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l blu dipinto di blu
委託/霂七亞熱帶海島的夏季是什麼顏色?
滾滾而來的波濤在高聳的岩壁上清脆碎成一捧,白花花地沒入岩縫和海水中,站在峭壁頂端望去,海面如同綿長柔順的絲綢鋪開,卻在接近腳下的範圍內逐漸撕裂,一層層呼嘯捲來,又溫馴的逶迤離去。
蘇濛光是想起這片景色,就能彷彿身處其中般感受到褪去的海水自腳趾間流過的溫度,還有潮水帶走細小砂礫時摩挲過腳背的觸感。
所以她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藍色。那是她關於這座島嶼的記憶。附近山頭部落原住民舞蹈時裙襬上流蘇晃盪的藍;還有連夜裡都微微泛著熱氣的柏油路上倒映著的、隨著商店招牌跑馬燈變換的,和月光融作一灘的藍光。
就連眼前的人也是穿著一身藍色短袖上衣,完全是一副融入了當地的模樣。她有些詫異地看戴洛手拿裝著一種叫作維大力的飲料的塑膠杯,走到她身邊坐下。
「好久不見。」戴洛似乎也是被聚會上人們歡樂的氣氛感染,笑著對蘇濛打了聲招呼。
蘇濛定定地瞧著他,沒有馬上開口說話,像是在判斷自己是否陷入某種幻術。戴洛清楚知曉蘇濛在想些什麼,緩慢而輕柔碰了碰對方的手指,對方也輕輕地碰觸他,如同小動物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的手好冰。」蘇濛低聲說道,小指的肌膚仍然貼著戴洛的手,被他反手給握住,溫柔地收攏在掌心。
可能是因為剛剛拿著冷飲。他這樣回答。
「你不是說這整個月都要出任務嗎?」
「事情提前處理完了,剩下交給其他人收尾就可以。想著『蘇濛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呢』,因為實在太過好奇,就直接過來找妳了。」戴洛微微偏過頭看蘇濛,絢爛多彩的燈光落在他臉上,自鼻樑緩緩淌下,另一半邊隱沒在昏暗中,乍看之下像極了蘇濛曾在某位藝術家的展覽上所看過的油畫,如此濃墨重彩,如此令人驚豔。
雖然聽起來像是調情的話語,但蘇濛知道,戴洛真的就是這樣想的,她有時會希望戴洛不要如此坦誠,或許她就不會再感覺到那種失控感──她清楚感知到關於自己的防線,戴洛只需要站在邊緣,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它們就會毫無抵抗地淪陷。
只因為那是戴洛。
蘇濛並不擅長應付這種情話,她總是赧然,所以現在的她也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拙劣地轉移話題,並未正面回應對方。
「不會很吵嗎?」
這是個鄉里舉辦的聚會,非常具有臺灣這座海島的鄉土特色。長桌上裝著炒米粉之類食物的塑膠盤,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地上還有好幾箱汽水啤酒,大家隨便拎著塑膠椅凳在自己中意的位置坐下,在卡拉OK的音樂聲裡大聲聊著天,食物的氣味混雜著各種在地方言,充斥了整座體育館,甚至還有一顆不知道是誰弄來的旋轉球燈,在肆意地灑下狂亂燈光。
蘇濛和戴洛就坐在體育館靠近門口的地方。這裡相較於熱鬧的會場中心,已然算得上是邊域,卻還是時不時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並招呼他們。和過去所經歷過的華美宴會相比,這場合無疑是吵雜、沒品味、低俗的象徵,至少視自己身分地位為性命的皇族定然是這麼想的,他們向來都鄙夷庶民的一切──這對象,包含了蘇濛。
戴洛微笑著拒絕了一位大嬸經過時的熱情邀約,對蘇濛說:「我覺得挺好。」
蘇濛咀嚼著這句話裡頭的意味。
一個頭上紮著紅色髮帶的小姑娘被朋友們拱著過來,瞧著不過十五六歲,先是對蘇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朝戴洛道:「大哥哥,我們在玩遊戲,類似借物賽跑那樣的,我抽到要找一個穿藍色衣服的人跟我一起完成任務,你可以幫幫我嗎?」
戴洛看了一圈,整個體育館內,果真只有他一個穿了藍色系的衣服。他頓了頓,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朝蘇濛看了過去。
蘇濛難得搶著道:「你去吧。」
「妳自己一個人沒關係嗎?」
「在你來之前,我也都是自己一個人的。」
戴洛有些無奈,於是起身隨著那群興奮的女孩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蘇濛在原地看著青年離去的背影,一如過去還在守世界時,無數次在眾聲喧囂中無聲地凝視著戴洛,看他對著旁人微笑,看他進退有度地周旋,看他耐心而溫柔地對待每一個生命和每一句話,看他無意間回過頭與自己對上視線後,露出的那種表情。
她曾以為自己踏足過那麼廣袤的土地,走得夠遠,已經足夠強大到可以從善自如地應付生命中的那些煩惱。
但戴洛的出現總是告訴她,不。
舞會或宴會是一種社交、一種手段。
華麗、侈靡,像是要將這片土地的豐饒都彰顯在這些宴會上,蘇濛遠遠地從窗口望向敞亮的宴會廳,冷眼看著衣冠華貴的人們是如何將自己交付在權勢與奢靡之中狂歡。
他們的雙足在火焰上起舞,她偶爾恍惚時,會看見漫天火光落在水晶燈以及繳著金絲的衣襬上,冠以相同姓氏的人在火海裡優雅陶醉地旋轉,直至身影被完全吞沒。
這是蘇濛所能想到的地獄的模樣。
夢魘饒有興致地打量,一團虛影趴在蘇濛的肩上,極輕地對著她耳朵吐氣,慫恿她朝宴會廳的另一角望去。
──是戴洛。
年輕的狩人站在一群少男少女中間,手裡還持著半空的酒杯,微微側過耳專注傾聽身旁女孩說話,眉眼間盡是柔和,儘管對方一直喋喋不休,甚至興起時會抓住他的袖子,仍舊是完全包容,尋不到半點不耐煩,時不時還會低聲附和上幾句。
那是蘇濛特別熟悉的模樣。她總是注視著這樣的戴洛,甚至下意識地就能模仿出他的神態,惟有眼神暴露了骨子裡生來的與世疏離。
夢魘的囈語在蘇濛耳邊低聲迴旋,像夜深時宮殿裡長而幽暗的迴廊裡傳來的聲音:「看啊,他是多麼美好的人。」
「妳以為遇見一個與自己靈魂無比契合的人了嗎?妳自以為的靈魂伴侶,他是如此耀眼,被人群簇擁,或許他只是看過的比妳要多得多,懂的也比妳多得多,因此輕而易舉地就看透妳。」
「他是多麼仁慈,多麼善良地沒有挑明,這種包容卻讓妳產生了錯覺──」
「妳看,其實妳之於他,和其他人也並沒有多大的差別。」
十九歲的蘇濛會為這些話而忍不住地顫抖,開始產生懷疑,開始渴望逃離,在陰影中蜷縮成最渺小的姿態,試圖抵擋這些幽語。
二十九歲的蘇濛挺直了脊背,安靜而溫和地看著那個明顯年輕許多的戴洛,想起了青年帶著笑意的蔚藍雙眼,裡面滿滿的都是她的身影。青年擁抱她,在她耳邊喟嘆道:「寶寶,妳該知道我──」
蘇濛是難於啟齒輕鬆說出那類字眼的,或許不頻繁,但戴洛確確實實且認真地,對她無數次訴說過那件事,關於他的情感,關於她。
她有時還是會臆測,可她確實找到那個戴洛在這世界為她拋下的錨。
「你可以無止盡地糾纏我,無數次鬼祟地潛入我的夢中捏造你所想看到的。」蘇濛抬起手,拍散了耳邊縈繞的那縷薄霧:「但久了還是挺無趣的。現在,請滾吧。」
夢境伴隨著嘆息消散。
「早上好,寶寶。」戴洛的手撫開蘇濛的瀏海,輕柔地在她額前落下一個吻。
蘇濛還有些迷糊,含糊地應了聲,下意識蹭了蹭戴洛的手,引起對方歡愉的笑聲,才逐漸清醒過來。
他的手很溫暖,像是早晨的太陽柔煦地依偎在她臉上,蘇濛忍不住把手疊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挽留這份溫度一般。
這雙手的主人從來不會讓她獨自面對那些煩惱,也永遠都給予她獨自處理的空間。
她知道這雙手願意隨時鬆開,放任她自顧自而任性地向前走。
「如果今天妳有空閒的話,是否願意陪我去海邊散個步呢?」
戴洛凝視著蘇濛,蘇濛也回望他。
「當然。」
亞熱帶海島的夏季是藍色的。
是戴洛瞳孔的顏色。
幽深,卻又澄澈的藍。
※註:Nel blu dipinto di blu字面翻譯為藍色裡面被塗上藍,隱喻為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