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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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道而來的同志們,無論我們因何相聚,在這條孤獨的路上,唯有一件事是真實的。它是長夜將盡的曙光,是勢不可擋的破曉:我們厭倦了神,厭倦謊言,並憎惡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為了今天,我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我們的同胞被逮捕歸案,從此在世上消聲匿跡;我們的家人被作為籌碼,讓曾經的夥伴做出違心的背叛;我過去的頭銜、成就和財產被盡數剝奪,只因我在一切的荒謬中醒悟過來。我為與我相同的人們奔走,把我的親身經歷訴之於口。這份手稿完成於兩年前的一個下午,現在,我將自己嘔心瀝血的文字化為言談,讓蒙蔽我們的假象成為過往,讓真理的光輝沐浴身心。


回想我們迄今為止的世界,回想我們在此之前受到的教育,奧爾法托的慈愛、公正與偉大,降生於世的幼童把祂的神跡銘記在心,歷經滄桑的成人仰賴祂的聖威渡過餘生。當我們勘破祂的假面,祂的虛偽,看清神像背後一無所有時,我們自認為,自己的思想超然獨立,得到的天賦命中注定,為此迫不得已去擁抱世界另一側的面貌:弗萊卡·阿爾瑪斯及其所率領的方舟發現在群眾中漂泊無依的我們,隨即向我們承諾,我們的才能對於世界不可或缺,對於人類舉足輕重。在場的人群中,我看見幾位熟悉的面孔,一些是我在行政局有過幾面之緣的同事,一些是資訊與控制局裡與我交往頗深的友人,另一些則是醫療研究局中以革命情誼相稱的同伴。我們都投入過那項偉大的事業,抵禦外神,復興人類。我也曾以為,我對一切的質疑,我思想的歸處,都將在那個地方的到保障。最後,如各位所見,我被放逐,被追捕,和我一起走下方舟的人被冠以異教的稱呼。脫下一塵不染的白袍後,我的生活遭到毀滅性的打擊,我與親人分離,流離失所,在最艱難的時期裡,險些把我置於死地的不是方舟的制裁,而是我們的肉體最純粹、最原始的本能,飢餓。開講至今,你們必定有這樣一個疑問,礙於種種因素,可能是你們的教養,可能是你們的體貼,也可能是你們的羞澀,我沒有得到任何有關於此的發問,即,我為何赤身裸體地佇立在此?


我明白這是一具多麼駭人的軀體。它瘦骨嶙峋,佈滿疤痕,薄薄一層皮囊下,骨骼的脈絡失去脂肪的掩護,分佈得清晰可見。在你們看來,我身材矮小,弱不禁風,連我自己也無法相信,在方才與過去的方舟人員短暫相認時,有一位朋友竟然還能認出我來。我對進食的恐懼造就了我如今的模樣,每日除去為了維持生命體徵的最低限度的用餐,我不敢多吞一口飯,不敢多喝一口水。這些不僅是我的私人生活,它與診所中政府免費提供的心理諮詢與相關藥物補助不同,它不是精神病,不是身心障礙,更與污染數值的高低毫無干係。我所提及的一切與我接下來要為你們揭露的真相息息相關,它不該被以大義之名掩埋,不應成為天選之人的陪襯。我所要說的,是有關於醫療研究局第二分室的事。我所要說的,是有關於克里夫托佛·弗里德里希·霍夫曼的事。


試著回想起你生活中那些習以為常的行徑,常見如洗漱、排泄、進食。人不洗澡,就會發臭,這一點作為規律被人們所熟知,在現代,其背後的原理可以輕易地從課本上了解,新陳代謝是身體進行能量轉換與物質更換的過程,我們攝入食物,食物被身體分解,並參與代謝。在代謝過程裡,皮膚透過汗腺排汗,皮脂腺分泌油脂,這些東西積累在我們的表皮,如若不定時進行清理,身體的異味便難以控制。談到排泄,我想任何人都知道,你馬桶中衝下去的東西,是人體消化的結果。總而言之,所有象徵著我們作為一個生命體的活動,代表著我們的器官健康運作的前提,都與進食密切相關。作為一名人類,我們幾乎無法避免進食運動,方舟自詡掌握人心,又怎麼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我大可以向你們坦誠我曾經的工作!我負責著上市食品的成分管理。我曾經執行的指令中,我們向學校面向兒童公共配給的食品中加入干擾大腦語言中樞發育的藥素,在教會定期開放給低收入者免費領取的飯盒添加抑制情緒的鎮定劑,包含超市裡你們所能採購到的食品,也被打入了無色無味的種種藥劑,上述種種,在我工作的四十年來,只是冰山一角。由於人口稀缺,方舟的目的不在於破壞,而在於掌控,但不管是從基因上打造更強大的異能持有者,或是從物理上讓人變得溫馴沈默,這些東西對人體的破壞是不容置疑的。例如前面提到的某個項目,它在投入伊始不被徹底完善,在爆發過兒童集體失語的亂象後,才稱得上是一項成熟的技術,再也不被人們所覺察。


因此,是的,我畏懼進食。難道在我的前情裡,你們沒有意識到,這與飲下子彈是同一件事嗎?恐怖的是,這一切在克里斯托佛·霍夫曼的提議下被方舟批准!


眼下,你我處於一個在久遠的過去中廢置的地下室裡,在外神沒有垂目於我們的星球前,它被建造,用以阻擋名為核武器的攻擊,如今尚且能夠隔絕方舟無處不在的眼睛。我能預見,在這個地下室裡,過去與我共事的人臉上流露出茫然無措的神情,而我接下來的話,正是為了消除它們而存在的。如果你對我剛剛所說的一切一無所知,我已經達到了我立身此處的目的。由克里斯托佛·霍夫曼領導的第二分室,不被公開紀錄,不被公開承認,掩藏在奧爾法托、弗萊卡·阿爾瑪斯之後的,世界的第三層真相。在明面上,或許你們更熟悉他的另一個身份:顧問。這位顧問隸屬於醫療研究局,對眾多項目親力親為,為人儒雅隨和,我們可以在與他的交談中毫不費力地了解到,與許多在研究局相知相愛、成家立業的夫婦所誕下的後代一樣,他自小被送入方舟培育,是典型的「方舟之子」。水平高超,待人親切,我們可以想像,他的追隨者隨處可見,過去的我恰是其中之一。我對一個惡魔掏心掏肺、俯首稱臣,回過神時,早已犯下滔天罪孽。


我將年僅五歲的女兒送入他的實驗室,為了我的虛榮,我的偏執,甚至是我的忠誠,我把我的另一半生命獻祭給他。那是一項名為完美生命的計劃,起初,受試者是植物,再來是老鼠,最後是大型動物。它們擁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做伊娃。我依稀記得,當我因為失誤讓一頭豬在射線下死去時,它的身上沒有一處安好,腐爛、膿血與變異的肢體,以及一雙脫落的雙眼。我們小組的另一個人哈哈大笑,「噢!可憐的伊娃!」⋯⋯後來,考慮到我與女兒的親緣關係,我被禁止參與對於她的實驗。我當時會站在一窗之隔的另一側,看著她大張的嘴,想像那是怎樣的慘叫,直到她臨死前,我才發現她不總是尖叫。她的嘴型在呼喚著「爸爸」。


我泯滅的良知因而歸位,在克里斯托佛·霍夫曼的膝下低下頭顱,懇求他放過艾薇兒。我想,我與他的交情總是不一般的。他對我的肯定與讚賞令我在階職上的提升達到史無前例的速度,於是,我哀求他為我破例。


他看著我,沒有發怒,連嘴角的微笑都沒有偏移分毫。


她叫伊娃。他說。


事實如此:對他來說,艾薇兒和一頭豬沒有差別。


不,這不是一個幡然悔悟的故事。不,這不是一個絕望的父親的故事。不,這不是一個關於復仇、贖罪或癲狂之人的故事。我無意控訴我當下淒厲的心聲,無意展開我和克里夫托佛·霍夫曼的後續。我在這裡,神智清醒,方舟的通緝、社會的除名,它們沒有讓我放棄;肉體的孱弱、存活的艱難,亦無法阻止我的反叛。末世下,暴行得到默許,屠殺變得合理,在阿爾瑪斯的理念中,為了更長遠的大局,他們漠視民眾,罔顧人權,視倫理為無物。最初,我們拜倒在奧爾法托的傳說下,之後,我們也從未擺脫過阿爾瑪斯的控制。在注定滅亡的未來之中,在恐懼主宰的本能面前,我堅持,仍有一些東西能夠超越死亡。那是我們從未有過的自由,我們與生俱來卻被剝奪的精神,追尋它的能力才是你我所擁有的真正的才能。我不向你們昭告自己的名姓,不組織一個真正有效的機構,不號召下一次的行動。結束後,你們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裡,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過著與往常無異的生活,把一切當作從未發生的幻夢,然而,你們終究無法逃避我真正的名字。


意志。


從今往後,這便是我的代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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