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海風和煦,吹過萬神的廟殿。老船長沿鵝卵石道支起膝蓋,攀上白色鹽丘時,神父正宣講到這一段。「所有人,皆是陸地的一部分,整體的一份子。」


  那間破落教堂佷小,信徒緊挨著肩膀落座。有人因老船長的推搡稍微轉動脖子,不過多數人並不在意。他們專心致意地聆聽教誨諄諄,目中滿懷希望。亨弗利終於在侷促的角落找到空位,撐起老邁沉重的眼皮。哎,這位就是全維珀利伯最德高望重的神父?


  「假若一塊泥土被海水沖走,歐羅巴便會減少。如同一個海角被沖走,如同你或你朋友的莊園被沖走一樣。」


  憂鬱的眼神,孱弱窄小的身板,還有嘴邊兢兢業業守護的一小叢短鬚。哈,小氣地引人發笑。神父掉入海中,恐怕撐不過一日,馬上蒙主寵召。老船長握住胸前鐵墜,心中篤定。涅斯托爾不可能是選民;不可能和他一樣,領受了神靈的恩賜。


  況且,縱橫盧納穆拉的海岸弟兄,可不是受海水淘盡的泥沙。亨弗利咳嗽一聲,試圖打斷佈道。弱者才需團結,而強者……





  兩百年前,鼓起的巨帆拉開世紀帷幕,卡拉維爾(Caravel)在歐羅巴的造船廠下了水。蕩漾的波紋形成水牆,颯颯為船開道。從此,沒有水手到不了的碼頭;沒有探險家征服不了的彼岸。


  弱者瑟縮在大洋河圈起的堤壩內,提醒彼此團結的義務;強者已經揚帆衝破水門,獨自開闢出一番天地。捕鯨船望北尋覓更開闊的漁場;奴隸船朝南下錨於黃金、象牙與奴隸的海灣;商船東行收購香料、茶葉和瓷器;更有一些航海家向西找到黃金城和青春之泉,跟隨詩歌不老不朽。


  是的。此地曾經是流亡者的新家園、五月之花盛開的淨土,但許多近海小鎮都發達了,維珀利伯亦緊隨其後。


  無數板岩、灰瓦與曜石堆積興築起這座港埠,不過水手們會說,是歌謠。歌謠,建造了維珀利伯。假如你聽過海姆.雷霆的傳奇,就會明白海盜更像浪中兀自高立的礁石,或者電閃雷鳴的風暴。海姆.雷霆的怒吼;令陸岬崩毀,令大地震顫。


  恐懼足以服人。這是亨弗利.夏普登上船艦頭一個月,學到的第一件事。


  當年的他,還不是燻肉人,只是一位卑微渺小的碼頭搬運工。埃西奈王國的太陽永不垂落,但那些叱吒海上的風雲其實傳不到他的家鄉。小港口容納不了大船進泊。那個陰冷貧瘠的土地上,人們僅有兩條出路:識水性的當漁夫,怕水的做揹伕。


  首都的少爺小姐聽著「邪龍」船長的故事入睡時,窮酸的夏普先生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把經過浸禮的貨物艱難負上肩膀,再運到港邊潮濕生霉的庫倉中。老船長回憶,我以為自己永遠不可能跨越潮線……


  直到艾特羅聯邦的戰艦急轉船身,將二十一門側舷火炮對準了〈偉大哈利號〉。


  海軍本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始終缺失人手。國王的寶船燃燒著沉沒了,王國艦隊更加明目張膽的招募新兵,連邊陲小港也沒輕易放過。一個尋常的日子,亨弗利被架住脖子推上〈畏懼號〉,至此成了水兵。


  第一天,他的胃袋率先抵抗,抱著船沿吐得七葷八素。一週之後,輪到膀胱繼續抗爭,在雨季的甲板下遺留一灘燦燦金黃。然而,最難忘記的是艦長火辣辣的女兒……年輕的水兵試過跳下船尾逃跑,那九尾的母貓(Cat o' Nine Tails)卻把他逼回船首。無數爪痕烙下。每一條,亨弗利都咬著牙,等待日後清算。


  他曾經無比思念那個陰冷貧瘠的小港口,如今自己也手握九股短鞭,做著送人遠離家鄉的生意。命運如此荒唐,以至於心似冷鐵、腸如磐石的販奴船船長都能為之展露笑顏。恐懼足以服人。






  「只要相信?我以為要恪守戒律,才能得到救贖。」收穫平平,「農夫」拔起鐵叉,水花徒勞滴下。看來他應該改叫「漁夫」赫瑞修了,「從前我園裡那些農工總是虔誠奉行。」


  「舊世界帶來的規矩罷了,神父可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歐羅巴人熱衷這樣的規則,亨弗利不以為意。喜愛讀書的海盜船長「黑色爵爺」甚至制定了十三條律例的法典,命船員日夜遵循。每艘船皆有律法。他的黃金處女號也不例外,卻不是為了樹立船長的威信。


  吹口哨者,死。他過去差點將赫瑞修綁在船首渴死,就因為這崽子以為自己是海姆.雷霆,愚蠢地向風暴挑釁。至於,赫瑞修先伸出左腳上船,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死亡本身即是威信,可惜年輕人總是學得太慢。


  「所以你懺悔了沒?老頭。我以為你不信這一套,畢竟神靈早已予你恩賜。」赫瑞修扛起鐵叉,涉水回岸。「就算只是打發時間、延遲死亡好了,也最好找其他神父。有些風聲如此訴說,涅斯托爾與不勞而獲的禽獸勾結。入夜以後,那間教堂可不是上帝的聖所……」漁夫爬上海堤,越過船長。


  「何況,怎會有人明知有罪偏去施行,既犯了罪又祈求寬恕?」


  一串濕漉漉的腳印留下,他的船員笑著走遠。剩下老船長凝視無波的蔚藍。





  你會原諒我最初犯的那個罪嗎?

  雖然那罪在我之前就已經存在,但它仍然是我的罪。

  你會原諒我的那個罪嗎?雖然我持續地犯。

  儘管我一直懊悔,卻依舊在犯。





  信天翁拍打翅膀,飛越萬神的廟殿。白影掠過,幾乎就像靈魂一般無瑕。


  詩篇繚繞鹽丘,以懺悔的言語讚美聖父。「神賜者」亨弗利已然悔悟年輕歲月的輕狂,毋須再度贖罪,並且那間破落教堂太小太擠,只比黃金處女號的奴隸床位寬敞那麼一些。老船長佇立上帝的門扉外,實在不願進去。


  男人的高呼、女人的低喚、老人的慨嘆、小孩的祝願飛揚其中,他受夠了眾人一團和氣的簇擁。卡拉維爾的三張風帆固然拉近了彼岸的距離,海洋再也不是障礙。但說到底,陸還是陸,島仍是島;而水手和神父一樣奉行著獨身主義。


  我們能與全港口的妓女軟語溫存,卻不願娶一位好人家的小姐為妻。我們一視同仁,歡迎所有身份膚色的人們加入海岸弟兄;卻不希望兒孫跟著上船,成為後浪。我們為了榮耀出海,為了傳奇流血;但死於瘧疾、黃熱病、腐血症,還有愛神的咒詛……


  大海無情,唯強者領受恩賜。

  大海無情,多數海盜都葬送潮聲底下。


  「你的酒就是我的酒!我的女人就是你的女人!」木杯用力碰撞,他們哈哈大笑。就像那些撒了一半的美酒,年輕時總感覺一生有花不完的時間。在他勇敢無畏劫取比達格女王之前,在他英明有謀受選船長之前,亨弗利同樣喜歡和其他船員吃喝嫖賭,揮霍那些沾了血的艾特羅銀幣。


  海洋佷大。我們的吊床一個接一個,掛在狹小低矮的船艙內。


  即使窮酸的夏普先生是個獨子,在海上,每位水手皆是他的兄弟。我們是縱橫盧納穆拉的海岸弟兄!三五成群,一同劫掠!分享財寶、女人、燻肉和美酒,連睡覺也緊鄰彼此!很多很多年後,老船長才理解儘管是一條船的手足,也不是所有事物都能共享。比如榮耀,比如性命。


  他緩緩步下鵝卵石道。不明白馬諾安度.涅斯托爾為何願意服務於此,神父如果真正虔誠,絕對受不了維珀利伯港底下陳年淤積的污泥。涅斯托爾是為了什麼,才從偏遠的韋拉朗卡來到這裡?當一個北方小鎮的祝祭,難道不值得滿足嗎?





  慕名而來的傳教士沉痛宣告,最後失望返回埃西奈王國。什麼樣的人,才會留在這個「世界上最邪惡的城市 」勤懇服務人民?


  若再年輕個三十歲,亨弗利大概會帶著滑膛槍趁夜摸進教堂。去搞清楚,神父究竟是引導羔羊的好牧人,還是引狼入室的假先知。不過,他已經太老了,老到任何神秘都激不起內心波瀾。


  他不在乎瑪格麗特號的財寶流向何處,亦不在乎神父是否和其他幫派暗中勾結。亨弗利唯一想知道的事情,就是西海總管何時寄出下一張委任狀。早一步累積到足夠的資產,便早一步接近永垂不朽。已經沒有時間能夠揮霍……




  死神別驕傲,即便有人聲稱你

  強大而可畏,但事實不是如此,

  那些你自以為擊倒的人,並未死去,

  可憐的死神吶,你亦無法殺死我。




  涅斯托爾神父失蹤了,教堂一片狼藉。潦草的字跡抄錄了《死神,別驕傲》,其他經卷《獻給聖父的讚美詩》和《沒有人是一座孤島》紛紛散落聖壇。信徒們知道後大聲疾呼,赤腳奔走各地,期望動用眾人之力,尋回維珀利伯最德高望重的神父。


  「假若一塊泥土被海水沖走,歐羅巴便會減少。如同一個海角被沖走,如同你或你朋友的莊園被沖走一樣。」聖主的救贖凝聚了弱小無助的泥沙。他們聚集於海邊的瞭望塔,在黑夜中點亮燭火,一同哭泣擁抱唱誦詩篇。幾乎就像葬禮,亨弗利想。


  喪鐘隆隆敲響,渾厚聲響穿過萬神的廟殿。老船長握住冷鐵吊墜,轉頭目視洶湧的黑色潮水。沒有誰能夠拯救誰。這是他被風暴拋下船後,由海怪嘴裡嚐到的苦澀道理。沒有誰能夠拯救誰,除了神以外……而神靈總是漠視不管,「恩賜」才如此寶貴。


  風暴過後幾個月。亨弗利.夏普躺在吊床上,從未感到低矮的船艙如此寬敞。 



  "No Man Is an Island."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陸還是陸,島仍是島。

  換成老船長站在聖父的宣講台,

  他會用自己的經驗講述,


  "No. Man is an Island." 

  不。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

  


 ✒ 𝑬𝒏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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