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iseau d'or
他伸出了手。
秋天的平穩如舊疾般,病根早已根深蒂固,時間一久,便會再度復發。
黃色在地上被踏平、磨碎。抬頭看去,枯枝上已經不見任何葉片,飄落在紅字旁的那是最後一片葉子。諾亞沒有拍開,只是呆愣地望著,最終將它揉成一團,塞進抽屜最角落。
離開一段時間的諾亞早已趕不上課業,身邊的同齡人似乎也早一步進入下一段課程。陌生的面孔、時不時飄來的視線、被落下的進度——一切都讓他坐立難安。
劃去的日期依舊。回來這裡之後,諾亞也只是反覆地挫敗,活在對於平穩生活的內疚之中。
所以那隻溫暖的手輕輕落在肩膀上的觸感,變得過於令人安心。多次的安慰與關心成了隱,而他也早已無法離開這樣被溫柔話語包裹的毒藥。
諾亞深知,他的資助人不可能永久停留在這個秋季。若他唯一的慰藉離開,那過於冰冷的寒冬,沒有依所的他也無法獨自度過。
哈桑先生語氣溫和。
他告訴諾亞——他需要他,他需要自己,他想念自己。即便諾亞從未覺得,依舊半吊子的自己有能力回到那滿是鮮血與肉塊的土地,他也別無選擇。他唯一被賦予價值的歸處,只剩下穆拉德的身邊。
——諾亞早已失去待在法蘭西的意義。
所以穆拉德伸出了手,他顫抖地抓住。
※
灰暗的天空中,在那高處,鳥兒仍自由地飛翔。
剎那間,火焰與刺耳的爆炸聲轟然響起——漫天黑煙如同張開的網,將一切吞沒。
新一批的傷患被送來,痛苦的呻吟讓諾亞移開停留於空中的目光。
他在柔聲催促中走進帳篷,門簾落下,將外頭的景色隔絕。
他也再度被留在戰地裡。
可惜年輕的學生,連書本上死板的知識都難以應用,更何況是突發情況頻繁的戰地?即便諾亞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應付一次次不同的事故。
重新回來這裡的諾亞沒有任何成長。
但沒關係,因為還有唯一的不同,有著給予他擁抱安慰的哈桑先生,只要哈桑先生需要他,他就能——
酒杯的聲響在他的耳邊聽起來有點遠。
杯中的透明液體晃了又晃,在黯淡的光下反射著橄欖綠的色澤。舉起酒杯,從杯緣濺出細小的水珠,靠近嘴邊時,酒水接著染成渾濁的深藍。
半晌,被一飲而盡。
諾亞之前有機會接觸過一點酒。
他並不討厭那味道,況且微醺的感覺能讓他麻痺自己,逃避思考學業的事情——那樣的行為,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個壞孩子。
所以在穆拉德帶他來到酒吧時,諾亞只能侷促地窩在對方的身邊。
諾亞想不到對方帶他來到這裡的理由。
即便他的資助人溫和地揉了揉他的頭髮,關心他回到戰地後的適應,看起來只是想讓他放鬆一下——諾亞仍舊想不到,穆拉德會帶他來到這裡。
但他無法辜負對方的好意,而且男人的輕聲在他耳畔的擔憂細語過於溫柔,花錢點下的酒也無法退還。
所以一杯接著一杯,諾亞吞下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水,烈酒滑過喉嚨的感覺甚至已經不會讓他覺得辣嗆燒灼。
諾亞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但酒意模糊了他的思緒,他好像講了很多話,止不住的淚水沾濕了雙頰,在感受到頭上指頭的觸感時更加劇烈——
一陣天旋地轉,他的意識便被掐斷了。
諾亞好像做了一個夢。也許是因為酒醉的感覺依舊,他的感覺像是被人掐住一般難受。
那就像是有人壓住他,將他攤在手心把玩,毫無遮掩地展開他的身體。按壓在他身上的力道像是要從皮膚開始剝開,沿著紋理一寸寸探進去,彷彿想確認更深處貼合著的東西。
他幾乎能感覺到那股力道滲進皮膚之下,貼著肌肉滑動,停留、按壓,像是在尋找什麼,又或者只是單純地確認他體內的一切都安放在原本的位置。
最終那份觸感停在胸口。像是連被肋骨保護住的心臟,都想一併剖開。
諾亞幾乎要被這樣的感覺吞沒時——
他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輕輕地將他喚醒。
諾亞猛然起身,宿醉的頭痛瞬間襲來。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接著茫然地望向四周,直到停在拿著杯子的男人臉上。
對方溫柔的笑容讓諾亞侷促地低下頭。他盯著蜂蜜水,試圖整理著混亂的思緒。聽著穆拉德關切的詢問,他試圖回想昨晚喝醉時他到底做了什麼——
但他什麼也不記得。
諾亞捏緊杯子的手有些顫抖,口中不斷重複慌忙的道歉。他什麼也不記得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什麼失禮的話,做出什麼越界的行為。
穆拉德的沉默讓他感到更加恐慌,男人伸出手摸上他的腰,突如其來的觸感讓他不自覺身子一顫。
意圖晦暗不明的手不斷向上輕撫,指腹所觸及之處停留得過於久,帶著難以言說的意味。那樣的撫摸像是別有深意,使得諾亞在過於脆弱之處不禁發出細小的聲音,耳尖也微微泛紅。
即使耳邊落下隱約的笑聲,他仍舊不敢抬頭看向穆拉德,只能低聲詢問對方昨晚發生的事情,還有這些動作的用意。
「這點小事你自己應該想得起來吧?努力想想看吧?時間很多的。」
男人愉悅的輕笑聲並沒有給出答案,只是在諾亞的心中留下痕跡。慌亂之中,他只能將那份過於貼近的觸碰,往親密的方向去理解。
諾亞也許希望自己做出了更靠近對方的行為。穆拉德看起來並不排斥——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還能再更進一步?
這樣的念頭才剛浮現,便讓諾亞立刻感到羞愧。過於依靠對方的自己,竟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更糟糕的是,他甚至一瞬間以為,穆拉德或許也會以不同的目光看待他。
對啊,那樣純粹的景仰、愛慕、憧憬,究竟是什麼時候變質的呢?
在戰地的無能依舊明顯得令人難堪。他會責備自己,但穆拉德總會原諒他。於是那些不斷滋生的劣等感與罪惡感,似乎終於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不斷被消磨的精神,只要待在穆拉德身邊便能被勉強拼回原本的模樣。即使他很清楚明白那並非長遠之計,他仍是沉溺在這樣浪漫的幻象中。
而諾亞最終得到了穆拉德的吻。
鐵籠的門朝他打開,拖著無法飛翔的翅膀,諾亞會毫不猶豫地進到裡頭,當個乖巧聽話的鳥兒。
因為他無處可去,沒有安身之地,只有在穆拉德的身邊能夠找到價值。
穆拉德伸出了手,他從未拒絕。
他從來都不會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