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IV 湖底的天鵝
將名為潔米的女子埋葬在屋外的密林裡之後,已經凍壞的卡利捧著彷彿被冰錐敲打過又重新冰凝成一大塊冰磚的腦袋,踉蹌著腳步,把自己丟進臥室的木床裡。
砰咚、砰咚。躺在床上,頭疼不已的他可以感受到腦裡頭的血管發出的聲響。
砰咚、砰咚。
正當他想著,睡一覺之後或許會好多時,他發現自己的情況已經糟到甚至開始見到幻覺。
他看到從厚重窗簾透出來的陽光,在臥室頂面的木板上發出粼粼的波紋,就像湖面的模樣一般。
橘色的光芒還被湖泊的植披影響,變成水綠的色調,他甚至還能聞到湖邊那股獨特的水與草交雜的氣味,然後——
你怎麼在這兒?
噢這下可好,他連幻聽都出現了,卡利緩緩地將頭倒向側邊,對準聲音的來源。
在那裡,不知何時站著一名身著純白裙裝的中年女人,如瀑的黑髮和如夜的目瞳,她彎起一個笑容,對著卡利打開她姣好形狀的唇瓣,說道。啊,好久不見呢。
好久不見。卡利無聲地嘆出一口氣,回應女人的話。
你怎麼又出現啦?女人走到窗邊,優雅地坐上那裹著棕色毛毯的藤椅。
我也不想在這裡。卡利盯著女人,一點也沒有罣礙的與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女人說話。
嘿,別當個討人厭的傢伙。女人將雙膝拉到胸前,並將下巴放到膝蓋上,儘管是個看起來不雅的姿勢,她做起來卻有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優美。
這時候說這個太晚了。卡利笑了笑,他在床上坐起身來。過得還好嗎?他歪著頭問。
你知道我不存在在這兒的,對吧?女人也歪著頭,她右耳的乳白色耳環從長髮中透出光芒。
那又如何?卡利維持著一樣的姿勢,湖綠的粼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表情顯得不那麼明顯。
我可以說,遇見你之後,我都過得蠻好的,你呢?女人連眸子都彎起來,一臉幸福地道。
卡利認真的思考了一會才開口。我覺得過得蠻好的,夏天時我有去谷砂那裡一陣子,她過得也蠻不錯的,她很喜歡待在瓦艾克特王國。
真是太好了。女人開心地將雙手合十,喜悅之情滿盈她的面龐。
嗯。卡利看著女人,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微笑。
那麼,我親愛的卡利安貝茲,你是不是又在自責了?女人突然坐到卡利身邊,她望向卡利,用著幾乎和卡利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眸子。
對。卡利毫無猶疑地點頭,他的眼底有著難以掩去的悲傷。
你知道嗎?身為一個被女巫養大的沒血沒淚食腐鳥,你真的自責太久了。女人露出一個真受不了你的笑容。
我也不想的。卡利聳聳肩。
和我說說吧,這次是誰?女人用自己的右手握住卡利的,溫暖的力量自那處傳到卡利全身。
她叫做潔米,我不認識她,我也來不及救她,我看到的時候,她已經在火刑柱上一段時間了,我將她埋到外頭的森林裡,就像當初谷砂埋葬妳的時候一樣。在那股溫熱的能量幫助之下,卡利沉重的腦袋逐漸舒緩下來,他徐徐地說出發生的事情。
我很抱歉你得要面對這一切。女人伸手撫上卡利佈滿鬍渣的臉,她的指尖滑過那些歲月的痕跡和冰凍產生的細碎傷口。
我覺得自己快要做不到了,我試著保持我的信仰,但我不明白為什麼神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為什麼……神要把妳從我身邊帶走?卡利也想觸碰女人,然而他知道,他只會在虛無中撲空,不要問他原因,他也不知道,這一切都沒有道理。
卡利安貝茲,你知道答案的,我知道,所以你也知道。女人用柔滑的手指接下從卡利的眼眶滑下的水珠。
那我又該如何知道這些……妳,不是我自己幻想出來,只是為了安慰自己?為了逃避罪惡感?卡利啞著聲音,他的喉頭梗著,像裡頭卡住一朵帶刺的花,又腥又甜。
那又如何?你知道那是罪惡感,而你揹著這些不屬於你的罪,然後怪罪自己。女人的嗓音輕輕柔柔,但目光卻是再澄亮堅定也不過。
這又怎麼不是我的罪?是我信仰的神明,製造出這些罪惡,是我,身為神在地上的使者,阻止不了這些事情。卡利用雙手抱住頭,彷彿快要承受不住,即將要炸開一般。
卡利安貝茲,凡人是有極限的,神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又如何做到呢?女人從側邊抱住卡利,一股舒適好聞的藥草芬芳隨即壟罩卡利,那股味道就像他放在鳥嘴面具裡那些藥草所散發出來的一模一樣。
我知道……我都知道……卡利在熟悉的氣味之下,重新冷靜下來,他抬眸,從掌間的縫隙看著女人。我只是……感到很無力。
女人含笑看著卡利,她伸手捧起卡利的臉龐,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你看你,又一整天只吃一頓了對吧?還站在外頭吹風這麼久,難怪會生病!每個醫生對於自己來說果然都是最差的庸醫!
卡利再次聳聳肩。我也不想的,可是在外面真的很容易忘記吃飯。
你會忘記吃飯,怎麼不會忘記帶你的腦袋出門!女人用指尖戳著卡利的腦袋,沒好氣地道。
嘿,我頭痛啊。卡利躲了幾下,沒躲成功。
痛才好,痛長記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不吃飯又吹冷風!女人氣噗噗地繼續碎念。
是啊是啊,妳多念念他,我都管不動他了。突然,不知從何處出現的谷砂也站在卡利的床邊。
啊,谷砂!好久不見!女人看到谷砂,馬上就撲過去抱住她。
小天鵝,好久不見。谷砂也伸出雙手,用力地擁住女人。
我的天啊。卡利看到相擁的兩名女子,他知道自己果然是做了惡夢沒錯。快點醒來!
你以為你躲得過我們嗎?嗯?谷砂和女人一左一右地接近卡利,兩人都伸出雙手,作勢要執行卡利最害怕的刑罰——撓癢癢。
妳們住手!我都幾歲了!不准給我撓癢癢!卡利左閃右躲,但很快地馬上不敵兩人的攻勢,在床上被逼得徹底大笑起來。
當卡利在昏睡一天,被擔憂的斯普林用力搖醒,讓他從一個荒唐的夢中清醒之後,他首先發現的就是利坦也在他的被窩裡,還用牠的貓掌推擠著他的腰側,卡利下意識地躲開來,並順勢把利坦抓到床下。
「斯普林,我睡多久了?」卡利坐在床邊,掩住自己的臉龐,試圖清醒起來。
「夠久了。」斯普林抱起利坦,儘管看到卡利醒來,但他依然滿臉擔心:「您昏睡幾乎一天一夜,還會說囈語和發高熱,我知道您告訴我只要餵給您說過的藥水就好,但我真的是差點衝去協會找醫生來醫治您了。」
「我沒事,只是太累。」卡利沒有說謊,他現在真的沒事。
「……好,我希望您是真的沒事。」斯普林嘆口氣,決定不和病人多計較什麼,「我準備了一些好消化的肉糜,等您梳洗好就來吃點吧。」
「嗯,謝謝你。」等到斯普林離開,卡利又把自己摔回床上。
他沒想到自己又夢到了母親,還是兩位母親都出現的夢境。
卡利對於自己親生母親的印象除了谷砂的轉述以外,就是這些荒誕但卻又彷彿真實的夢境,他曾經問過谷砂關於這些夢境的問題,但谷砂只是給他一個曖昧又不解的回覆。
你怎麼知道夢裡的世界是真是假?說不定那是另外一個人生,而現在的你所經歷的是夢裡的自己的夢境。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谷砂的,他說:「谷砂,妳是女巫,不是說書人。」然後被谷砂當作稱讚,笑嘻嘻的收下了。
卡利爬起身來,他走到床邊擺著的矮櫃邊,打開抽屜後,裡頭只有一個老舊的首飾盒,他開啟金屬扣環,在盒裡的黑色絨布中,躺著一個有著燒焦痕跡的乳白色耳環,那是他唯一一個僅存的母親的遺物。
「謝謝妳。」他輕聲地對著耳環說道。
重新將耳環慎重地放回首飾盒裡,卡利步出臥室,喀搭喀搭地走下石磚樓梯,木門在他的身後被微風輕巧掩上,還帶走最後一絲湖泊的氣味。
2020/0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