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人樹沼澤

吊人樹沼澤


 

 

  當艾略特試圖躍過一窪泥坑時,少了鞋跟的右靴害他狠狠地摔到泥濘裡頭,吃得滿嘴前晚降下的雨水與泥土、排泄物的混合體。

  「噁。」他偏頭呸出濺進嘴裡的髒污,手腳並用地站穩腳步之後又繼續在村莊裡頭的小路奔跑。

  蜿蜒的小徑連本地人都會迷失方向,不規則錯落的黑灰磚瓦房幾乎是刻著模子印出來的,同樣的歪斜、狹小又樸素,讓人能夠辨識方向的地標便是抬頭才能望見的大城堡尖頂、光明教堂頂端的十字架與逐漸西斜的日陽。

  艾略特並沒有抬頭,他持續地埋頭狂奔,飛躍的兩腳媲美敏捷的野兔,只是右腳啪搭啪搭響著的靴子使得他看起來滑稽又狼狽。

  路上相仿年紀的少年少女們看到飛掠而過的艾略特,訕笑著試圖攔住他的腳步,艾略特只能偏腰閃過他們。

  「嘿!髒鬼!你要往哪跑!」一個大嗓門的男孩對著他的背影丟出泥團,錯過目標的泥濘撞上牆壁,緩慢地往下滑落。

  「教堂!我要去教堂!」儘管已經看不見他隱沒轉角的身影,艾略特粗嘎變聲的奇特嗓音依然迴盪在小巷裡頭,「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出大事——出大事——

  如同烏鴉報喪的嘎嘎餘音,飄散到村落的每個角落。

 

 

  光明教會的教堂在去年進行一次大整修,改變最大的除了禮拜堂以外,便是迴廊中庭。

  重新鋪整的中庭,綠草如茵,安詳靜謐,大理石的雕柱整齊排列四周,陽光自四方的天洞灑入,彷彿聖蹟畫像一般的景象,令人不自覺地肅穆氣息。

  在其中,矗立著一道堅毅挺拔的身影,他肩上的寶藍綢緞披風在微風吹拂下緩緩飄動,被日陽照耀的淺金短髮看起來熠熠生輝,那是許多人崇敬的光明騎士團團長——艾倫·赫伯爾特。

  當艾略特被僕從領進中庭時,看到的便是彷彿一尊聖徒雕像的艾倫,正當他思考著該如何開口,艾略特身邊的僕從替他省了這個麻煩:「團長閣下,這名少年拿著您的令牌闖了進來,他說有要事要稟告您。」

  「我知道了,勞煩你帶他過來,沒事了,謝謝。」艾倫側首,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對著僕從說道,在僕從退下之後,他向艾略特招招手:「你跌到泥坑裡了嗎?」

  「是的,不小心的……」艾略特像是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外表有多麼骯髒凌亂,他有點窘迫地將佈滿乾硬泥土的雙手藏到身後,「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團長大人!」

  「好,你說吧。」艾倫調整自己的姿勢,他轉身面對艾略特,認真地聽著少年的話。

  艾略特深吸一口氣,調整正要飛出嘴邊的用詞,接著盡量鉅細靡遺地講述他在村莊外頭的吊人樹沼澤看見的景象。

  一個女人,全身蒼白又乾巴巴的女人,就像女巫一樣,女巫的脖子被刀子割開,她的黑色長髮糾纏成一團又一團,有一團麻布被丟在一邊,好像是被野獸咬開,因為女巫的身上到處都是野獸的咬痕。

  「你怎麼知道她的脖子不是被野獸咬的?」

  「不不,團長大人,我敢保證,那一定是被刀子割開的,因為上一個女巫的身上也有同樣的痕跡,但是上一個女巫沒有被野獸咬,她是在房子裡頭被發現的。」

  「是的,沒錯,你的記性真好,艾略特。」

  艾略特搔搔頭,有些害臊地低頭。

  他繼續描述,吊人樹沼澤的路很難走,可是他踩在枯萎硬化的樹皮上,接近了女巫,女巫的手上也有刀割的痕跡,他猜是女巫做法失敗,被惡魔殺死的。

  「團長大人……我會被女巫詛咒嗎?」艾略特後怕地顫抖起來。

  艾倫聞言,輕輕地搖頭,然後他伸出手,溫暖寬厚的手掌撫上艾略特的後腦,「你是光明神的孩子,你有光明神的庇佑,你永遠都不會被詛咒,艾略特,我以光明神的名義對你發誓。」

  由於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艾略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他有些慌亂地抬頭看了艾倫一眼,逆光的艾倫看起來就像是散發著聖潔的光輝,艾略特隨即低首,臣服沐浴在騎士團團長的祝禱之下。

  「走吧,我們去打點水讓你清洗,順便領點聖餐可好?」

  「好啊好啊!我是說——感謝您!團長大人!」

  光明騎士團團長熟稔而自然地拉起少年滿是泥沙的手,少年雖然不自覺地縮了下,但也沒有抽回手,只是手汗出得厲害。

  兩人漫步離開陽光照耀的中庭,朝著廚房前進。

 

 

  結束一天庶務的騎士團團長乘著白馬,在城門關閉落鎖前一刻離開了主城,朝著遠離城鎮的郊外道路策馬前行。

  他的目的地是郊外的一處莊園。

  說是莊園,其實也就是一處附有院子和石塔但不比農場地主住家還大的郊區平房,就騎士團團長來說,這樣的房產看似有些過於寒酸,但眾所皆知,團長出身貧乏,「太過豪華的房子住起來不習慣。」被人詢問時,他毫不在意地笑著這樣說道。

  即將抵達大門時,艾倫俐落地下馬,在他身後的藍綢披風隨之擺動,劃過他繫在腰際的佩劍,他牽著白馬的韁繩,輕輕推開莊園的大門。

  儘管沒有落鎖,但艾倫的眼底閃過一絲仔細端詳的鋒芒,他掃過自己設下的機關,確定沒有被觸發,等於大門並沒有被闖入的痕跡,或者是被打開之後,繼續朝著裡頭的黑色磚瓦房前進。

  隨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若是現在有其他人在場,或許能感覺到艾倫周身的氣質與氛圍也隨之改變,那個光明、勇敢、溫柔的騎士團團長逐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內而外顯現的,只在那一人面前展現的艾倫·赫伯爾特。

  他將白馬牽到平房後頭的馬廄,並將稻草與食水準備好,接著他才緩步走入屋子裡頭。

  屋內悄無聲息,幾乎宛如一幢廢棄破屋,艾倫站在屋簷的陰影底下,他應當要升起火來,煮點食物,但他彷彿變成一座被人遺棄的雕像一般,久站在陰暗的室內許久。

  他右手虎口上的厚繭,正無意識地摩娑著劍柄上的紋路,艾倫一度要卸下佩劍的繫繩,然而最後他還是腳步一轉,裝備整齊地朝著平房的另外一頭前進。

  艾倫走入石塔,一步一步地往上前行,而落日的夕陽則一階一階地往下褪去。

  石塔的最上方是一處被他拿來當作儲存空間的倉庫,而沒有人知道的是,裡頭還有一個相對寬敞的內室。

  有別於冰冷破敗的平房,或者雜亂無序的倉庫,內室裡頭是完全不同的空間,各種說不出名字的花草盆栽、怪奇獨特的擺飾配件、多國文字的書籍卷軸……所構成的一個奇異美麗的環境。

  「艾倫?」內室唯一的窗邊有著一座紅銅浴缸——那本來不在那邊的,艾倫皺起眉頭——而浴缸裡頭的人正是出聲的對象,黑色的長直髮因為濕漉而服貼黏在她的臉上、脖頸與肩膀,往下便沒有更多肌膚裸露在外,鮮紅液體幾乎掩蓋住她的全身。

  「你怎麼把我放在浴缸裡就走了,我醒來差點被嗆暈。」女人的聲音有著好聽的韻律感,而那不是本地人的腔調。

  艾倫站在內室中央,沒有繼續前進,他臉上也沒有顯現任何表情,那甚至不是冷漠或者憤怒,就只是單調無波地面無表情。

  「我站不起來。」女人趴在浴缸邊,頭歪斜地靠在柔滑的手臂上,幾滴艷紅落到木製地板,滴滴答答。

  「喝下去更有用。」

  「很噁心呀。」

  「那就泡爛吧。」

  「艾倫。」女人朝著艾倫伸出雙手,艾倫明白她的意思,她也知道艾倫明白,兩人僵持一會後,女人放棄地收回手臂,這時,艾倫邁開腳步走到浴缸前。

  他蹲下,女人隨即伸出手,一手捧住艾倫的後腦勺,一手輕柔地撥弄他的額髮,動作熟稔得就像是她做了好幾千百次一般:「你看起來好累,昨晚都沒睡吧,雖然騎士團可能不能休息一天,但你總可以偷懶吧,我讓你去光明教會那兒可不是找累受的。」

  「我知道。」艾倫聞言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他當然知道,他在最初被養成光明教會騎士的原因。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耐心且溫柔地撫著青年的後腦,紓解他的壓力。

  「有一個小男孩,叫做艾略特,他跟我以前很像。」艾倫突然開口,他閉著眼睛,像是在回憶過往;語氣低沉,彷彿有黑影潛伏在裡頭,「我跟他關係蠻好的,他很能幹,腳程又快,有什麼消息他都能馬上告訴我,而且學得很快,我覺得他是一個當騎士的好苗子。」

  艾倫睜開眼睛,在女人的臉上打量了一圈,似乎在找尋什麼跡象,但女人只是用著一貫溫柔和善的樣子看著他,艾倫繼續說:「他讓我想到我,以前的我,遇見妳之前的我。」

  「所以我接近他,想體會看看那時候的妳是怎麼樣看待這樣一個小男孩。」艾倫轉身,背靠在浴缸旁,坐在有著深紅印記的木頭地板上,「我可以感覺得到他很崇拜我,我試著用妳對待我的方式去對待他,他像是遭遇了神蹟一般,原來我在妳面前看起來也是這麼蠢的嗎?」

  他呵呵笑了兩聲,在他背後的女人什麼話也沒說,「今天我帶他去領聖餐,我突然幫他抹走嘴角的麵包屑,他臉紅得跟喝了劣質紅酒的酒鬼一樣,我笑了起來,他當然是害羞,等他再長大一點,可能就會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害羞——就跟我一樣。」

  「妳也是這樣嗎?瑪莉亞。」艾倫說著疑問句,但他並不是想要知道答案,那裡頭濃厚的諷刺意味令任何人聽了都會受不了,但瑪莉亞並不是人,她是和惡魔勾結的魔女,而堂堂光明騎士團團長是被魔女養大的孩子。

  於是艾倫住在荒郊野外的爛房子裡頭,石塔還關著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女。

  當然事情不只這麼簡單,如果事情可以如此簡單就好了。

  艾倫站起身,而他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把佩劍捏得死緊,並不是因為緊張而下意識這麼作為,而是因為他極力忍下內心的衝動,他鬆開手,語氣恢復平淡:「我要去處理昨晚那具屍體,艾略特發現了她,可能是被野獸叼走的關係,我可能過幾天才會過來,妳慢慢恢復,然後妳知道的——不准離開。」

  「艾倫。」在艾倫離開前,瑪莉亞突然出聲:「不要對那孩子出手。」

  艾倫停住腳步,他扭頭看向瑪莉亞,突然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多謝提醒。」

 

 

  吊人樹沼澤本來並不是被叫做這麼陰森的名字,他有一個正式的名稱,叫做瓦洛理沼澤,只是在某年有女子於此處上吊自殺之後,導致這個綽號不脛而走,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詛咒了還是被傳說影響,後來愈來愈多人在樹上上吊或者被殺害,於是瓦洛理沼澤便在當地人口中變成吊人樹沼澤,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個荒涼的地區。

  在此時,連滿月都被陰雲掩蓋的夜間,理應渺無聲息的吊人樹沼澤傳出了樹枝被踩斷的嘎吱聲響。

  艾略特全身顫抖地走在昏黑的沼澤邊,泥濘裹得他滿腳都是,他很怕吊人樹沼澤,一點都不想要來這裡,更不用說是晚上了,但騎士團團長派人傳了口信,要他過來幫忙,於是他再怎麼怕,也乖乖在大半夜提心吊膽地來到這裡。

  「艾略特。」艾倫溫煦的聲音突然劃破黑暗,像是一道陽光照耀可怕的詛咒之地,驅散了所有邪惡,艾略特連忙朝著聲音的位置前進。

  「團長大人!」艾略特喘著氣快走到了艾倫身邊,他慘白的臉浮上緊張與過度呼吸造成的紅暈。

  「你還好嗎?抱歉要你在這麼晚的時間來到這裡。」艾倫伸出手,臉上的溫柔笑容比起下午時更加柔軟。

  儘管是在隱約的月光之下,艾略特依然盯著艾倫愣住幾秒,等他意識到了之後,他連忙低頭,並希冀對方在這樣黑暗的天色之下,看不清自己的臉色:「我、我還好,沒事的!」

  艾倫拍了拍艾略特的肩,試著讓艾略特放輕鬆,「因為教會希望我暗中處理,你知道的,女巫的出現會引起恐慌,我只能在夜間過來驅魔,所以……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可別告訴其他人了。」

  艾略特雖然有點疑惑,團長大可找騎士團的其他騎士,可是被尊敬的團長重視且擁有共通的秘密,彷彿被光明神眷顧一般的喜悅驅散了他的困惑與害怕,他抬頭,滿眼欣喜地看向艾倫:「好的!我會努力幫您的,也、也不會告訴其他人。」

  「乖孩子。」艾倫的左手撫上艾略特的後腦勺,就像下午他做的那般、就像……瑪莉亞從小對他做的一模一樣。

  艾略特發覺他倆的距離相較平常更加接近,近得他可以感受到艾倫身上的體溫,相較寒冷的週遭,艾倫散發的溫暖是個令人安心的來源,他不自覺地向著艾倫的身軀靠近,接著艾略特猛然回過神來,因為他發現自己正在盯著艾倫開闔的下唇。

  艾倫好像說了些什麼,但艾略特突地什麼也聽不見,他的胸口迸發出劇烈的疼痛,痛得他難以言喻。

  「團……!」艾略特試著開口說話,卻咳出鮮血,血斑濺灑在艾倫的米色上衣。

  艾倫一手扶住頹倒的艾略特,一手加深劍柄的深度,導致奔流的血液一股又一股的湧出,有些甚至噴薄到他的面龐上頭,但他神色不改地盯著艾略特逐漸失神的雙眼。

  艾倫從中看見自己。

  他像是第三者一般,從記憶中看到年少的自己,那時的他看著瑪莉亞的眼神就像艾略特現在看著自己一般,隱忍、害羞、膽怯、愛慕……死去。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艾倫想過,他想要告訴自己,快點離開瑪莉亞,快點離開那個毀了自己一生的女子、女巫、魔女。

  但是他不能改變過去,他只能繼續走下這條路。

 

 

  當艾倫再次來到石塔時,和上一次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他衝動而暴戾,像是狂暴的颶風一樣席捲了瑪莉亞的內室。

  在他暴力的進入瑪莉亞體內時,瑪莉亞喘著氣問他:「那個少年呢?」

  「死了。」

  艾倫說不清瑪莉亞在問的是艾略特還是曾經的那個少年,但不論是哪一個,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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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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