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 One Night Stand

Not One Night Stand

Effect Extinct with. Ayla


瓦科在聽信自己的學生建議走進這間酒吧前還沒意識到自己會與這樣的氛圍顯得多麼格格不入。

直到他在踏進去,接收到門口幾名年輕人的目光,並在感受到自己的耳膜受到強烈衝擊以及視野當中的所有燈光彷彿要讓他癲癇發作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儘管他本身沒有癲癇。


可能是出自對當今年輕人活動的好奇心,也許自己當年太過沉迷讀書才會錯過這些燈紅酒綠的世界,回過神來就變成一個只懂得鑽研學術的老頭子了,還得要倚靠學生才懂當今潮流。

……歲月催人老啊。

瓦科有點感嘆的摸著夜店的牆面緩緩縮到角落,當然,在縮到角落前跟酒保點了一杯威士忌以及一杯伏特加,這點烈酒還不成問題,然後一碰到目前尚未被佔領的角落沙發時立刻落座,順手接過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酒保遞過來的那兩杯酒,開始啃玻璃杯邊緣,當作正在做人類觀察的活動靜靜的待在不起眼的灰暗處暗自生灰。


他原先打算坐到這首不知道用哪首流行歌曲當作混音素材的曲子結束就直接開溜,順便擬一下回去該怎麼跟學生分享這次的夜店之旅,原先。

這個打算在他快速把威士忌解決掉之後,打算拿著伏特加繼續乾時就被消滅的一乾二淨。


在把玻璃杯拿起來的時候他的眼角餘光瞄到一位紅頭髮的青年,目測年紀不超過二十幾,是個絕對不會對他這種老頭子感興趣的人……不會……感興趣?瓦科愣愣的維持著嘴邊斜靠著杯口的狀態看著青年直直朝自己走來。

「大叔,你怎麼會來這裡?通常散發老人臭的人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裡吧?」青年笑的放蕩不羈,舉起他自己手中的那杯調酒的態勢似乎不像是找碴——於是瓦科回以一個同樣算不上找碴,但卻不甘示弱的痞氣笑容,附帶一個高舉過頭的空氣乾杯。

他是真沒想過真的有人會來找他搭話,或許是老人出現在這種嗨咖酒吧太過顯眼?可能喔。


「那麼有老人臭的人就只是來聞年輕人的香啊?」他這麼回,對方扯了扯嘴角,在他身旁坐下時用皺縮的五官表達對這句回話感到噁心。但總歸來說是沒打算要真的丟下他這個老年人自己離開了。

「你這人感覺還真噁……不過蠻有趣的,我叫艾拉。」年輕人聳了聳肩。

「瓦科。」他也回以一個聳肩以及簡單的自我介紹,簡單到只有自己的名字,但想必放蕩不羈的年輕人應該不會在意這種事情。

因為他看見那名自稱艾拉的年輕人在哼笑幾聲之後比了比不遠處那群嗨咖的正中央,「既然這麼想聞年輕人的香味,那要不要跟我那群朋友玩玩?」


瓦科挑了挑眉,「不怕邀我進去跳之後把我骨頭撞斷,你們要賠醫藥費?」

「在那之前我們會先把你丟到荒山野嶺棄屍的,放心吧。」哈、還真是嘴上不饒人。但瓦科想他應該不討厭這種對話,有種讓他回到年輕時代的感覺,畢竟現在身邊的學生要不就對他畢恭畢敬,同事要不就跟他討論理論——好吧,隔壁數學系教授可能會打他的頭,但還是不一樣的。

他想他還是挺感謝在這種場合願意主動向自己說上幾句話、並且邀請他踏入這個目眩神迷的世界的青年。


於是他站了起來,這次實打實的用自己的杯緣靠上對方的酒杯,與此同時勾起微微一笑,算是接受對方的提案了。

「那就埋好一點不要被發現,這樣才不會後患無窮啊。」



艾拉想,這個老頭子好像也沒有這麼古板。

放浪形骸大概可以形容他每天晚上的喝酒行程,電子舞曲的節奏震懾幾乎要強大的將心臟震碎,更遑論身為哨兵的感官將這一切的暈眩以及迷幻放大無數倍,就像是在雲端上跳舞——雖然沒有人真的在雲端上跳過舞,但可能跟高空彈跳差不多,所以用在雲端上跳舞形容也許不會太失真。


上癮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海洛因大麻安非他命,全部加在一起也不過就是這種感覺,他想他能理解為什麼不管是舊時代還是新時代都有人沉迷毒品,畢竟這種感受實在是太美好,彷彿所有現實都能夠拋諸腦後,而這扇夜店大門於他而言就是美好的伊甸之門。

所以當他習慣了這種輕飄飄的美好之後,來個意料之外的事物也許能夠讓世界更迷幻。

看,就連這種老頭子都會來這種地方。

艾拉將那名自稱瓦科,剛開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能跟他一對一嘴砲的老男人拉進夜店正中之後便笑嘻嘻的揚起音量。


大叔你是做什麼的!

蛤!什麼!

我是打工的啦!

喔!打工的喔!你每天都會來這裡嗎!

對啊!這裡的酒好喝吧!


老男人哈哈大笑,沒有正面答覆,而是在把剩下的伏特加全部喝掉之後又跟酒保點了一杯龍舌蘭跟一杯琴酒。簡直是喝烈酒不要命,艾拉看著對方把烈酒當開水喝,有點來了興致的也點了好幾杯同樣的酒,一邊亂跳一邊學著對方把酒一口乾掉,附贈一些腦袋模糊之後會一併蹦出來的身家資訊。

身高、年齡、出身,然後在那個大叔說天啊你比我小三十幾快四十歲時,回以一個嘲諷般的回應,所以我才說你身上都是老人臭啊——即使對方身上有的只有淡淡的咖啡、奶精跟紙張的味道,但不管啦,反正大叔不在意他這麼說啊。

實際上對方也真的不在意他這麼說。


酒精下肚能破壞腦袋運作,可能啦,艾拉覺得自己沒那麼有學問,知道實際能夠破壞到哪裡,但首先失去的平衡感讓他搖搖欲墜,這是無庸置疑的。

年輕人與老男人一杯接一杯的喝,酒量看在旁觀者眼裡兩個人都算好,但明顯的老男人就是高出一截。

輸給已經半腳踏進棺材的人,丟臉……艾拉賭氣似的狂喝,輸人不輸陣,老男人看著他笑說年輕人不要喝壞肚子喔的嘴臉有夠欠打,讓他覺得自己就是跟這個男人過不去。

開什麼玩笑,自己開的局還輸,丟臉。


於是跟自尊過不去的下場,最後就是跟腸胃過不去了。



瓦科看到艾拉吐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把手上的酒杯放到一旁,跟著蹲下來查看對方的情況,並在衡量一下嘔吐物被周圍人踩到四散的可行性之後托著對方的腋下把人扶到旁邊坐好。

「還好嗎?」

「不好……」明知故問。艾拉抬起頭瞪了瓦科一眼,但瓦科無所謂,老男人自尊心是很強沒錯,但那僅限於自己引以為傲的領域。於是在這種時間點上,瓦科就只是替人倒來一杯白開水,遞給對方,然後一面拍艾拉的背一面……一面繼續調侃。

「我喝的酒比你喝的水還多喔。」應該啦,快四十年份累積出來的酒量是否可以跟二十年份的水比他不知道,現在唯一知道的就是艾拉真的很痛苦。


「明明只是個噁爛大叔……在囂張什麼……」艾拉面色鐵青,回擊的不再有氣勢,就像虛張聲勢的病貓……這樣形容可能有些過份了,但瓦科真的這麼覺得。

「等你有辦法喝贏我再來嗆我比較有說服力喔……」老男人看了一眼年輕人現今的痛苦樣,然後默默補上一個語助詞,附加比YA,「啾咪。」

「大叔做這個好噁心……嗚嘔……」

「誒怎麼又吐更多了……好吧,清一下胃也好,需要我再多做幾次嗎,剛剛那個?」

「不用了……拜託不要……」艾拉伸出手試圖打掉瓦科還想舉起來的手,沒成功,但瓦科還是看在對方是病貓的份上良心的想還是不要繼續催吐好。


而且損歸損啦,交通問題還是要解決一下的。

於是瓦科在搖了搖對方的肩膀,得到艾拉一個生無可戀的抬頭眼神時朝夜店剛才那堆朋友們比去,「你要怎麼回去?想請哪個朋友送你回去?我去叫他過來。」

「咦……」但艾拉似乎不領情,伸出手扯著瓦科衣領的力道有些無理取鬧,「害我變成這樣的是你,你負責把我送回去……」

「咦……」然後瓦科也回了一個不太領情的感嘆,但好吧,跟醉鬼計較這種事情沒用,被指定就指定了,當一次搬運工也沒差……大概啦,瓦科掏出通訊器,撥出叫計程車的號碼,迅速聯絡,接著在艾拉仍舊無理取鬧的瞪視之下站直身子。


「站得起來嗎?」

「扶我。」

「唉……」這樣奴役老年人是會遭天譴的喔艾拉。瓦科無奈的想,還好他們倆的身高差不多,自己沒有荒廢健身,對方也沒有太重,一切都還算順利,直到艾拉在計程車上直接斷片,獨留不知道艾拉住哪的瓦科跟一直打量他們的司機乾瞪眼。

而且司機好像還目睹他一個老年人對昏睡年輕人敲敲打打的施暴第一案發現場,有點可恨,但總而言之最後瓦科選擇報自己家的住址,一路艱辛的把這個堪稱大型垃圾的人型物體搬上公寓,再把對方丟到沙發上,姑且隨隨便便的把人放好。


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艾拉糊了幾口口水在他的大衣上,這讓他湧現出一股想要把對方殺掉的衝動,但最後還是只趁對方不省人事時踹了一下那個滿肚子酒水的肚皮,乖乖的把大衣拿去洗。

然後對,艾拉的外套也有脫掉,他還好心的蓋了一條毯子在人形物體身上,仁至義盡,功德圓滿,終於。


他現在終於可以結束這個充滿意外的夜晚,驚魂未定的去睡覺了。

哈,不過在真正墜入夢鄉前,他想,今天晚上還是過得不賴啦。



睜開眼之後的天花板不怎麼熟悉。

艾拉沒有印象自己昨天最後去往何方,就算是廉價旅店大概也不會有這麼高雅的天花板裝潢——他用上高雅這個詞,此生能夠看到如此景色的機會寥寥無幾,像是只存在在電影以及有錢人家裏頭的間接照明沒有開,但他把頭往旁邊轉過去就能看到滿滿當當的三面書牆簇擁著唯一一扇落地窗,外頭就是看上去同樣貴到不行的高樓。


……所以他這是被有錢人包養了嗎?他緩緩的坐起身,眼神還有點朦朧,但不礙事,身上這條像是從書櫃裡挖出來的毯子讓他稍微有了一點印象,但就一點點而已。

那個噁爛大叔?住在這麼人模人樣的地方?而且還幾乎都是書……艾拉從沙發前的茶几上隨便拿了一本起來翻了幾下,雖然都是看得懂的字母,但組起來就看不懂了,寫滿了公式以及專有名詞的書籍只進了眼睛但沒進腦袋,最後只變成一些亂七八糟的字句被他丟回茶几上。

有錢的老師,艾拉想,隨手把毯子一推就將其變成一團毛球堆在沙發角落,看起來跟昨天縮在角落的老頭有種微妙的相似感,有點好笑。


於是艾拉在一面打著哈欠一面替自己的屁股抓癢時直直的朝更裏頭的書房走去,畢竟對於一個哨兵來說要探知到房間內哪處有活人根本輕而易舉,「大叔?」他在推開門之後與對方對上眼。

可能是因為在夜店的氣氛使然讓他昨天沒意識到這個老男人的社會地位可能比他想象的高上許多,現在那個會回他噁心話的老男人老實的坐在書桌前,一手敲鍵盤一手在紙上寫著什麼,書房裡的書以及印刷品更無處可去了,艾拉隨便瞄了一眼,普朗克常數測定,看不懂,然後就轉回來繼續看著鏡片之後那雙正低頭埋頭苦寫的褐色眼睛。

「喔,醒了喔。」瓦科沒有抬頭,隨意地回應了一下,寫字的速度大概變成艾拉剛進書房的一點五倍至兩倍。


「我還以為你這個變態大叔會對我幹嘛,難得撿屍了居然沒有做什麼,你是陽痿嗎?」然後瓦科在艾拉正好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將最後一個單位給寫上,加上井字號當作暫時的結論,筆放下,終於抬起頭。

「——我在你心裡到底是什麼形象?哈哈。」那個昨天用大衣把屬於老男人、特別是有成就的老男人會有的傲氣藏起來的老頭站了起來,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錶看起來有夠貴,西裝褲看起來有夠貴……真的是有錢的老師啊?艾拉有點想不透這種人幹嘛去夜店,就站在那裡看著瓦科單手將黑框眼鏡摘掉,放到其中一本論文上。

「好啦,再嘴欠就沒有早餐吃了,要吃什麼?」

「啊,那我要吃煎蛋和培根,煎蛋要是半熟的不然我不吃。」艾拉跟著瓦科走出書房,拐了幾個彎來到飯廳,大剌剌的坐上位置當個等吃的霸王。


「好喔,等一下不能嫌,嫌的話就直接出去。」瓦科在把平底鍋拿出來時順手比了一下大門的方向。

「不要太難吃就好了啦,臭老頭!」艾拉翻了翻白眼,得到瓦科一個還是無所謂的聳肩之後開始盯著對方的背影看。


穿白襯衫西裝褲煮飯有夠怪,好吧,但這應該算是他要求的,還是不要嫌好了。於是艾拉換成撐著頭的姿勢,開啟閒聊模式。

「老師?」

「不是,不是老師,是教授。」瓦科將teacher這個詞換成professor,兩個的等級還是有差——然後把油跟培根還有蛋一次丟進鍋子裡,開火。

「喔……」但艾拉沒有很在意這兩個字的差別,「教什麼的?」

「物理,量子方面。」把培根翻面之後換蛋……啊、要半熟的對吧。瓦科緊急拿出一個盤子先把兩顆蛋救援出平底鍋地獄。


「像你這種人也能當上教授?」艾拉咧開嘴,瞇細了眼睛,撐著頭看瓦科火力全開的把他的早餐速速弄完之後擺到他面前,然後漫不經心的不因為他的任何冒犯而生氣,反而平淡的看了一眼自己。

「我承認物理方面的教授比較會開玩笑,想找世間認定的教授刻板印象,歡迎去找數學教授。」一個個都是開不起玩笑的真正老人……這樣好像戰太兇了,瓦科沒說出口,回過頭用一旁掛著的毛巾將手擦一擦之後就坐到艾拉面前,用自己的隨身通訊器打開一堆非物理系本科生看不懂的新聞——可能就連本科生也看不懂。

艾拉喔了一聲,看瓦科開始看自己的東西也沒打算繼續吵人,就默默地吃起面前的早餐。


期間大概參雜了一點無傷大雅的閒聊像是昨天幾點睡,或是計程車昨天這樣多少錢,還有獨居老人做的早餐還算能吃之類的,他們的生活品質差距有點太大了,感覺聊什麼都不太對勁,但相對無言也沒到難以忍受的地步,至少他自己不介意,老男人也不介意,那就好啦。


最後吃完時瓦科叫艾拉自己洗碗,得到一個不甘願的吐舌之後哈哈大笑的去收拾自己的公事包,再套上別於昨天那件的其他大衣,兩個人就算的上同時出門了。

外面的天氣晴朗的足以讓人想要閉上眼睛,瓦科住的地方應該已經可以算的上中上等級的住宅區了,就很典型的老師階級,然後在他們準備分道揚鑣時瓦科隨手朝艾拉揮了揮。

「那我要去學校教書了,有緣再見。」他沒有非要留下資訊的意思,但艾拉似乎不這麼想。

「喔……喂!等一下!」這個老男人!回頭的會不會太過瀟灑啊!


艾拉咬著牙想,等到瓦科回頭狐疑的看著他時才掏出自己那份通訊器,維持著咬牙切齒的模樣,說出口又是另一份嘲諷。

「這次便宜你了,下次我再喝醉的話一定要吐在你身上,把聯絡資訊給我吧,下次我們再一起喝酒!」而瓦科倒是挺驚訝的直盯著艾拉。

哦豁,這是他想的那樣嗎?因為青少年的彆扭,最後演變而成的傲嬌?真是青春啊,而且他該覺得榮幸嗎?瓦科愣了幾秒鐘,接著笑嘻嘻的掏出自己的通訊器與對方對接,那張笑臉要有多欠揍就多欠揍,「哎呀,不是還嫌棄我有老人臭嗎?怎麼還想留資訊?口嫌體正直喔。」

「廢話少說啦!那是事實不是嗎!」

「哈哈哈是這樣嗎?那就後會有期啦,願意跟老人玩的好心小鬼,掰啦。」


這次瓦科是真的瀟灑的轉身離去了,提著他那個看上去也很貴的公事包。

「哼,你人也不錯啦。」而艾拉在看了幾眼對方的背影之後小小聲地說,附帶一個極小的笑容,但好在瓦科不是哨兵,聽不見也看不到——那麼要先回租屋處還是先去打工?嗯……直接去打工好了,反正也吃飽了。


今天的天氣好像有比往常晴朗那麼一點點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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