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en

　　糟透了。

　　沒來由地，一生中總有那麼幾次，在剛清醒時就會產生某種預感，而且通常都不太妙——Damian睜開雙眼的剎那，就感覺到今天不是他的日子。

　　那股預感靈驗得可怕。比如家裡的咖啡機運轉到一半突然冒煙，正式宣告壽終正寢；又比如他梳洗穿戴整齊，準備出門前往事務所，卻在半途接到老闆的電話，說自己遇上車禍，讓他臨時放假一天；還有回到家後，才發現髮圈不知何時斷了，幾條辮子因此散亂不堪。

　　Damian的心情猶如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接二連三的意外已經嚴重影響他的行程規劃，雖然知道人生本來就不可能一帆風順，但也沒法像樂天派那般拍了拍手一笑置之，為了不再擴大災害，他甚至不願待在自己的房內，只為了從災厄手中保全唯一的安寧，所以他只是從房內拿了幾樣必需品，坐在餐桌前。

　　桌上型化妝鏡映照出一張陰鬱的面孔，Damian嘗試做個深呼吸、吐氣，讓自己的表情可以好看一些，接著動手解開其他辮子，打算全部重紮一遍。

　　心煩意亂之餘，一個念頭忽地湧上腦海——真想找人打一砲。任何的不順心只要靠發洩就能煙消雲散，只不過，所謂「找人」的那個人選現在也只剩下一個傢伙就是了。

　　才剛想到某人，就聽見浴室門開鎖的聲音，接著，上身全裸的TJ大剌剌地踏出浴室，重合他腦袋裡剛浮現出的畫面，和他打了照面。

　　「天啊，Damian這時間竟然在家，你今天沒上班？還是這是給我的驚喜？」

　　「臨時放假。」Damian對於室友的第一句話就能踩到他在意的其中一件事深感敬佩。

　　「噢，那你吃過早餐了嗎？待會我們可以一起出門吃頓早餐，難得你今天放假，我也沒課，反正你肯定只喝了一杯咖啡——」

　　這是第二件他在意的事，TJ調笑的口吻讓他的太陽穴陣陣抽痛，真的好煩，他現在一點也不想出門吃什麼早餐，為什麼TJ就是看不明白？感到煩躁的Damian出聲打斷，「沒喝。」

　　而被打斷話的TJ發出幾聲困惑，視線轉向廚房，看到那臺閃爍紅色故障燈的咖啡機後頓時瞭然，難怪他總覺得今天的Damian回話過於簡潔，明顯心情不太好，連對他也是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不過，僅僅是沒喝到咖啡而已，應該不至於吧？

　　TJ聳了聳肩，難得學會閱讀空氣，沒再提起咖啡機的事情，轉而注意到那一頭沒紮起的長髮，自動走到餐桌旁，還沒回話，就先聽見Damian毫無起伏的冷淡語調。

　　「TJ，如果你今天沒有其他行程，那我給你一個忠告，出門，別待在家裡。」

　　「嘿，這話怎麼聽起來像是你要偷偷瞞著我做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Damian給了對方一道白眼，在心情很糟和我想做愛之間，選擇先據實相告，「我今天心情很糟。」他認為自己釣過的對象應該都能聽明白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可惜TJ懂是懂了，卻沒讀懂Damian那連自身也難以捉摸的內心。

　　「哦，那我更要在家陪你了吧？我可是個稱職的開心果，包準你馬上拋開壞心情！」TJ彎起爽朗的笑容，抬手撫過難得散開的髮絲，「先從幫你重綁辮子開始如何？」

　　事不過三，而TJ今天剛好把他的三道雷踩了個正著，光是這點，就足以讓他甩開那隻手。

　　「別碰！我說過我今天心情很糟！」

　　「Okay、Okay，我知道了，沒經得你同意就碰你的頭髮是我的錯，抱歉。」TJ兩手高舉過頭，選擇先行投降，沒有其他意思地又補上一句，「你先冷靜點，Damian。」

　　那句話換來的是Damian雙掌拍在桌上發出的憤怒巨響，以及一雙冷冽怨懟的褐色眼瞳。

　　「好，你不走，我走。」

　　「什麼？嘿、等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Damian！」

　　Damian大步流星走向門口，頭也不回地出走，反手甩上大門，隔絕裡頭的大聲呼喚，隨後垂下腦袋，吐出沉悶的一口氣。

　　事情不該發展成這樣。他用掌根按住額頭，感覺腦袋不受控制地嗡嗡作響，還沒能來得及思量下一步，抬起頭來的視野裡就這麼剛好對上不知道從何時起就站在對門的Nora，對方顯然也像是被這巧合嚇到，兩手不安地抓著背包肩帶，眼神有些閃躲。

　　「那個，我不是有意要偷聽你們說話，只是……」

　　「抱歉，是我們吵到你了。」

　　「不、不是這樣的，沒有這回事！」Nora斟酌一會兒，重新將鑰匙插回大門，小心翼翼地向看起來疲憊的Damian提出新的方案，「那個，或許你願意的話，要進來喝杯茶嗎？」

　　Damian的眼瞼半闔，很小幅度地點了下頭，接受好意，「……謝謝你，Nora。」

　　Nora讓他進家門後替他泡了一杯茶，接著藉著自己要出門打工為由，請Damian幫忙顧家，順勢挽留了他。

　　這段不知道是不是Nora特意體貼他給予的私人時間和空間讓Damian很感謝。同時，重新反思剛才與TJ的對話後再次感到真的是糟糕透頂。

　　他既認為自己根本沒做錯事也沒說錯話，全都是直男榆木腦袋的錯，不會好好說話只會說些讓人生氣又煩躁的內容；另一方面，他也覺得在讀不懂自己內心的TJ眼裡，自己大概就像個神經病一樣亂發脾氣。

　　他也不想這樣，可是情緒上頭的那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和嘴巴。

　　這下子，就算是好脾氣的TJ，應該也受不了了吧。

　　「所以，我不是總讓你別說那些廢話嗎……」

　　不要讓我體會到這種糟糕至極的心情啊。

　　Damian雙手交疊，將腦袋埋入手臂圓圈裡面。

　　Nora過了好一段時間才回到家。

　　原本以為Damian應該早就離開，所以當打開家門，看見對方還待在房內時，Nora有些驚訝，或許是她的表情太容易看穿，Damian的臉上跟著浮現不好意思的神情。

　　幸虧比起在大門前遇見那時，Damian看起來平復許多，Nora微微一笑，把站起身的Damian壓回座位上，俐落地又泡了一壺茶，拿出從鬆餅屋外帶的甜點和對方分享。

　　在這段美好的午茶時光裡，Nora沒有過問半句，Damian也沒有主動解釋什麼，兩人就只是聊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互相陪伴。

　　直到傍晚。

　　「謝謝妳的午茶和點心，我打擾夠久了，該回去了。」

　　眼見時間已晚，情緒也整理得差不多，終歸是該回家面對殘局。告別Nora後，Damian在自家門前做了個深呼吸。

　　甫一開門，就聽見TJ房內傳來乒乒乓乓的撞擊聲，人接著慌慌張張地奪門而出，看見他時，那副超過室友該有的擔憂表情毫無保留，深刻地烙印在Damian的眼底。

　　「Damian？噢，謝天謝地，手機也沒帶就跑出門害我聯絡不上真是要擔心死了，幸好你終於回——等等，你還好嗎？你的臉色怎麼看起來好像更糟了啊？」

　　Damian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但他想，自己大概正雙眉微蹙，一臉不明白為什麼這種時候TJ是先關心他而不是朝他生氣的複雜表情。

　　他明明設想了很多，譬如TJ對他生氣、不理睬、冷戰或者離家出走，他把自己可能會出現的情緒全套在TJ身上，唯獨沒想過TJ會如此擔心。

　　啊，他的心好像又動搖了。

　　「你就直說我披頭散髮，看起來很狼狽不就好了。」

　　「什麼？我才不會那麼想。」TJ也皺起眉，清了清嗓子，重申意見，「咳嗯，真要說的話，難得能看到你散髮的樣子，讓我發現了你不同的美。」

　　Damian因這突如其來的回應愣了一下。

　　他似乎現在才真正意識到，不論是什麼樣的自己，在TJ眼裡始終如一，他所有的情緒撞上TJ，就像撞進一團棉花裡，但比起說是被包容，不如說是因為TJ根本無關痛癢。

　　「……忽然覺得對你生氣好愚蠢。」

　　「畢竟男朋友就該有容乃大。」

　　「你能不能先閉上嘴，安靜一點。」

　　TJ作勢乖乖拉上嘴巴拉鍊，但不到半刻，又想起什麼，獻寶似地拉住Damian的手走往廚房，「對了，咖啡機我拿去附近的商場修好了，明天開始又可以喝咖啡啦！」

　　Damian輕輕應了一聲。

　　「呼，你能高興就好，快先去洗澡吧，洗完後我們來吃晚餐，然後……」相比起在半空不安分亂動的雙手，TJ的語氣反倒顯得格外慎重，「因為，你看，一個人紮辮子不是很花時間嗎，所以讓我幫你嘛，好不好？」

　　他是真的搞不懂TJ這個人，但更讓他困惑的，或許是自己。明明像這樣的對話，早上還覺得煩悶，現在卻已經不以為意了，這不是很奇怪嗎？但或許，現在先這樣就好，維持現狀才更符合自己的期望。

　　Damian雙手環胸，又變回平常高高在上的模樣。

　　「為什麼我非得讓你幫忙不可？」

　　「你不答應的話我整晚會睡不著覺。」

　　「關我什麼事？」

　　「呃，我睡不著的話可能會去吵你？」

　　「怎麼吵？」

　　「就……正常男人都會想到的那種色色的方式？」

　　哈，真的蠢到家了。Damian不自覺地噗哧一聲，下一秒，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自己竟在對方面前笑出聲來。

　　看著TJ露出得意的表情和語調對他說「心情是不是變好了？」時，他只能藏起困窘，惱羞成怒地回一句「拜你的可笑所賜。」，隨後便順著剛才TJ提議的先去洗澡一事為藉口，暫時逃進房間裡去取換洗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