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ing
可搭配食用歌曲:Leave Out All the Rest
*
吸菸,讓她有活著的感覺。
涼總是偏好味道濃重、嗆人的菸──不是為了耍帥,而是對那澀得發苦的滋味無法自拔。
第一次接觸到菸,是中學的時候吧?
靠著同學已成年的兄姊買到人生第一包菸,連菸盒外的透明塑膠包裝也懶得剝乾淨,涼把被自己撕出巨大裂口的塑膠套與菸盒一同草草塞回制服裙的口袋裡,尋了個校內無人打掃、落葉滿地的圍牆角,點燃了自己人生第一支、亦是往後的無數支菸。
瞪著冉冉上升、旋繞的白煙,那時仍年少的涼心一橫,湊近煙嘴發狠似地深深吸了一大口──火燒一般的疼從她被苦澀浸染的肺部順著氣管一路向上延燒至了耳尖。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咳著咳著就蹲到地板上去的,只記得自己撓著的指尖在石子牆面上摩擦時,熱辣辣的疼。
於是,吸菸讓她有了活著的感覺。
*
有時候,涼會覺得自己像是被拆成了兩半。一半的自己掙扎著、怒吼著,另一半的自己卻像是沉進了最深的海底,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然而,現在的狀況似乎並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
──好暗。
未開燈的室內,日光隱隱自窗簾縫隙透出,懸浮著微小灰塵粒子的微光,勾勒出了沒有她的一室孤寂。
啪嚓、啪嚓。
那人逆光坐在床緣,悉心保養的金色長髮披散。涼繞至他身側,見他手裡握著自己常用的那個打火機,柔軟的指腹一下又一下擦過打火輪,卻怎麼樣也點不出火花。
傻子,拿來我幫你弄──
涼笑出聲,從不知客氣為何物的她伸手就去搶,卻意外地揮了個空。
瞪大眼睛,她反手又奪了一次,卻仍得到一樣的結果。 忍不住抬起僅存的左手伸到霍澄面前來回揮舞,涼見對方沒有反應,甚至抬掌去巴他的腦袋,換來的卻只有自己從對方後腦穿出的手腕。
什麼鬼──
她嚷著,下意識抬起已經很久沒用的右手,給了霍澄一記貫穿腦袋的重「拳」。
直到她因此失去重心撲倒在床上,涼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壓在棉被上的自己似乎是沒有重量的。
以後坐在床上或是捲著棉被任意打滾,是不是再也不用擔心棉被皺掉了?把臉埋進被自己重重撲上卻依舊完好如初的被子,涼甩甩腦袋,不禁為自己的第一反應感到好笑。
「喂。」
她回頭去喚那個仍背對著她與打火機奮戰的男人。
霍澄。
霍澄。
霍澄──
她拉高音量,仗著對方聽不見開始恣意變換音調。
拉長音、改變語調,一下子輕柔、一下子滑稽,一下又將拇指與其餘四指圈成一個圓靠在嘴邊充當擴音器,涼甚至開始模仿起電視廣告。
「霍小妹妹、霍小妹妹,你的泡麵已經煮好了──」
朝對方依舊一動不動的背影撲去,已經開始習慣自己輕盈而毫無移動障礙的新「身軀」,涼依舊穿過了霍澄的身體,卻意外從他的那對褐色眼瞳裡看見了火光搖曳。
「唷,還不錯嘛。」
她調侃著,扭頭望去,果見霍澄手裡一直握著的打火機已成功點燃。這時才瞧見對方另一隻手裡拿著的香菸,她挑起眉毛:「怎麼,你也想學抽菸?」
想當然爾,霍澄是不會給她任何答覆的。
他捏著紙菸的尾端湊近,火苗飛快吞噬了菸管尖端,使其迅速地蜷縮、焦黑──熟悉的菸草氣味瀰漫,涼認出了那款菸的味道。
「就算想學抽菸也不必偷我的吧。」她眯起眼,開始有些不悅。「沒在抽的人抽那款只會跟上次你弄混我們的麻辣燙一樣──」
她漸漸收了聲,只因男人終於從床側站起,自一旁的矮櫃上拿了原本也是屬於涼的煙灰缸來。
預期中的嗆咳聲遲遲沒有響起。
涼緊緊盯住霍澄的每一個動作,那人卻毫無所察。他把菸管放在菸灰缸邊緣的凹槽上輕輕靠著,任菸尾巴上的橘紅光點如呼吸般一明一滅,纏繞著上升的輕煙,而後漸被灰白的殘灰覆蓋。
涼一直以為那是屬於自己的專利。
在不開燈的室內獨自點亮一根菸,狠狠地深吸一口後便放任它夾在自己的兩指間燃燒,盯著火光一點一點侵蝕掉菸紙與捲在裡頭的菸草,並趁著光點被灰燼淹沒前再湊到嘴邊吸進新的一口。
然後她就會覺得,整個房間好像隨著火光重新熾熱而亮了一點。
就那麼一點點。
陪著霍澄將第一支菸燒到了頭,涼注視著他始終一動也不動的背影,終於在打火機第二次被笨拙地點響後,決定轉身逃走。
啪嚓。啪嚓。啪嚓。
涼知道,霍澄並不喜歡菸的味道。
*
「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穿過半掩的房門來到客廳,明明碰不到任何障礙物的涼卻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湊到緊閉的落地窗前,伸出去開鎖的手卻又再一次撲空。
媽的……
暗罵了聲,她煩躁地閉上眼,一頭「穿」出窗戶。
悶在胸口的窒礙感並未隨著空間開闊而消散,涼睜眼,卻發現這裡與她預想中的陽台截然不同。
與她那雙青藍色布鞋差不多大小的車子一輛接著一輛自腳尖呼嘯而過,涼忍不住抬腿輕踢了兩下,這才從身體一瞬間的傾斜發現自己似乎正以一種極其危險的姿態站在天橋的欄杆外側。
──好高。
意識到這點的同時,涼感到頭皮一陣發麻。她反射性收緊握著欄杆的五指,卻發現它們早已被自己捏得死白,涔涔冒著細汗。
不應該是這樣的。
飛旋的風不斷推著她的身子向前,不知何時恢復重量的身體深切感受著重力正無所不用其極地將她奮力向下拉扯──捏緊已然開始發疼的左手,涼覺得自己就像秋風中翻飛於樹梢的最後那一片葉子,枯槁而無依。
不應該是這樣的。
莫名地,她感到眼眶一熱。如果可以,她真想鬆開自己現在唯一支撐著的左手,抓著某人的領子破口大罵。誰都好,無論是那個頹喪到令人髮指的霍澄,還是混帳到決定孤身翻越欄杆的自己。
這並不是她想要的結局。
──她明明說過,自己想要活下去的。
*
自雙人床離窗較遠的那側醒來,厚重的羽絨被纏著涼的手腳,像一個過緊卻又纏綿的擁抱。
好不容易才將自己被層層裹住的左手抽出,涼首先奮力抹了兩下眼睛──兩邊各一下,翻了個身,這才從逐漸清晰的視野裡捕捉到了與方才夢境如出一轍的場景。
──好亮。
灰暗的房間裡,防不勝防的日光依舊從窗簾間的縫隙溜了進來,讓涼煩悶得只想拿捲膠帶將室內所有的空隙都封死。
她將自己悶頭捲進被子裡,卻在一點一點變得稀薄的空氣裡逐漸感到窒息──漸漸急促的呼吸像是在催著涼必須像隻羽化的蝴蝶般破蛹而出。
但,那談何容易?
這個世界到底還希望她怎麼樣?
不知從哪裡生出了力氣,涼猛地掀開被子,頂著劇烈跳動著的心臟奔至窗前,奮力拉開窗簾──那力道大得她以為自己會將整個窗簾桿都扯下。
分明就不應該要是這樣的。
日光在那一瞬間灌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堆積著滿滿殘灰的煙灰缸,靜置一旁的打火機;凌亂而空蕩的雙人床,沒有他的一室孤寂──
背著光線,涼忿忿地拍平被自己弄得滿是皺摺的床單,刻意掀開被子在床側留下足以坐下兩人的空位。
回頭去取菸時,她仍沒忍住多掃了已然平整的床面一眼,像是在期盼上頭會忽然冒出一條新的摺痕一樣。
旋即,她為自己萌生的念頭感到荒謬。
笑著叼住剛才新拆的菸,涼將倒去餘灰的煙灰缸放在自己大腿上,再度伸手理了理特意留在身側的位置。
如同夢裡的那人一般,涼面光而坐,在那片令她炫目的陽光裡嫻熟地點燃了焰火。
啪嚓。
──這是她第一次被瀰漫的煙霧熏疼了眼。
<Missing>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