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rk & Wreck
Neriah's casket01.
自科因再向東,馬車每多奔騰一秒,離國境便更近一分。瓦克艾特向來是個自給自足的國家,除了安索格有著發達的海港,外來船隻一向樂意於此停泊補給、做些小生意,陸路上無論向內向外則都相當封閉。
並非斷絕一切與外地的來往,而是政治與民情數百年來便是如此。因此在初識萊拉時,她對那些遠自東方而來的一切的確深感興趣。日夜總以布帛蒙面的人、喜愛以菸斗抽著辛辣菸絲的人、將晨露喻為神的淚珠,入藥而飲的人。這些異國的所見所聞,都是工作與祀禱時間外,茶話閒聊間的絕佳談資。在客人偶爾來邸作客的日子,奈里亞總是饒富興味地聽著。
同時,她也在送客後轉身步入祈禱室的瞬間遺忘這一切。
02.
越過森林後,廣布地平線一頭的翳影便逐漸明晰。道路盡頭的那方,隱約可見矮小房屋三五座落而成的村莊。
身為阿爾涅斯的長女、作為十誡的一員、上帝的奴僕,關於祂的一切,她定是無所不知。正如謳歌勝利前必先流下鮮血,頓悟真理前必先拋去思覺,偉大的聖堂尖塔由無數骸骨堆高……她欣然接受真主予以世間的一切——那是未能為人類所度量的存在,是萬物駛過生命之河遺留於河床的澱積,是刻於肋骨裡側抹滅不去的謊言。
伴其而來的所有磨難、痛苦與悲劇,都是使靈魂昇華的考驗,在業火中燃盡一切冤孽,於深淵中卸下罪業。即便是此生首次見識何謂「虛無」,奈里亞也絲毫不覺恐懼。她堅信:經狂風砥礪後的粗石能夠發光,經錘鍊過的信仰才顯得赤誠。
隱於面紗之下的氣息混著淺淡的花香,規律而平實的吸吐,比什麼都來得安靜。
03.
時間與空間、肉體與精神、動與靜、降生與寂滅,於此地皆俱失了二分的意義。黢黑而乾涸的死土,凝滯的空氣,居於此地的人們失去一切,唯有渴望弭平內心溝壑此一念頭,以僅存的希望之光為糧,遊走在彼與此之間。事實上,居民們殘存的神智能支持清醒時間並不多,因此相當珍惜能夠思考的每個時刻,渴望著離去同時又嚮往著、掛念著、受引誘著——他們既是迷惘者,亦是引路人——一邊回頭一邊前進,堅信自己能原路返還,帶著……
04.
循著線索,奈里亞叩響了一座小小的教堂的門。嵌在木門上的鐵製十字架蒙上一層厚厚的灰,一直跟在身後不遠處的夏佐上前遞了張白淨的手帕,很快地染上了不潔。
雙手合十,十指緊扣,微微頷首祈禱。她推開門後巡視一室的斷垣殘壁,遠遠地便瞧見室內唯一的聖桌,於上頭所置放,封面已經燒得漆黑的典冊。
踩在一地破碎玻璃上的鞋尖發出陣陣低微的聲響,空氣中揚起的灰塵在黯淡的光照下依然顯得閃閃發光,空氣中隱約瀰漫的焦味也像滲進了建築般久久不散。這一次身後之人未再遞上手帕,她隔著漆黑的手套撫摸著書封上細細的鏤痕,被尖銳的刀具劃破了幾處,邊緣有些割人。幾張被撕毀的殘頁散落一地,有的已成灰燼消散無形,有的上頭留下些許焦痕。奈里亞輕輕地翻閱起書頁確認保存狀態,其中不只有焚燒與毀壞過的痕跡,還有磨鈍的書角與乾涸的血跡,即使不難看出此前是本精心製作而飽受珍視的書典,現在不過也成了廢墟中的一物,或疑似某人遺留物罷了。
奈里亞一邊讀起文字一邊哼起歌來。細柔的嗓音串起空間中破碎的記憶,拾起沒有意義的悲傷,將之重新織成人間與樂土連接,親自為這份哀戚祈禱並代表十誡吊唁,為遺留於此的不堪與軟弱感到憐憫。同時卻又深覺不恥——一切的一切,對上帝的任何背信與對信仰的逃避,她是絕無一絲一毫的忍讓空間的。
轉身將厚重的書典交給一旁的人以後,她接著自顧自地走向唯一的出口,喃喃自語道:「接著該是診療的時間了……抑或是稱作送行更恰當呢?」
05.
油燈裡的焰火搖曳,卻難以辨識是否正在發光。得以辨識形物與方向的「微光」,時而似由胸口發散、時而如懸絲將她與看不見的他方相繫。奈里亞只身於虛無中行走,一貫幽黑的喪服,模糊了她與此處的界線。
低沉的悲鳴與吶喊於耳畔忽遠忽近,偶爾與些許人影擦身,她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堅定而緩慢地前行著。
在黑暗中,結伴聚眾的人們皆如夜中的星辰般璀璨,而迷失方向的獨行之人,於原地不斷躊躇,如將滅的燭火逐漸衰弱、褪去光輝。早在進入此地之前,實際上已先知曉了一切,只是未曾親眼目睹,也從未料想到有親臨感受的機會。在逐步感受到深邃的幽暗籠罩上身以後,絲微的詫異僅只稍縱即逝,接著首先自心底滿了上來的是一種難以言狀的滿足感——她從未經歷過的、真主所施予的另一種「試煉」,一般信徒乃至核心成員,終其一生或許也無從知曉的「考驗」,此時此刻能於此處親身領略,乃是她至高的榮幸。
06.
自瓦艾克特出發前,克拉倫斯即難得地主動提出同行的請求。那是連亨伯特與克萊爾都不曉得的密會,她不曉得對方從何得知此事,幾經婉拒至搬出阿爾涅斯的名號以後,才勘勘打消對方的念頭。畢竟即使對方滿口聽著冠冕堂皇而正當的理由,也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這件事必須由她親自處理,既是責任、亦是義務,於過程中仰賴任何一人,都是侮辱。
奈里亞有著最可信的執事、最堅實的信仰,以及寬恕她所有的主。
因此,她得以化身為虛無中的一道寒霧,再不深可測的萬物都只能任其肆意掠過,也無法阻攔她的任何一步。悄然地、淡漠地、不留下任何痕跡地,向著目的所在,悉數達成所有目的。
沒有恐懼、沒有留戀、沒有心願。
沒有貪欲、沒有遺憾、沒有傷懷。
身為十誡最忠誠的門徒,自始至終都是個過客。她未曾有所動搖。
07.
走了很久,奈里亞終於停了下來。向著看似與他處別無二致的黮黯角落,對著連存在都有所存疑的「形物」微微躬身:「您認為此地存在的意義,究竟是種折磨,還是祂所贈與世界的『淨化』呢?」
一句淺緩的話語,彷彿要將之撕裂成滅一般。「他」伸出寒顫的「手」道:「妳⋯⋯也⋯⋯」
「不。」奈里亞就著絲質手套,逕直將手伸向形物當中,「我永遠都會是我——您再清楚不過了吧?」
08.
「小姐。」即使時刻繃緊了神經注意,當對方陡然出現於視野中,一時也有些驚惶,畢竟他已待命了超過十個小時。即使腦中早已烙著深深的不疑,仍難以自持地有些憂慮。對於產上這樣想法的自己,夏佐眼底一瞬的自厭掩不住,他依舊快速地上前迎接:「您辛苦了。」
遞出早已熄滅的提燈,奈里亞長吁了口氣後卸下堅硬的鳥喙覆面,再將繫在腰側的束袋,一併交到夏佐的手上。「診治失敗。第二件回收物返城後處理完畢再上繳吧。」
「物件記載就寫⋯⋯疑似███伯爵的內臟吧,不過我也不是很確定呢。」
「此地餘下也並不需要我的診治了⋯⋯在主的面前,一切都顯得如此蒼白而純潔。這些蒙召而至的人們, 在引導下洗清罪狀後,必能重獲新生。」
「——若能徹底理清迷茫,從此不再受內心的佞邪蠱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