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ctiflorous
長夜漫漫夜未央0
臉盲和懶得動腦記有什麼差別呢?
前者是看不清別人的臉或是對別人的臉型失去辨認能力,後者是沒用心根本記不住不在意的人,或是對人臉的敏感度極低,努努力或許還是做得到。
身為社交苦手,我屬於後者。
1
「排球部沒有經理,再麻煩妳轉交給排球部部長了。」老師把文檔託付到我的手心,她急匆匆地要趕去下一堂課,見我滿臉困惑才又停下腳步,「及川徹,妳知道的吧?」
我點點頭,知道是一回事,但我不認識他的人也是一回事啊。可老師確認了這點後就滿臉安心的離開了,徒留我在教師辦公室凌亂。
青葉城西誰不認識及川徹?誰不喜歡及川徹?
作為一個不熱衷於體育賽事的人,我只能說,我認識及川徹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但他本尊是圓是扁我根本搞不清楚。
唉聲嘆氣的關上辦公室的門,在想是不是該掏出手機查查這號人物的長相,抬眼就和同班同學和他的夥伴們打了個照面,我匆忙地喊停:「岩泉!」
岩泉一和他的朋友一同停下腳步,他朝這邊打了招呼,我三步併作兩步地跑到他面前,說:「你是排球部的吧。」
「啊,怎麼了?」
「老師讓我轉交社團預算申請表給及川同學。」我無比真誠地詢問,「你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嗎?」
「啊?」和岩泉一錯愕的音節一同併發的還有他隔壁——一位我不認識的男生,手裡的飲料掉落在地板的聲音。
「妳不認識及川徹?!」那一位棕髮男生問道,聲音聽起來還有些顫慄,似是不可置信。
我有些遲疑的點點頭,「我非得認得他嗎?」
他似乎被我的反詰給噎住了,三秒後又充滿了氣勢:「那妳怎麼認得小岩!」
「岩泉嗎?同班同學。」我平靜地說,總是得記住幾個同學好讓在分組作業時還找得到伴。
他又一時語塞,我才注意到後方有兩人已經笑得直不起腰,我轉頭再看向岩泉,「松川和花卷在笑什麼?」
棕髮同學震驚,不,應該可以說是震怒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但妳也認得阿松和小卷!怎麼偏偏不認識及川大人?」
他們長得很有特色啊,我心想,依然面不改色地回應:「有什麼問題嗎?」
想了想,我對他說:「既然你這麼崇拜及川同學,能麻煩你幫我轉交給他嗎?」
原本想拜託岩泉的,但這個咋咋唬唬的人顯然更喜歡排球部主將,而實際上我只是想擺脫麻煩和堵住這個人的嘴。
「不。」岩泉喊了我的名字,沉重地拍拍我的肩膀,「他就是及川徹。」
⋯⋯
這就尷尬了。
我張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又閉上了。這大概是我高中生涯的一大壯舉,讓青葉城西遠近馳名的帥氣二傳手為我心碎了一地。
「不好意思,下次我會記住你長什麼樣子的。」
「居然還要等到下一次⋯⋯」他看起來更受傷了。
「我比較擅長記住有特色的人。」我試圖狡辯。例如岩泉眼神銳利,松川的八字眉,花卷粉紅色的頭髮。
「及川先生長得很沒特色?」及川徹氣鼓鼓地質問,仍舊記得把地上的飲料瓶撿起來,「不覺得長得特別特別帥氣嗎!」
我這回仔細地端詳了他的臉——大眼睛、高鼻樑、尖下巴,五官的比例都很完美,各方面而言都是一位出眾的帥哥。
不過太精緻了反而沒有什麼記憶點,移開視線眨眨眼後那張臉在我腦海中就只剩模糊的色塊,我能記住及川徹是個長得好看的人,但具體來講我又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儘量下次就記住你。」盡可能委婉地說了,畢竟我發現認真看完及川徹的臉後還是船過水無痕,沒什麼印象,下次碰上高達五成的機率不認識。
這一天及川徹的身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而花卷貴大和松川一靜差點笑死在走廊上。
2
在青城高中三年卻不認得及川徹是有可能的嗎?是的,怎麼不可能呢?我甚至還是北川第一畢業的,但我的生活和這位明日之星毫無關聯,就不會特別去關注。
及川徹每每想到這件事都特別憋屈,身體力行地要報復我,當然這是後話了。
3
一片陰影落在課桌前,我收拾書包的手一頓,抬眸望過去,高高瘦瘦的棕髮少年一聲不吭,就這樣叉腰看著我。
我和他沉默的對視了三秒鐘,腦內搜括的記憶告訴我他不是本班同學,我只能先出聲:「請問?」
「這才多久!妳⋯⋯!」他甚至做作地把打擊具象化,後退了三兩步。
啊,及川徹。你早點出聲音我就知道了。
「及川同學。」我試圖亡羊補牢。
「妳剛剛很茫然。」他並不買帳,「妳猶豫⋯⋯啊小岩好痛!」
「垃圾川,別給人家添麻煩。」岩泉一同學伸出他的正義之拳,我萬分感謝。
「我不管,妳得來看我們打球。」及川的眼睛睜地大大的,直勾勾地看我。
好像小狗。
不知道是心虛還是愧疚感作祟,也可能是不忍心看到小狗傷心,我答應了及川徹莫名其妙的要求。
「你又為難人家。」岩泉一扯著及川徹的耳朵走了,後者一邊吃痛還能一邊揮手,用口型告訴我一定要過去。
這人真的靠譜嗎?
4
人靠不靠譜我是不知道,但球隊應該挺靠譜的,畢竟隨便發過來的一顆球打中頭都這麼痛。
這就是我討厭運動的原因,尤其是球類運動。一推開體育館的門就和排球來了個親密接觸,沒有跌倒,我有些眩暈地在原地蹲下。
「啊對不起!」又是熟悉的聲音——我說啊,其實我跟及川徹是八字不合吧?
他在我身邊單膝跪下,男性荷爾蒙的氣息撲面而來,似乎他並沒有意識到過於接近了,只對我生理性的眼淚流淌手足無措。
我被他近在咫尺的帥臉給正面爆擊,忙想後退復而意識到自己是蹲姿,有些重心不穩地向後仰,一隻滾燙有力的手扣住了我的後腰。
「沒事吧?還認得及川先生的臉嗎?」
「不,我本來就不認識你的臉⋯⋯」我摀住額頭,有氣無力地回應,「你再不放手,沒事也會變得有事。」
大哥你的後援會虎視眈眈啊啊啊!
他這才如觸電般瞬間收回手,岩泉也過來數落他一番,伸手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會頭暈嗎?」
「我會讓這混蛋負責的。」
我連忙搖頭:「不需要,大可不必,沒有必要。」
「為什麼?」加害人誠懇的發問。
「你有病啊垃圾川。」岩泉一當場給他一記拳頭,「我真的很好奇你腦子裡裝什麼。」
岩泉同學,我的現實嘴替。
花卷拿了水給我,他們讓我在場邊坐一會兒,休息觀察一陣確定沒有事情,復又拎著他們家主將回球場上。
及川徹站在端線後方的發球區,回頭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我下意識和他對上視線,他說,不准走,好好看著。
接著一記強而有力的跳發球擦進對區,伴隨隊友抱怨他耍帥的噓聲和觀眾台上女孩子的尖叫聲,他對著我露出了帶著炫耀意味的笑容。
5
及川徹堅持要送我回家。
「怎麼樣,及川先生帥氣吧。」他邊走邊哼歌,感覺下一秒能撞上電線杆,「認得了沒?」
我瞟了一眼他抓在手裡要帶回家換洗的隊服,點頭:「認得。」
「不准記背號啦!」他當場抓包。
我心虛地別過眼,幽幽地嘆息。他執著於這件事的原因想必是自尊心受創,別人多喜歡及川徹,我甚至不是討厭,而是不記得。
我這種無名小卒的記掛也如此重要嗎?
「及川同學。」我試探地喊他,「這不是欲擒故縱,我不太會認人臉。」
「嗯嗯、我知道。」他說我每回看著自己陌生又迷茫的眼神不是偽裝。
「所以你大可以不必在意。」
「可是我就是在意啊。」他停步,轉過身看我,夕陽的餘暉下他的髮絲也在閃閃發亮,我反射性的瞇眼,只聽他道:「那及川先生勉為其難地多在妳面前晃幾次就行啦。」
他不信我記不得。
巧了,我不信任我的腦子。
6
岩泉一偶爾會抱怨及川徹,尤其是在分組報告的時候。內容不勝枚舉,譬如他像一隻開屏的花孔雀,又或是突如其來的任性妄為,有時候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副主將真難當啊。我會寬慰他,沒這麼嚴重吧?
「要不要當我女朋友?」
⋯⋯
啊,岩泉同學,你是先知吧。怎麼會有人上一秒在問我要什麼味的調味乳,下一秒直接岔到這種曖昧問題?
我不知道是該先驚嘆他的腦迴路,抑或回去膜拜岩泉,所以我決定先在販賣機投一瓶草莓牛奶先。
「別無視我啊!」及川徹忿忿不平,「也別露出和小岩一樣的表情!」
那是嫌棄。大概是和岩泉同學待久了,臉部表情也不小心同化了。我戳開包裝,咬著吸管詢問:「你沒有女朋友?」
「沒有。」
「你看起來每一根頭髮都有女友。」
及川也不惱,順著話接下去:「那妳喜歡我哪一根頭髮?」
「我希望頭髮可以長在我髮頂。」別人的秀髮對我毫無益處。認真說起來,及川徹女人緣好,更多的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風流感。
應付追求者讓他對排球訓練稍微有點力不從心,他說。
「所以你需要擋箭牌。」我大徹大悟,看在和岩泉的情份和對記不清及川長相的愧疚感,我答應地乾脆,「行,我需要做什麼嗎?」
「妳只需要好好看著我就行了。」
而後我都會去排球部幫忙做一點後勤工作,岩泉感謝我及時雨般搭把手,但同時也對及川的安分感到不理解。
「妳威脅他了?」岩泉問,我正想辯駁,他又繼續道:「威脅什麼了?教我一下。」
真是好朋友啊這兩人。
岩泉一是個粗中有細的人,基本上我不太忙,最重要的工作大概就是等及川徹深陷女人坑的時候面無表情地把他拯救出來。
我多半會替他們準備一些訓練後的點心,按著他們喜歡的口味,例如國見喜歡奶鹽焦糖口味的糖,金田一偏好烤玉米。
一如既往的把奶油麵包遞給背號一的及川,他還在說話,無比順手的轉交到岩泉的手上,結論是我們三個都愣住了。
不確定他們內心的想法是什麼,但我第一個念頭是及川怪貼心的,雖然人家岩泉喜歡的是炸豆腐。
「及川同學,請別一心二用。」我把運動飲料分下去,目光轉向坐在身旁休息的主將。我想他再怎麼心細終歸是男性,有些彎彎繞繞的點他約莫還是不懂的,我讀過的那些俗爛愛情故事好像有了用處。
「如果你看也不看就轉送給別人,你以後的女朋友會生氣的。」我講的委婉,那些青春疼痛文學總能在這種誤會和爭執拖個二十章然後追妻火葬場。
替別人教導未來男友何嘗不算一種行善呢。
「那妳呢。」他喊了我的名字,目光灼灼,看起來極為認真,「妳會怎麼做?」
我天性討厭麻煩,又覺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偏頭思考了三秒,我想我大概會說——「及川徹,我們分手吧。」
在一旁聽我們說話的岩泉一差點嗆死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7
「妳什麼時候能徹底記住及川先生啊——」他趴在岩泉的座位抱怨,起因是幾天不見,我又認不得穿制服的及川徹了。
「不知道。」畢竟記憶力這種事強求不來,和排球部待久了廢話胡話都張口就來,我正兒八經地開玩笑:「說不定等我喜歡上你的時候。」
「及川大人這麼帥氣,記住你就會愛上你了。」我埋首在練習冊裡,頭也沒抬地調侃。
只聽他「哐當」一聲從位置上跳起來,我尋著聲響從書本裡抬頭,視線撞上褐色的瞳眸,他面色通紅,甚至是站立不穩地向後退。
浮誇,太浮誇了。可是他跌跌撞撞地衝出我們教室的跑路方法又不似做假。岩泉一嗓子把我從思考中拽醒:「垃圾川!你拿我數學課本跑什麼啊!」
8
我和國見英齊齊躺在體育館的地板上,我是累了發睏,他是能休眠就休眠,
「學姊,上次的糖果是哪間店的?」
「不在這附近。」我從口袋裡摸索手機,在備忘錄裡面翻找,「我把地址傳給你。」
在裡頭中看了遍,一無所獲,我點開Line,遞給他,「但首先得加一下。」
國見正準備接過,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中插入,一抬眼就瞧見醒目的背號一,再往上看見了單手叉腰一臉委屈的及川徹:「你們在幹嘛?」
「加好友。」國見英有氣無力的抬手勾手機,及川徹不給面子的藏到自己身後。國見是那種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的類型,他也不糾結,垂手,開始閉目養神。
及川徹痛心疾首,說:「我都沒有妳的電話!妳居然⋯⋯!妳果然喜歡小國見這個類型的吧!」
國見英沒理他,翻身。
「認真說的話我比較喜歡糖炒栗子。」我從地上坐起來,伸手和他要我的手機。他不給,在我面前蹲下,一陣點擊後把他的手機號碼也輸入我的通訊錄,才撅著嘴把手機還回來。
國見那個類型嗎?我偏頭看向他圓潤的後腦勺,秀氣慵懶像隻小貓,我復而回頭看向及川,他正垂眼編輯手機的內容,長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陰影,陽光灑在上頭好像會發光。
「你的眼睛很漂亮。」我說。
原以為他會馬上反問類似於:「那我和小國見誰漂亮?」、「及川大人難道只有眼睛漂亮嗎?」這樣的話,可是他沒有,只是呆呆地盯著我看,手裡的訊息一個不注意還誤觸傳送。
同時間我的手機傳來震動,低頭一看。
「from:及川大人(*ˉ︶ˉ*)
(。・ω・。)ノ
」
9
青葉城西的球賽我只看過一場,那也是及川徹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比賽。
我看著他起跳、發球,強勁的控球和洞察力,托舉出角度和速度都最精準的球。
像是會發光,不,或許他本該發光。
及川徹並不是天才。那些球場上的運籌帷幄和游刃有餘,背後都是比他人多上數十倍的努力。
是天才又如何?不是天才又如何?
我想我明白他為什麼總是嚷嚷著要我看著他,在排球場裡的及川徹就像耀眼的星星,或許渺小但仍是恆星,即便高手如雲日月並輝,他還是能在屬於他的領域熠熠生輝。
也許最一開始瞧不見他,可總會發現的,沒人能遺忘那樣奪目的光芒,剎那即永恆,只要一眼就忘不掉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我聽見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明白那樣的光彩將會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終將成為我平靜無波的學生時期最為耀眼的存在。
「我忘不了你了,及川徹。」
他猛地回頭看我,和岩泉一分別後的及川徹比往日沉默,眼眶還帶著在體育館泣不成聲後泛起的紅,呆呆的,有些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該早一點看你的看你的比賽,然後成為後援會裡為你喝彩的一員。
「妳是說⋯⋯」他的聲調裡仍充滿裡沙啞和驚訝,我篤定地接續:「是的,我徹底記住你了。」
——什麼時候能徹底記住及川先生?
——不知道,等我喜歡上你的時候吧。
及川大概和我想到同一處去了,三步併作兩步,一把將我摟進懷裡,力道大的甚至讓人有些喘不過氣,我勉強地拍拍他抱緊我的臂膀,努力地說:「輕點,我不能呼吸了⋯⋯」
他鬆了力道卻沒撒手,自認為小聲的滴滴咕咕又反覆確認:「是真的記得了嗎?及川先生引退之後就沒有一號隊服給妳辨認了哦?我也不能變成糖炒栗子。」
「真的。」我說,「沒人能記不住你的。」
「妳也喜歡上排球了嗎?」
「不。」我輕輕地撫過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像是給炸毛的大狗狗把毛理順的手法,「我只是喜歡打排球的你。」
「或是說,我只是單純喜歡你而已。」
10
比起上一回莫名其妙的在一起又亂七八糟的分了手,這回及川徹顯得更深謀遠慮,列了一份只在及川國發生效力的協議書,「不可以說分手」、「不准再甩及川大人第二次」這種沒有營養的內容佔了將近一半。
「你好幼稚。」我對著那一長串的文字抱怨,「重複率太高又太冗長了。」
「妳可是有前科的人。」他理直氣壯。
見他又想鬧騰,我連忙親了他的臉頰以示安撫,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投降,如果一不小心把他逗哭了哄起來又更麻煩了。
「要一直看著我哦。」及川徹低聲,像個在撒嬌的孩子。
「我會的。」我說,「我永遠喜歡星星。」
因為光芒獨一無二,因為星空永遠璀璨。
11
「垃圾川我們都引退了你帶女朋友去排球部炫耀幹什麼!」
「啊啊啊女朋友救命!」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岩泉一不會。
我這樣想,對著新上任的男朋友說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