B斜斜地看他一眼,用目光詢問。他知道對方能夠輕易掙脫自己的束縛,或許只是不想引起騷動,也或許是他此刻難得慌亂的表現,確實出乎了對方的意料,才並未輕易將他推離。

想著想著,A放棄再繼續想下去。

「……你得離開這裡。」他咬牙切齒地湊到對方耳邊,用氣音惡狠狠低語,一邊使勁想將這個人拽離。離開這個會場,離開這裡,不論即將要發生什麼──

「瘋了嗎?」B反手掙扎,當然,不忘學他一樣將嗓音壓低,「我們還有任務……」


他當然知道。

就和他一樣,B同樣具有不得不在此出現的身分。這也是他們當初會相遇,意外成為敵手,並在打過分不出輸贏的一場後,接下同樣的任務,又在之後的幾次相處間越加混亂地糾纏的原因。

「別管那些了!你現在立刻就得離開這裡。」

「你這瘋子到底在說……」


那雙於他面前放大的瞳孔倒映出了深幽的藍,他聽見B喊了聲少見的難聽髒話,將他整個人掀開,之後猛地朝前撲去──

他咒罵一聲,趁著B撲倒那名政府要員時,掀翻了盛滿餐點的長桌,擋住擊碎了落地的玻璃窗,還接著追隨他們而來的一波槍林彈雨。

反應過來的幾名探員很快來到各自的目標身邊,在長桌和扯落的布簾遮擋間向出口退去。A掏出別在後腰的手槍,朝對面的大樓瘋狂射擊,並且分心朝B消失的方位探頭望去。


B正以半蹲的身姿護著那名年紀稍大的女士離場,一邊還用對講機呼叫著支援,沒有注意到,一顆紅點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後背上,靠左的位置。

A因此緩慢瞪大眼,停止了呼吸。

那瞬間,整個世界彷彿慢了下來,自破裂的窗呼嘯進來的風吹動了深紅色的布簾,像是濃稠而抹不盡的鮮血。他不曉得自己往前撲的速度夠不夠快,只知道在一切靜止之前,B似乎若有所覺地回過頭,對上了他的眼。

而他確信,自己在其中望見了屬於他的倒影。


*


兩個月的工傷假對A來說太過漫長,讓他躺到渾身都癢,想回到情報局的地下靶場盡情扣動扳機,或者拿組員們練習摔角擒拿。但在有B冷著臉承諾,偶爾能前來探視的情況下,他最終還是住到了醫生趕他出病房的期限,才總算換下那套寬鬆的病人服。

那行飄在B頭頂的數字最後靜止在1,並於幾週後漸漸消失不見。

A仍然弄不明白這些死亡倒計時的由來和原因,卻也並不怎麼在意。


他只是由衷地不想錯過,一臉不爽的B坐在他床邊,笨拙又認真地用瑞士刀為他削出一顆醜倒令人難以下嚥的蘋果──如此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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