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0
About Albert榮耀與黃土同樣不值一提——
「這個月的睡眠狀況如何?」
「很普通。」
「還會時常想起那天的事嗎?」
「並沒有。」
「或者和我聊點別的什麼、例如你的生活,還有和同僚們的相處……任何都可以。」
「如您所見,沒有異常。」
徒勞無功的對話從他們初見時延續至今,年輕的治療師嘆了口氣。她將雙臂撐在交疊的大腿上,微微向桌子對端的男人傾身,眼神和語氣無一不透露着誠懇:「隱瞞現狀並不會幫助你走出傷痛,希爾茲先生。」
她停頓片刻,試圖不着痕跡地從對方的神色中讀取隻字片語的訊息,然而她什麼都沒有讀到,就像他們之間的對話——同樣的徒勞無功且毫無意義。但她始終是年輕的、純善的、熱枕的想給予她的患者一些幫助,或許間雜些自負的傲慢,她再次開口說道:「您要明白,您現在迴避和我的對話本身就是一種創傷症狀。您想藉由避免談論去勾起回憶,但這麼做的結果只會帶來更強烈的孤立感,這意味着您會變得更加焦慮……」
「請停止妳的胡說八道。」
扣擊桌面的指尖充分說明了男人即將告罄的耐心,治療師卻對這顯而易見的訊號視若無睹,仍舊固執的還想勸說什麼。
「我想不必爲沒有共識的對話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男人的表情沒有任何鬆動,他從座椅上起身徑自離席。
「我還有事,告辭。」
他順手關上診間的門。
他拒絕從一覆一日的噩夢中醒來,因爲現實才是最冗亙的夢魘
『——凱因斯·歐文追晉爲準將。』
他沒有參加凱因斯和其他同伴的葬禮,準確來說他無法參加。
葬禮在他昏迷的期間被倉促帶過,時局還未穩固,來不及給飛累的雄鷹停下喘息的機會。活着的人來不及悲傷,死去的也僅僅在一句過場的時間中被弔唁,被來不及織造的旗幟包裹後焚燒成灰燼。
『凱因斯·歐文』不過是落落長一串名字裏的其中一個碎塊,一個沒有逃脫灰飛煙滅結局的碎塊;一個失手掉落後就徹底失去、無法再拾回的碎塊。
亞伯特沒有爲他掉過眼淚,一次都沒有。
生存的事實告訴他,自始至終凱因斯都沒有被握在他的掌心,以至於無比真切的失去成了令人發噱的揶揄。或許他是沒有資格爲了凱因斯而哭泣的,亞伯特這樣認爲。
至於那些軍銜的追贈,對親眷的撫卹就更是無關掛礙的事。
葬禮結束的第三天,他在醫療部的重症加護病房中醒來。昏沉中他異常清晰的明白有什麼東西剝離於意識之外,散落到無法碰觸的時空裏回不來了。
之後的恢復期都像漂浮在虛空裏,亞伯特知道這與混沌不同,他只是讓精神虛浮在真實的空間之下。外界的悲喜與哀慟都成爲佈滿雜訊的背景音,干擾不了嚮導心脈持續搏動的步調。他的心臟仍在胸腔裏平穩、緩慢、一成不變的跳動着。
頭頂灰白的天花板被白熾燈管發出的光打亮成一種刺激視網膜的亞白,直盯着久看便會感到不適,他閉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有無數炸開來色彩迷幻的光斑殘像。
他數着格外清晰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曾經亦步亦趨的另一個心音消失了,只剩下他孑然一人。
亞伯特·希爾茲始終孑然一人。
接受事實的速度快於他所預料,至少亞伯特自己這樣認爲。
「謝天謝地你沒事,神啊……」
來看望他的導師將他蒼白而遍佈針孔的手攥得死緊,亞伯特看着眼前老邁的恩師,半晌說不出任何寬慰的話。隨着迴避視線的垂首,久未打理而偏長的金髮滑下,恰好蓋住亞伯特的眼睛。
「讓您擔心了,我沒事。」
他說。
「對不起。」
對不起。
他與凱因斯、凱因斯和他,他們彼此扶持着一路走來,也一路牽累着彼此。對軍人來說,生死別離是尋常的,他在榮耀中逝去,成爲奠定以西結和平的基石,這是軍旅終點無上的讚譽。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這些名字會鐫刻於豐碑之上,成爲世人稱頌的英雄,讓英靈得以永生。
那麼凱因斯會活在倖存者的記憶中,而不是寄身於一抔不經風的黃土。
沉重的話語堆疊成山後就顯得輕盈了,於是輕描淡寫地帶過悲傷的東西,悲傷也理所當然輕鬆了。
只有這點,他無法不爲此感到愧疚。
自一線退居後,亞伯特的生活節奏好像突然變得零落,令他無所適從。他不能真正放空精神去修養,每天派出去往前線的隊伍來來回回,內勤人手調徵去了四面八方,面對龐大的工作量明顯吃緊。亞伯特主動領了份差事,用以補上丟失節拍的鼓點。
他從來沒有夢見過凱因斯,就連偶爾想起那天,對方的臉依然是模糊的。
只有這點造成的焦慮不斷擴大。
「報告,關於歐文準將的親眷撫卹處理……」
「問我做什麼?」
傳令兵話沒說完就被截斷,出聲的男人甚至沒有從卷宗中擡頭,語氣不冷不熱的反問:「難道我看起來像他的遺眷嗎?」
渾然不知自己撞上槍口的士兵手足無措,腰桿挺得筆直連忙解釋:「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非常抱歉中校!」
「怎麼了。」
「是,事實上,我們聯絡不上歐文準將的家人……」
翻閱着手中記錄,傳令兵面露難色,一五一十把數次聯絡無果、以及登門造訪以西結舊宅後無人應聲的情況如實報告給亞伯特。他站在原地,在距離辦公桌不足一米的定點等待着長官下達指令,然而年輕人什麼都沒有等到。來自希爾茲中校的威壓使他不敢從沉默中擡起頭,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背脊繃得發痠,快要被汗浸溼,然而房間裏依然只有鋼筆尖摩挲紙頁發出的沙沙聲。
良久,他才終於如臨大赦般聽見一句話。
「知道了,出去把門關上。」
於是辦公室的門再次闔上了。
眼前的白紙上鉛字扭曲成繭,亞伯特讀不出牠究竟會孵化成何物,索性撂下筆不再批閱。
他靠著椅背,任憑他如何去拼湊的凱因斯的面容,他仍然是模模糊糊的、被打碎的一塊。
——『嘿!亞伯!莉莉安答應下次休假跟我約會了!』
——『我啊,決定結婚了,和莉莉安。』
——『天啊,你知道嗎?她懷孕了!我要當爸爸了亞伯!』
——『亞伯,你看!這是我兒子,很可愛吧?對了、我們決定給他取名叫盧洛。』
——『等時局穩定下來,我想提前引退,這幾年讓莉莉安一個人帶着孩子,總覺得對不起她……』
——『反正你也沒事,要不要跟我回家去看看盧洛?呃、你幹嘛瞪我?他很可愛的,讓他認你當教父不好嗎?』
——『放你一個人我還真有點不放心。』
——『亞伯特,替我照顧好他們。』
「……我可沒答應過你。」
遲來的答覆嘆息般落在空盪盪的桌椅間的罅隙裡,跟承裝了灰燼的罈子一起在黑暗中蒙上一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