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sidian

Obsidian


  銀河的殘光,即是黑曜身覆光輝的理由。


  當長夜隱落,耀陽輕灑,那曾經瀕臨碎裂的銀,再度昂首步上由己身開拓的王者之道。


  不見那一夜的消沉脆弱,清透的托帕是經烈火淬鍊後的瑞士藍,鋒芒顯盡。

  雪與銀的魔法交錯,為安特莫諾的利劍琢磨銳度,明晃劍尖斬開荊棘,四散的棘刺打造成冠冕。

  伏於暗流的謀劃盤算凝成劇毒,奪目銀輝為他披上長袍。


  沙之血是他的砥礪,銀的魔法是他的榮光,積累的付出是他的養分,手段與實力則是他的劍。


  這就是西爾維斯特.安特莫諾。



  「我已經完成了對歐文的回禮。」

  堅定、自信,又沉著穩重的話語為嶄新的棋局拉開序幕,西爾維斯特彎起唇角,微歛的藍湖彷彿有無數暗潮湧動,等著拿下專屬於他的碩果。


  這些時日,好似要掃去那夜的一蹶不振,西爾維斯特將全數精力投入了對歐文的反擊中:不僅暗中破壞對方即將談成的數筆交易,更以愈加豐碩的果實吸引身具無窮利益的合作者,將之轉為自己的成果。

  他同時也重整腳步,與亞瑟洽談正式商業合作,在成功說服對方投資後,以此作為戰果奪回了被歐文暫管的礦場。

  而過往他所積累的社交實力亦如期派上用場:隱於暗流中率先打探權貴的困境,並慷慨伸出援手予以礦石的祝福,藉此提升安特莫諾的名望,以及他作為預定繼承人堅不可摧的地位。


  種種捷報顯示出他的不屈與無可動搖的堅強實力,似乎也撼動了那位冷然嚴肅的家主,窺見了偽銀的可塑性,再度將王座的權杖交付予他。


  縱使他成功扭轉情勢,轉敗為勝,這僅是他與歐文無數交戰的烽火之一,即便暫且落下帷幕,堡壘之外的狼群依舊虎視眈眈,為他的下一次失足伺機而動。

  然而獨據於沙嶺之上的雪狼早已做好下回交鋒的準備,他將會打磨劍鋒,為奪下名為安特莫諾的輝石而戰。


  銀的戰報使黑眸自來自亞瑟的書信中抬起,奧斯華爾德輕應一聲,並未給予道賀或祝福,畢竟作為隨侍於西維身旁的僕從,他早已深知那人所具有的堅實底蘊與狡黠作風。

  見證光留下的奇蹟後,他終究是假以安特莫諾之名,主動寫了封信向亞瑟解釋自己這段時間的去向,並傳達西維的合作邀約。即便那位光之子依舊天真得如待宰羔羊,在他的監督下得以僥倖逃過狼口,雙方簽訂正式的合作契約。


  至於亞瑟主動為自身未來謀劃的舉動,似乎也令布爾頓子爵對其另眼相看,又則是後話了。


  由光引發的奇蹟起筆,本應沉於夜中的一切皆被喚起新芽,即便那朵鮮花已凋零,其落瓣與根枝卻依然成為了周遭植翠的養分,使花園再度繁盛欣榮。

  這是否就是屬於艾瑪.戴維斯的魔法?為荒蕪的花園注入生機,又輕巧翻轉了死局,為枯竭的荒地澆灌祝福。


  沙塵之影的思緒隨晚風飄揚而散,是夜已深,他收起信箋,準備離去的步伐卻被不帶重量的語句絆住。


  「那塊懷錶,是我『母親』的遺物。」


  銀與雪的罪惡結晶,初次以明示血緣關係的詞彙代稱了消融的雪。猶似湖泊的瑞士藍緩緩抬起,不再注視著那時碎裂於地的殘沙,而是眺望著窗外無盡的,鑲於其中的月為他鍍上銀華,像是來自神靈的祝福


  「她死後,所有存在過的痕跡全被抹滅,唯有這塊懷錶被父親留了下來。我想,這就是父親對她的悼念吧。」

  這是被凝滯的沙的殘影,亦是予以勇於承擔代價之人的,勇氣的勳章。


  「我之所以贈送給你,是為了表彰你擁有承擔代價的覺悟,這是對你的最高讚賞。」藍眸滲入些許笑意,西爾維斯特緩步行至窗邊,話語停頓了數個呼息的時間,「以及,期許你的時間可以再次被推動。」


  駐足於過去的人終究會被未來拋棄——他的父親不僅是位偉大的家主,同時亦是一名具真知灼見的王者。那名被光之殘影所困的黑曜總凝望著過去,好似他的時間全停滯於光消逝的那一夜,如同毀壞的錶針,不再前進。

  可西爾維斯特自對方身上看見了得以被雕琢的資質,那是尚未打磨的原礦,是值得被淬鍊的寶石,是反映真相的明鏡,他不願看見那顆璀璨的沙塵之晶被未來拋棄。


  「你想多了吧,我才沒有——」

  「若是我真能使用復活魔法,你不是打算以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嗎?」


  他的話語句句如劍,擊破了黑曜的反駁,見那些不耐與煩厭全被對方吞回喉中,曾經的碎銀彎起唇角,將魔法謹慎地、真摯地,施於夜中。


  「能否看向,有我存在的未來呢?」


  雪花與藤枝交錯,飾以白銀,鑲綴透藍——將殘影凝滯,亦將情意永存。

  予以堅韌黑曜的榮勳,此刻將被賦予更為慎重的意義。


  身浸夜色的銀依舊璀璨奪目,與生俱來的光輝是晶之脈動。沙塵之影幾近不可置信地拾起對方話裡的真意,卻無從接下那燦光的重量,猶如被夜困住腳步裹足不前。

  月華將那人的輪廓描摹得清晰,驅逐了夜影的侵蝕,與白的涇渭無須言語便如此分明,為何又妄圖跨越界線?


  「……我又不能帶給你什麼好處,你為什麼要自毀前程?你想變成第二個亞瑟嗎?」沉寂半晌,語氣也染上未知的焦急躁亂,「你是嫌自己的壓力還不夠嗎?還是也變得跟亞瑟那傢伙一樣愚蠢?」

  為何感到焦躁,為何對銀的言語感到惱火,為何那顆海藍忽地變得沉重無比?此刻紛亂的心思,是否是他之所以選擇留在碎銀身邊的理由?


  而迎著他的連番質問,西爾維斯特面上笑意不減,語氣卻不見慣有的傲然與銳利,像是被磨平稜角的寶石,將奪目火彩靜靜沉於夜中。


  「我們是相同的,都是在泥濘中掙扎的人,既然如此又何須分別?」他笑了,飽含無盡的真摯,「成為不了,那就在中共存吧。」


  身覆荊棘,總將利刺向外,將他人與自身扎得滿身傷,卻又以堅實表象掩飾。

  他們並非生來便受人愛戴的光,縱使竭盡全力追趕,依然於影中掙扎。

  那麼,何不選擇佇立於夜中?


  「你很害怕受傷吧?自以為不害怕、不厭惡自己,騙過了心,卻掩飾不了那份膽怯。」


  我的脆弱、自卑、無能及不堪全被你接納,而我卻看不見你隱藏起的內心。

  深知你的懦弱,也了然你的自我保護,那麼何時褪下滿是尖刺的外衣,向我展現你的真實?


  「……」幾度張口欲言,卻僅是被劇烈的心跳擾亂呼吸的步調,奪去思考的空間,那雙毅然的黑眸,此刻唯有動搖,像是被擊碎的黑曜。

  劇毒侵蝕了那倔強的外殼,將脆弱的內裏暴露於那雙窺探真實的藍眸中。


  他害怕受傷嗎?厭惡自己嗎?其實是他害怕成為第二個艾瑪?他似乎至始至終從未垂眸正視過自己的內心,只是用狠戾的表象驅逐即將傷害到自己的一切,隱藏起膽怯與自卑。

  而這些堅實的防備,全被對方看得透徹,如同先了他一步預見黑曜的燦光。


  「我作為沙之民的血緣、作為晶之民的身分,皆是隱患。你願意再一次信任我,飲下名為西爾維斯特的『劇毒』嗎?」

  銀月之下,那人翩然遞出魔法的邀請,「這樣的我很自私吧?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對我同等自私,就算會因此受傷也無妨,我可以陪你一起受傷吧?」


  晶與沙,自誕生於世便無法消除的鴻溝。

  若是應下邀請,他們便將成為制衡彼此的「毒」,將性命交付對方,以信任相繫。


  奧斯華爾德從不冒險踏入註定會失敗的未來,一如他拒絕成為亞瑟的朋友,拒絕給予艾瑪祝福,他總在幸福之前自我侷住腳步,被動成為了被選擇的一方。

  而如今他已決心選擇了立於祖母綠的身後,選擇揮手送別了光的殘影,是否也能,自私地選擇那願意駐留於夜之人


  無關利益與交易,那人甘心將榮耀與性命交付予他,像是信任他的劍尖不會穿過自己的頸脖。

  那麼,他何不也信任對方遞上的劇毒、綴上銀的魔法,在這始終踽踽獨行的道路上,接納與己同行的另一道足跡?


  數度沉默相對,那雙黑眸終究成為了銘刻勇氣的黑曜,義無反顧地踏上這條崎嶇險阻的道路,於那人破碎的夜晚為他拼拾輝銻礦的殘片,化為替銀河展路的夜。


  「那就相信你一次。」


  若是追尋著光,影便藏於身後。

  但若是同處於夜中,便不再有光與影的分別。


  能窺見夜的光彩並與之共存之人,與能令銀河依傍而生之人,皆自熔岩烈火淬鍊意志、琢磨光輝,宛若傾瀉於夜海中的璀璨星河,點點銀華盡是名為希望的種子。

  由星辰鋪路,由光引行——即便時光流轉千年,沙塵已散、晶石俱碎,依舊會自沙土岩縫間綻放出新生的絢爛耀光。


  那便是,銀沙黑曜石(Silver Sheen Obsidian)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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