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 Pass

藍皮日記逐漸被火舌吞噬。

少女蹲在火堆前，雙臂環著膝蓋，火光映照出藍眼底下的那份沉重。

劈啪。

見最後一片紙屑也化作灰燼，娜塔莎拍拍蹲到發麻的雙腿，起身開口：「那就這樣了，我還得趕在那傢伙之前回去。」

李看著異常歡快地擺擺手後朝地鐵站跑去的身影，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沒來的及問對方燒本書為什麼要特意跑到這來。

「算了……」

糟糕透頂的一天。

一堆雜物被隨手拋向後頭，經歷十多分鐘的翻找才總算從各種文獻資料下翻出那張舊照片，持續整天的糟糕心情瞬間煙消雲散。

指腹撫過影像裡開懷笑著的女性，娜塔莎牽起懷念的微笑。母親留下的不多，照片是她這些年唯一能用來思念過去的媒介，為了防止被馬丁或調皮的弟弟翻到才壓在層層的雜物下，但現在不同了，它有更好的用途，不該繼續塵封在暗處。

當家裡的大門被打開，娜塔莎正把相框擺在老式座鐘旁。下方的壁爐火燒的正旺，劈啪作響。

即便形式與尋常家庭不同，但幾年的共同生活加上每次偷溜出去都得抓著點趕在馬丁之前回家，娜塔莎能自豪的說，馬丁的行程她瞭若執掌，掐在這個點讓他撞見並不難。知道馬丁正看著這裡，所以她讓開來，方便那道視線不偏不倚地對上自己精心擺放的東西。

很久沒這麼緊張了，上次感受這種心臟在胸腔下劇烈跳動的時候還是個小女孩吧？面對撲朔迷離的未知而不安，卻又懷著無比亢奮與激情，但是現在又不太一樣了，她正嘗試打破十幾年來的僵局，今日之後他們之間如履薄冰的關係會有什麼變化都還是未知數。

快說話啊……她咬起下唇，焦躁的想著。

「……為什麼你有這張照片？」

「噢，你現在又關心這個了。」快閉嘴啊，我不是要說這個！娜塔莎咒罵著自己已成習慣的諷刺，同時想著若是馬丁又擺出那張死臉，真說不好事情會不會又像往常那樣朝糟糕的方向發展。不，不行，娜塔莎，你已經決定了，別再放任本能掌控腦袋。

「媽媽她——」她做好了準備，至關重要的問句差那麼點就出口了，卻在轉頭的瞬間失去所有聲音。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與自己同住十幾年的男人露出這種表情。

「……別把它擺這。」

她愣愣地望著高大的背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上樓，直到有人拉了拉她的褲腳。

「你們還好嗎？爹地怎麼了？」和她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弟弟軟軟地問，模糊相連的詞句稍稍安撫了糊成一團的腦袋。她知道傑森一直以來都有點害怕自己，也絲毫不意外在視線對上後看到抓著褲管的小手緊張地收起。

娜塔莎猛力搓了搓臉，露出安撫的笑容哄著男孩回房。

今晚馬丁罕有的沒有準備晚餐，娜塔莎只好自己從冰箱裡翻了點食物草草弄些能吃的給自己和傑森果腹，夜色漸深，她哄睡沒什麼精神的男孩後深吸一口氣，從書櫃裡抽出一本生灰的厚重書籍，解開綁帶，拿出挖空的內頁裡那把銅鑰匙。

這是當初年幼的自己在屋內探索時從盆栽底翻到的，被當作寶物藏了起來，那時以為沒人發現，現在想來，馬丁肯定早就知道了，只是沒來討，也或許單單是因為手上有把備用的。

娜塔莎站在那間她總是沒敢打開的門前，穩住顫抖的手，將鑰匙插進鎖孔裡，轉開。

那是一間臥室，中間放了張雙人床，少了個人用品，家具卻一應俱全且擺放整齊。娜塔莎走近理當不該出現在這棟屋子的化妝台，指尖撫過桌面，一點灰塵都沒有。

有那麼幾秒她忘了呼吸，彷彿被困在一個沒有氧氣的夾縫中，腦袋一片空白。外頭輕微的響聲將她從糾結成一塊的思緒裡驚醒，娜塔莎緊張地望向門口，沒聽到腳步聲，應該是馬丁離開房間去弄點吃的。她收回視線，在逐漸趨緩的心跳終抽手轉身，打開純白的木製衣櫃，裡頭女性的服飾整齊排放，那些款式已經落伍了，穿去學校肯定會被狠狠嘲笑一番，儘管數量挺多的，但沒有任何一件屬於男性。

這其實已經足夠明顯了，但是她已經打定主意要追根究柢，至少在還來的及之前。

探索的目光環視一圈，最後停在衣櫃對面的白色矮櫃，它就在拉起簾子的窗台下，檯面上有個倒蓋著的相框，不太起眼，卻吸引了她的注意，因為那是這裡唯一覆著灰塵的東西。娜塔莎朝它伸出手，猶豫卻又堅定。

她知道，或許這麼做之後有很多東西會改變，無論是好或壞，這些終會到來。

相框裡是一張合照，穿著休閒的金髮男人帶著每個初為人父的男性都會有的笑容，一手將嬰兒抱在臂彎裡；一手摟著褐髮女人的腰，女人身著一套純白洋裝，洋溢著幸福的藍色眼珠彷彿越過照片，和充滿震驚與不解，卻同樣湛藍的那雙交會，相片右下角註明了日期——

2101年3月8日。

「你再說一次這東西怎麼來的？」

傑克翻了個白眼，恨不得把懷裡拼命扭動哭泣的嬰兒丟到地上。這兒沒有人照顧孩子的經驗，現在上哪去找個保姆？

「什麼聲音？」

剛和運輸隊談完的馬丁掀起帳篷一角，壓低高大身軀擠進來的畫面有些滑稽，但沒人敢笑。有人自覺地湊過去說明情況，連那句「隊長，要丟在這還是帶回去？」都還沒說完，傑克就感覺到手上一輕，所有人在面罩下的臉都因為呆愣而變得可笑。

那個馬丁．丹森正抱著一個嬰兒？還把哭鬧的孩子哄安靜了？？？

這世界要走向末日了。

「你抱的方法錯了。」最不該成為保姆的人用著彷彿是教授斥責學生的語氣嚴肅地指正，且在傑克為此備感崩潰的狀態下又將睡眼矇矓的肉團放回他的臂彎「他只是不舒服，好好抱著就不會鬧，這期間你負責照顧他，之後交由公司處置。」

「噢……哦、我是說，那……要給他吃什麼？」

此話一出他馬上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並在同僚們同情的目光中狠狠縮了一下。

「……別拿罐頭，乾糧和水弄成糊餵他就行，我們沒有資源揮霍了。」

還真的知道！？

沒理會一群表情像是天崩地裂的隊員們，馬丁的視線在傑克身上短暫停頓後便徑直離開帳篷，外頭隨即傳來模糊不清的說話聲和些微雜訊，多半是在回報進度。

傑克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表情變了幾變，最後一言不發地起身，在周遭疑惑的目光中將孩子塞到靠最近的倒楣鬼手裡，走出帳篷。

「隊長。」

結束定期的彙報，馬丁掐斷通訊，抬眼看向跟出來的隊員。

「還有什麼問題？」

「你發現了吧。」傑克摘下頭盔，洩憤似的扔在地上，一聲不怎麼明顯的碎裂聲從視波儀的地方傳來，他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兩天前把我調去隊伍裡方便監視的位置，不讓我接觸任何通訊設備、行進的路線也改變了，我從來都不知道你會浪費力氣去搞這種小動作，既然知道了，怎麼不在一開始就直接揭穿我？」

馬丁收起無線電，視線緊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語調卻沒什麼起伏。

「就像你說的，我不喜歡白費力氣，所以留你一條命帶路。」

傑克身側的手猛地握緊，又立刻鬆開「帶路？我怎麼聽不懂——」

「史考特。」

氣氛瞬間凝滯了。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表情過於明顯，傑克很快就收起那副目眥盡裂的模樣，試圖扯出平常的笑容卻怎樣都顯得怪異，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果然還是不適合幹間諜這檔事啊。」

年輕士兵乾笑一聲，右手摸向腰間，倏地抽出配給的手槍朝頭部開了一槍。

馬丁以分毫之差避開彈道，擊出的子彈擦過頭盔，零星火花飛濺，他在食指即將二度扣下扳機前襲向慌亂的士兵，不知何時握了把戰術小刀的拳頭直擊下顎，同時從下意識鬆開的手中奪下那把槍，傑克瞬間像被抽走筋骨般的向前傾倒，本在帳篷裡手忙腳亂照顧孩子卻被槍聲驚動的其他人迅速將人壓制在地。

待傑克恢復意識，強烈的暈眩和疼痛同時襲來，他差點沒吐出來，只能發出痛苦的嘶嘶聲。從還有些模糊的視線中他瞧見馬丁正收起那把約莫是作為保險的直刀，高大的身影背著光，自這視角看上去異常壓迫，他本能地縮了縮，又是一愣，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後傑克被那份趁虛而入的畏懼給激怒，又強迫自己硬著頭皮去瞪視這個毀了計畫的男人。

馬丁對此視若無睹，僅僅是平淡的開口：「任務結束後我會再找你。」

這句話像是點燃了引信，被同伴摁在熱砂上的男人開始激烈掙扎。

「你不會想要向誰復仇嗎？！」

「IRID奪走我的哥哥！如果是你應該明白吧！隊長！」在旁人來的及摀住他的嘴之前，他吼了出來：「你的妻子也是死於非命不是嗎！？」

有人猛地將那顆腦袋按進沙丘裡，幾個老資歷的隊員不安地看向馬丁，沒人知道他怎麼挖掘到這件事，但也不重要了。現在他們屏息等待接下來的災難，有可能是蜇伏的野獸甦醒；也可能是一如既往的斥訓和象徵警告的拳頭；又或是一顆簡單明瞭的子彈，沒人知道。

沒有人能知道這頭猛獸在想什麼。

男人沒有立刻回應，反倒彎腰撿起那塊失去作用的視波儀，透過碎了一半的鏡片望向烈陽，上頭的裂痕將炙熱耀眼的球體一分為二，猙獰的痕跡像是烙印在上頭的傷疤。

「這沒有意義。」他說，似乎連給予一絲反應都嫌費事，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放開束縛，接著轉向剛從手掌下掙脫、滿臉沙子的傑克。這時他們才看清馬丁的表情，一如往常的拒人千里，不像個人類。

「你需要面對現實，別做蠢事。」

所有人在內心鬆了口氣。

這次，馬丁難得在打開家門前猶豫了幾秒，門扉剛開了一條細縫便下意識地往壁爐上看，等待那個依然擺放在原位的相框映入眼簾，視線卻意外撞上一對清澈的藍眼。

娜塔莎望著馬丁，而那總是對她懷有無限耐心的男人只是面無表情地回望，一語不發。

又是這張臉。

以前，她認為這副表情是對自己的漠視，就像對母親那樣，為此盡可能的避開能看到馬丁的時間，把自己關在房裡，明明住在同個屋簷下卻比室友還生疏，只怕終有一天會被拋棄，從那張嘴裡聽到真相，比如說：「我盡了法律上的義務，現在你已經成年了，該搬出去獨立生活。」，接著把她連同行李全扔出去。

她害怕自己和母親一樣被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卻依然造成悲劇的男人拋棄。

太害怕了。

反而忽視掉許多事情。

娜塔莎握緊掌心被捂熱的鑰匙，揮去那些曾經被她視作動力的仇恨，張口欲言。

……馬丁多久沒笑過了？

「明天我想吃義大利麵。」

那雙眼睛罕有地圓睜。

她像是從全校性競賽中獲得優勝、抱著獎盃的時候那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