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farious
長夜漫漫夜未央0
尾白阿蘭曰,他這輩子不是第一個,但肯定是超級大的錯誤之一,就是讓我和宮雙胞胎認識。
又說:「我寧願相信豬會飛,也不相信他們能把妳顧好。」
最後一句補刀——
「選誰不好偏偏選那個宮治。」他痛心疾首,甚至連名帶姓。
1
「我不要。」
宮侑不存在的尾巴一瞬間耷拉了下來,他仍然不放棄,胡攪蠻纏死纏爛打可是他的拿手好戲,喊名字的時候故意含混不清,一口黏糊糊的關西腔,怪噁心人的。
「拜託——」
他看起來委屈極了,我無視任何示弱,和這對兄弟打交道這些年,我早已免疫這種撒嬌攻勢,轉身就要走,不料宮治拽住了我的袖口不撒手。
「阿治,你也這樣?」我說完才發現自己這句話白問了,要是治不同意兄弟的行為,當場就會冷冷地刺一句然後打起來,而不是現在拖住我的步伐狼狽為奸。
宮治一句話沒說算是默認,我疲憊地嘆了口氣,妥協:「行,我去看看⋯⋯只是看看而已!」
好不容易熬到高三,交接之後總算不用煩惱社團,兩兄弟一句話就想把我拐去排球部當免費勞動力,門都沒有。
「妳不知道——沒有經理的排球部很遜欸!」新勝任主將的宮侑嚷嚷,雙胞胎像黏皮糖,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在走廊上分外引人矚目。
「反正你都遜這麼多年了。」不差這一回。
「這倒是。」宮治臨時倒戈。
阿侑被堵的啞口無言,氣哼哼地跑了,說是要去買飲料。宮治還攥著我的袖子,沒動,我瞥了他一眼,問:「你不說些什麼?」
治聳聳肩,道:「反正妳會答應侑的。」
2
青梅竹馬,有夠爛俗的身分。
確切說起來我第一個認識的是阿蘭,尾白家距離兩個街口,我們偶爾會一塊玩,或結伴回家。年齡差總是麻煩,阿蘭比我高一級,總先一步畢業,他有一點老媽子屬性,害怕文靜的我無人照應,想了想,把在少年排球社認識的朋友介紹給我。
必要的時候他們能幫上我,不必要的時候全在惹麻煩,而我認識他們這麼久還沒遇上那個必要時刻。
「本來想幫妳找其他玩伴。」阿蘭幽幽歎息,「結果是幫侑和治找了保母。」
侑和治相同又不相同,譬如近乎一模一樣的臉,截然不同的個性,骨子裡卻又是相似的爭強好勝,DNA真可怕。
宮侑是個幼稚得很明顯的幼稚鬼,治不一樣,他相對穩重內斂一點,對待我更寬容。就好比有兩個布丁,他一定會分我一個;只有一個的話,我倆一人一半。
如果半個也沒有的話——
「那就搶侑的。」宮治如是說。
接著他們就會打起來,哪怕宮侑手上也沒有布丁。所以我說,只是一點,阿治只是比阿侑省心一點。
3
「吃飯。」
午休鈴剛打響,宮治踩著點踏進我的班門口,敲敲門板,手裡的便當盒晃了晃,「餓不餓?」
上了高中我就沒和他倆同班過,對我而言不算壞事,至少不會被他們上課說悄悄話的紙條砸到頭。不過兩個宮就倒霉了,沒作業可抄。
最一開始我們並不會一起吃飯,畢竟分班了,誰都有自己的交友圈,直到宮治一次發現我整個午休都沒吃東西——他的臉色陰沉地可怕。
也忘記確切的原因,大概是忙著補眠沒來得及買東西吃,我發誓自己並不會刻意節食或是天天不吃午餐。可是阿治不聽,打從那天起就準備兩人份的午餐,每天掐著點來教室堵我。
你就這樣拋棄角名和朋友?那時候的我這麼問,宮治只是挑眉,道:「對啊,看妳多重要。」
宮治的手藝實在是不錯,侑也常常過來蹭飯,雖然很大機率會被自家兄弟制裁,因而沒見著宮侑我有些訝異,隨口問道:「阿侑呢?」
「有事。」宮治瞥了我一眼,拾階而上的腳步有一瞬的停頓。我並沒有太在意,推開天台的大門,感受初春的涼風彿過我的面頰。
治慣例找了個偏左的位置坐下,拍拍灰塵後朝我招招手。我托腮看著他打開便當盒,飯糰、三明治、唐揚雞塊,挺好的。
「就是碳水化合物有點多。」我評價。
治把三明治塞進我嘴裡,肢體語言彷彿在說:我不信吃還堵不上妳的嘴。
午餐時間並不長,我簡單地解決了三明治便拒絕了阿治其他的食物邀請。他明白,再一次好心地出借自己的肩膀給我挨著打瞌睡。
宮治理所當然地脫掉外套,我也順理成章地接過穿上,和每一個昨天一模一樣,身上裹著的衣物溫暖地令人愈發睏倦。
這種時候我總會想起小時候的夏天,不用寫作業的暑假,吃過冰鎮的西瓜,四個人一起倒在榻榻米上睡午覺。
侑的睡姿不太老實,往往會踢到還沒睡著的治,宮治理所當然的會踹回去,接著宮侑醒過來,然後——這覺就沒法睡了。後來阿蘭會睡在兄弟倆之間,提前遏止糾紛。
宮侑旁邊或宮治旁邊,我往往選擇治,即便有時候他會拿我當抱枕,但退萬步言,至少阿治管得住自己的腳。
蟬鳴、午休和哈密瓜汽水,也許還有治的睡臉,描繪了我的整個夏天。
4
宮侑放學來接我去體育館,有些莫名其妙,我問:「我看起來像不知道體育館在哪嗎?」
宮侑訕笑:「防患於未然。」
「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
我拍掉他不知分寸搭上肩的手臂,侑垂眼,看向我的時候語氣帶了點意外,挑了挑眉,道:「這是治的外套吧?」
「嗯哼。」我甩了甩袖子,過長的袖口完整的包裹住我的手掌,「要你管。」
「你們的事我才不管。」宮侑嗤之以鼻。
5
「你們的事我才不管。」一年半後的侑依然這麼回覆我,隔著螢幕我都能想像他不屑的神情。
「真不管?」
「誰愛管誰管。」
「是哦。」我坐在馬桶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我睡了你兄弟。」
宮侑:「?」
「不是,什麼?」
「靠。」
我惡劣地把手機關機。
6
宮治還在睡覺。
躡手躡腳地從廁所出來,我開始撿地上的衣服穿。是的,撿,門口一件、床角一件,壞消息是跟鹹菜乾一樣,好消息是至少沒破。
我的長褲落在床邊,靠近治的那側,他睡得頭髮亂糟糟的,幾根髮絲能黏在臉上,莫名有點傻。
只差臨門一腳,只要套上褲腿我就能拍拍屁股走人,大概是牛仔褲布料硬挺,窸窣的聲音總算把治給吵醒,他的嗓音帶著剛醒過來的沙啞,問:「這麼早?」
笑死,此時不跑待何時。
我僵硬地轉過頭,有點尷尬地笑笑,除了早安我真的不知道能說什麼。
他看出我意圖後退的心思,捉住我的手腕一個使勁,我猝不及防地絆到腳上穿了一半的褲子,直接趴回床上。
準確而言,撲到他懷裡。
宮治挑挑眉,語帶戲謔:「投懷送抱?」
好想揍他,我暗忖。
忍不住抬頭瞪了他一眼,治無所謂地無視了我快要殺人的眼神,手按在我的腰上。掙扎了幾下都紋絲不動,我索性放棄,原因是覺得自己很像一隻被按住翅膀無能狂怒的鵝。
「妳沒什麼要說的?」宮治道。
說什麼?現在這種尷尬的姿勢要說什麼?說你身上的肌肉維持的很不錯,手感很好,繼續保持?
「⋯⋯力氣挺大。」半晌我只吐出這句話,沒人告訴我事後還有心得感想的環節,「像八百年沒見過女的。」
身上全是被掐出來的紅印子,真有你的。
宮治冷笑,一個翻身就把我壓回床上,想跑?不可能的。
他的臉上這麼說。
「話不好好說?沒關係。」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一副我不解釋他就不起來的樣子,是的——宮治問的是什麼,我們倆都心知肚明。
「閉嘴。」我惡狠狠地叱他,抬手卻是勾上他的脖頸,「要做就快點。」
7
我忽地想起畢業那天的事。
認識這幾年來,我基本能大致拿捏雙胞胎的個性,宮侑是無間斷找碴,宮治是間歇性發瘋。
侑相對好哄,順著毛捋就行,反而是情緒穩定的治有時候令人捉摸不透,要具體形容的話——阿治偶爾會莫名其妙生氣,並且針對這個點無理取鬧。
畢業典禮結束後是寂寥,我窩在器材室裡頭清點球數、球網,檢查掃除工具有沒有損壞,邊翻邊核查記錄本。
腳步聲在我身後停下。
「侑,你⋯⋯」話都說出口了我才回頭,一樣的臉,不是宮侑,我只好把剩餘的問句嚥回去,「阿侑呢?」
這種需要苦力的時候,主將跑哪裡去了?
「誰知道。」
這個口氣,我皺眉,問:「他惹你了?」
「沒有。」不料下一句卻說,「侑、侑,妳只在乎侑嗎?」
「什麼、不是。」我甚至不知道治生氣的點從何而來,彷彿我很偏心似的。
「妳一直都比較在乎他,不是嗎?」
不是,完全不是,我說:「因為他比較⋯⋯侑只有在做錯事的時候,才會安靜。」
不看著點根本不知道宮侑會幹些什麼,打破玻璃、摔壞餐盒,或是把原子筆的墨全噴到身上,數不勝數。
宮治分明知道——我對他們的態度一視同仁,甚至選擇他的次數或許更多,可他只是垂下眼瞼,並不答話。
他並不稀罕這種公平。
不可思議,讀懂這種表情令我有點心慌,下意識地後退兩步,阿治跟著我的動作向前走,不變的距離令我愈發焦慮。
我退他進,直到腳跟碰上地板上還沒疊整齊的軟墊,措手不及的失重感襲捲,手下意識地往前抓,結果便是我拉著宮治,雙雙跌進軟墊裡,揚起一片灰塵。
室内安靜得只能聽得見吸氣和吐息。
他伏在我的身上,距離太近了,面上已能感覺到壓抑呼出的氣息,他胸膛微微的起伏,間或還有參差不齊的心律。
怦怦、怦怦、怦怦。
是我的嗎?還是他的?
在靜謐空間中,甚至連呼吸聲和心跳聲也能清晰可聞,氛圍熱稠又黏膩。
「⋯⋯如果是侑的話。」治率先打破沉默,說出的話卻不盡如人意,「妳的心跳也會這麼快嗎?」
這時候我確信他越線了,這種話不該在純潔的青梅竹馬情誼中出場,更不必提,我不相信他瞧不出我和宮侑一點也不來電。
佔有慾的作祟?我不清楚答案。
我只知道他現在看起來想把我吃了,勢必得先回覆他的問題,否則我們只會在這個悶熱的小空間裡糾纏不休。
於是我拽住宮治的衣領,以一個吻代替了——白癡、怎麼可能,這個答案。
8
我把這件事歸咎於意外,都是荷爾蒙在躁動,親完之後我們還是正正常常的兒時玩伴。
而後我們在教室找到侑,他忽略了我和治之間古怪的氣氛,有些遲疑地問:「你們剛剛去吃辣椒了嗎?」
9
或許宮治並不同意我的想法,但他並沒有反駁的餘地,我參加了大學舉辦的先修計畫,翌日便匆匆逃往東京。
下一次見面就是現在,狀態是剛上過床的關係。
10
迷迷糊糊地再醒過來,我摸到床頭的手機,時間已經到了下午三點,侑的訊息在開機後瘋狂竄出,我撇撇嘴,無視掉所有通知。
我的身上總算有衣服了,大概是阿治的某一件睡衣,除了一些洗不掉的痕跡,身上非常乾淨。
沒等我下床,治突然打開了臥室的門,一開口便是經典問句:「餓嗎?」
我搖頭,睡到一半貌似有被挖起來吃了點粥,完全沒有饑餓感,只覺得嗓子發乾,說起話來才驚覺啞地不像話:「渴。」
不一會兒他倒了水進來,杯子遞到我嘴邊,不經意地問:「怎麼回來了?」
「暑假本來就會回來。」我說得理所當然。
「是哦。」宮治甚至懶得敷衍,直擊問題中心,「拉著行李在路上遊蕩也算一種回家。」
「宮老闆不也深夜在路上亂晃?」這不,才會撿到我?我不甘示弱地回嘴。
這能一樣嗎?他的臉上明晃晃地寫著。
那個時間,是飯糰宮的歇業時點。
阿治的事業剛起步,工時長是常事,即便如此也有條不紊地努力著,我頓覺得一放長假就回來尋找竹馬庇佑的自己是顆爛草莓。
就算早上逃過一劫,現在還是得說,為什麼選在那條路上、一定會被發現的時段?
答案顯而易見——
「我想見你。」我說。
遇到挫折、碰上煩惱,一點辦法也沒有的時候便會思忖:倘若阿治現在就好了,就算他也沒輒,但總比一個人惴惴不安好。
即便於事無補,他的臂膀也能給我依靠。
他的模樣和聲音充斥在腦海裡不曾離散,我只是純粹的、很想很想他。
11
這是愛情嗎?
宮治不滿,非常不滿:「一般友情會這樣嗎?」
「是不會。」我答:「我的腰快痛死了。」
12
我們一直都不怎麼清白。
那些被我含糊著一筆帶過的的細節都有跡可循,半個布丁、午餐、宮侑的態度,和一個個灼熱又急切的吻。
他遠比我能想像的更在乎我,注意到我的焦慮與憂思。宮治是溫柔的,他默不做聲;卻也是固執的,他無法袖手旁觀高三對我而言的壓力與苦難。
宮雙胞胎看似胡鬧,但他們都有野心、有規劃,朝著自己的夢想腳踏實地,只有我在原地踏步,惶惶不可終日。
我比他們都還努力唸書,為了進步的一兩分犧牲睡眠時間,以一所好大學為目標努力。可某些人的升學是一種逃避,至少對我而言,只是拖延自己抉擇未來到底該做些什麼的時間,給自己的不成熟尋找理由。
阿治像我懂他一樣懂我,誰都有與生俱來不服輸的地方與驕傲,忍住介入的衝動,在細微的地方提供支持,好比每一次的午休,那件為我阻隔春風的外套。
13
其實阿蘭一開始就看錯我了,我本就不是什麼容易被欺負的溫吞性格,和雙胞胎相殺這些年不落下風,能是什麼善茬?我早已把不服管學入骨髓。
宮治縱容我一見面就吻他。
我們熟知彼此的劣根性,我看似品學兼優,實則陽奉陰違是拿手好戲,和治淡漠眉眼下隱藏的反骨交織融合。
看得清彼此深藏的反叛心思,對感情的不確定與徬徨,認清誰都不算是乖孩子。維持在好朋友的框架內,用友誼包裝所有情愫,自以為這樣就沒什麼能分開彼此。
釋放就像洪水,遵從本能,這種事情無論幾次我都不甚意外,越界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不需要名分也沒關係,惡劣又擺脫不了的愛,一團混亂的關係。
14
「不談這個了。」我說,試圖把話題翻篇,「飯糰宮還缺員工嗎?」
大學好煩,我要為自己的未來謀一條生路。
「只缺老闆娘。」宮治似笑非笑,「現在也不缺了。」
「咦?」
15
宮治說,從第一個吻開始,他就當作我們的戀愛開始發生效力了,並不是不需要不在意,而是已經牢牢握在手裡。
他從不問歸期,因為他是我的歸處。
16
「妳想賴帳嗎?」
「⋯⋯沒有。」
宮老闆太危險了,我打不贏。
17
宮侑在晚上從大阪一路殺到宮治的租屋處,我幫他開的門,他一頭白金色的頭髮毛毛躁躁又亂七八糟。
來人氣喘吁吁,對著正在咬飯糰的我豎中指,接著被治一把拍掉。
「晚安。」我慢悠悠地問好,「你不是不管嗎?」
一句話,讓宮侑為我往返兩小時。
18
阿治執拗又戀舊,明明不挑食,最喜歡的還是白飯,他純粹地認定了所愛,就會一直一直喜歡下去。
喜歡的就是最好的,無論我有多不堪,他一樣會一遍遍地把我從地板上拉起來,什麼也不追究,只問一句餓不餓。
餓不餓?他準備了我愛吃的東西。
所以我沒有什麼好怕的,不破碎也不徬徨,宮治站在遠方,點亮一盞明燈,等著我前行。
19
「妳還真是個壞女人。」他說,阿蘭的擔心根本是杞人憂天,意圖始亂終棄的分明是我。
宮治正在幫我按腰,趴在床上,我看不見他的臉,聲音因為埋在枕頭裡而變得含糊不清,「你喜歡乖的?」
呼吸聲湊近,耳畔感受到一陣熱意,他反問:「妳要變乖?」
「才沒有。」
然後治笑了一聲,道:「那就——不喜歡。」
「單純喜歡妳而已。」
20
飯糰宮今日公休,因為老闆娘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