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thya

Mithya

EchoFall


當她感到耳鳴時幾乎已經要來不及了。

前些天太過安逸的日子讓她差點就要踏入悔恨的深淵,她的腦子裡還存有飆車的快感、沙塵暴下的慵懶停滯、晚會的音響、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小站,所以當她晚一步抓住印度嚮導的肩膀將人往回拉時,中年男性的一隻腳已經懸空,而她與對方一同跌坐在地。


琪卡一手還狠狠地扯著哈齊姆胸口處的布料,將嚮導壓在自己身前的感觸真實到讓她後怕的用力呼吸,哈齊姆似乎也一樣,吞了口口水後他便將腳收回來,往後挪動身子,讓他們倆人距離那個突然顯現的巨大裂縫遠一些。

「哇喔……一來就這麼刺激的?」哈齊姆隨口開了點玩笑,但他接著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琪卡抱著用力擠壓了一下。

「媽咪!!!」

「好啦好啦對不起。」哈齊姆吃痛的吐了吐舌頭,馬上抬起手撫摸塞在自身脖頸邊的腦袋,調整了一會坐姿之後才安全的往前探頭。


「嗯……不過看這個裂縫,如果沒有意外的話,OMSI應該會下達探勘命令,琪卡到時候得跟我一起去喔?」

「喔……」琪卡也跟著小心翼翼的探頭,但大概是心有餘悸,原先總是爽朗的哨兵五官幾乎全皺在一起,再齜牙咧嘴的扭頭:「當然啊……如果讓媽咪一個人下去碰到危險怎麼辦……不可以吧……」

「哈哈、女兒長大了呢。」

「我本來就這樣!是媽咪太當回事了!!!」


「好啦真的對不起啦……」哈齊姆賠笑的轉過身,雙手環上琪卡的肩膀揉了揉,他的女兒發出像是獅子的聲音,使他差點就要把琪卡當一隻寵物貓揉的更兇,但最後仍舊忍住了。

畢竟他們眼前的裂縫深達幾十公尺,如若聽見令人背脊發涼的人體墜落聲響——於是哈齊姆早些時刻早就將琪卡的聽覺敏銳降到最低,那些哀號與過於血腥的骨頭斷裂聲現在只剩他能聽見。


哈齊姆嘆了口氣。

想必他得多拖點時間才能帶琪卡下去了。



怎麼樣?妳願意跟大哥哥說這是怎麼回事嗎?

關於■■跟■■,還有妳,妳聽過■■■嗎?


可以呀!因為■■就是我的全部!


全部!



聽說那條裂縫下有石碑,石碑底下還是遺跡的入口。

琪卡一邊玩手上未開封的玻璃罐一邊漫不經心的說,哈齊姆將一杯水推到她的手邊,反問她那個看上去像是出自中東產的玻璃工藝小瓶子是哪來的。


「有個奇怪的流浪商人說可以讓我試用?說是可以影響記憶什麼的,但太可疑了所以我只把他趕走,然後這東西我就帶回來了。」

「……妳知道要是隨便亂開造成什麼後果,我會要求妳寫報告的吧?」

「我知道,所以我沒開。」

誰都知道哈齊姆現在算是她的上司,琪卡得說雖然平時哈齊姆確實比起其他隊員會更關注自己,但寫報告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放水的。

……啊、當然,與那個真的會把她當正式軍人並訓練到雙肩脫臼、甚至是膝蓋磨掉一大塊皮的父親相比,哈齊姆已經相當和善仁慈了。


但她又多看了玻璃瓶一陣子,說不準未來這個記憶干擾小瓶子可以拿來對付一些實體怪物,所以琪卡斟酌之後還是將其放進上衣口袋裡,哈齊姆無所謂的挑了挑眉,隨口再叮囑一句打碎的話繼續告知他一聲,便抓起背包站起身。


從裂隙邊緣踩著那些傾斜石塊下降的過程對訓練有素的他們來說沒什麼大困難,或許只要別再有更多地震,沿著原路回去也不成問題。

況且他們早已經在許多人探勘後才來了,現在已經沒什麼人,方便的很。

琪卡總覺得哈齊姆在某種程度上將她的感官敏銳度調整的很低,乾沙的氣味變得像是鼻塞,她看不清楚裂縫陰影底下的圖樣,哈齊姆走在前頭時順腳將一些淡淡的血跡抹去,接著若無其事的繼續往前行去。

噢、但聽覺跟觸覺還在,這裡的空氣有些潮濕,讓她回想起似乎不怎麼等同存在的記憶,嗯,她是在西孟加拉邦體驗到這些的嗎?像是那些在飛的蜻蜓一樣的季節?


如同沐浴著悶熱的密閉空間一樣。

「……就是那個?」琪卡指了指前面那個看上去印有不少奇怪文字的黃色碑文,他們這一路上沒怎麼聊天交談單純只是因為作為軍人執行任務時講話有違職業道德,大概啦,畢竟資深軍人聊天大概也不太會影響任務執行的效率,而她還是隻新鮮的菜鳥,相當不適合這麼做。

「對。」哈齊姆點了點頭,走上前後一次掏出三本筆記,琪卡自動自發的走到嚮導面前微微彎腰,讓她的媽咪把自己的背當作簡易書桌書寫用。


嚮導寫了一會,筆尖走走停停,最後一撇頓的有些用力,但哈齊姆仍舊穩穩的寫完最後一個字,收筆。

「好了。」他拍拍琪卡的肩膀,年輕的哨兵站直身子,雙眼直面碑文後,好奇的轉過身。

「我可以問它上面寫什麼嗎?」

「我終究不是專業的,只能解讀的出來『奉命黃沙終點,風止,返魂者』這種程度而已。」哈齊姆垂眼,有些無奈的笑,但那似乎也算不上太在意,甚至說得上有些漫不經心了,所以琪卡在專注凝視對方幾秒後便不再在意。


「這樣啊!不過媽咪已經很厲害了,把字抄下來之後讓其他人去認真研究吧?」

「嗯……說的也是呢。」

哈齊姆聳了聳肩,隨口說了句回程換妳負責打先鋒吧,琪卡便蹦蹦跳跳的走到哈齊姆前方開始往回走。

嚮導維持輕快的腳步走在她的後方,接著在天色逐漸暗下時順利抵達他們下來時碰見的那道較為易於攀爬的岩壁。

琪卡感覺到自己的聽力又被調整的更低了些,但回頭只得到哈齊姆那「先調整好,妳今晚躺下就能直接睡很好」的回應,於是琪卡開心的說了聲好,再迅速爬了上去。


哈齊姆再次輕巧的跟上,最後回到帳篷時他再次拍了拍琪卡的肩膀。

「妳先去休息吧,我要整理一點報告傳真出去再睡。」

「好!媽咪晚安!」琪卡天真無邪的說,伸出雙臂抱了抱已經把背包放下的哈齊姆後,轉身便走進自己的單人隔間,再將拉鍊拉上。


——然後哈齊姆站在原地,抬起手,摀住雙唇,低下頭。

自指間滲出的血液滴滴答答的落在帳篷的地板上,哈齊姆咳了一下,於是那些血跡終於匯聚成一小灘血窪。

嚮導緩緩蹲下,被鮮紅色浸染的手拿開時還正在緩慢的讓血珠落下,他吐出一口渾濁的氣,動作只堪堪能讓嘴邊掛著的血溢出時不至於碰到自身衣物,他痛苦的閉上眼。

「該死的……」

他腦中的神經正在跳,不斷重播他當年與小琪卡頭一次搭話時的畫面,不斷、不斷、不斷,偶爾混入現在的琪卡跟他說的話,現實與幻境互相鑲嵌的幾乎把他的腦子當樂器在彈,但還行,他足夠聰明到能夠分辨哪些話該回哪些話不該回,然而——


那該死的石碑,他現在終於想起來那種行文他曾經在哪看過了。


哈齊姆喘著氣,雙眼神色渙散,在眼前的雜訊終於被他的精神屏障擠壓的只剩下一層薄膜後,他才抹去那掛在他面上的諸多血跡,隨手將掌心未乾的鮮血抹在抹布上,站起身坐到椅子上,努力讓接下來寫字的手不要發抖。

巨大裂縫突然顯現、石碑能造成的精神汙染程度超乎想像……請求強力支援、琪卡因不明原因並無致幻情形……最後一點不要寫上去好了。

他丟下筆,站起身將紙張塞進傳真機內,憑著意志力操作一通之後才轉身看著地上那攤血跡。


會的,他會處理的,但發軟的四肢讓他萌生一股放棄的念頭。

唉……他們到底接到了什麼鬼任務。


不過放心吧,他打死也不會讓琪卡知曉他的情況竟一度糟至如此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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