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mory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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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忽明忽滅的日光燈罩,鼻間全是消毒水的氣味,他沒有挪動身體,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而是靜靜地望著天花板邊角,白色空間僅有那一點斑駁泛黑的污漬悄然駐紮,如一團靜謐的肉塊,不被人注視,卻真實存在。
恍然間,他意識到似乎忘記了什麼,那非常重要,他絕不會容許自己將之遺棄的事。於是他試著起身,幾乎麻痺的神經這才像是突然接上,疼痛自四肢百骸襲來,連頭顱下方的動脈也不放過,它們發出劇烈的抗議,衝著他叫罵,咆哮著刨挖出方才發生過的一切。他狠狠蹙起眉心,忍不住倒抽幾口氣,抬手扶住太陽穴欲將不適壓下,卻換來更為倔強地反彈,他開始喃喃自語,更為暴力的驅離,甚至越來越用力的捶打頭部。
直到帶有熟悉青草氣味的擁抱將他包圍,一切才彷彿重新歸於靜止,他倏地睜大眼,吐出一口氣,忽然難以抑制的顫抖起來。而那雙佈滿皺紋和薄繭的手輕柔順著他的髮,將他的不安和恐懼慢慢撫慰,那年邁的沙啞嗓音一遍遍說道,沒事了、沒事了。
「我來了,我在這裡,不怕了。」她輕聲呢喃,低頭在蓋亞帶有傷口的額角印下祝福。「我的孩子,沒事了,別擔心……」
「奶奶……?」少年試探性地喚出聲,聲線嘶啞,如被強風拉扯至凋零的秋葉,更如搖曳欲滅的燭火般微弱,幾近消散。
他沒有哭。當那些惡人掛起面具,將利刃指向他時;他沒有哭,當他們肆無忌憚的摧毀他辛苦構建的童話世界時;他沒有哭,當他撕裂那歪斜不堪的笑容時,他沒有哭。
他哭不出聲音。
可此刻,依偎在那令人安心的懷抱裡,他泣不成聲,彷彿所有的委屈在這一瞬間爆發,用盡力氣似的,他奮力哭出聲音,吶喊著,一顆一顆滾燙的淚浸濕衣領,也一刀一刀劃在了婦人的心上。
小小蓋亞語帶不甘,訴說著這世界給予他的殘忍,也將怨懟毫不留情的砸碎在地,更親手將他珍貴的純真一片一片埋入乾涸的泥土。
「聽我說,蓋亞。」可婦人沒有責備,她猶如平靜遼闊的蒼藍大海,接納了男孩因氣憤而扔下的石頭,並握起他紅腫的小手。「人們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他們有信念。」
你的爸爸媽媽,他們都是有信念的人,猜猜看那個信念是什麼?很遺憾、是的,我必須告訴你真相,他們的軀幹不存在了,但他們的信念會一直留存下來,在這裡,在你的心裡。一定很疼吧?我知道你很疼,我們寄宿的這副身體就是如此脆弱,總有一天都得面對死亡。我也會,親愛的蓋亞,但別擔心、別難過,我的信念也會一起留下來,伴著你跌跌撞撞的一生,給你養分,滋潤你成長。
——你聽好了,我們的信念就是你。孩子,你便是這世間最稀有的珍寶。
「那麼,你的信念又會是什麼呢?如果有一天你所愛的人都不在了,你是否能夠為他們留住些什麼呢?你要記得,也要相信,屆時你將無法被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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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揚的放學鐘聲迴盪,不知何時於草地上熟睡的蓋亞慢慢睜眼,有些迷茫的望向樹葉的間隙,下意識伸手去觸碰眼角的濕潤。
記憶仍在模模糊糊的發酵,肚子卻率先毫不客氣地叫了起來,這讓他突然想起,今天的學餐是他最愛吃的炸豬排,而距離餐廳關閉的時間只剩下一個鐘頭,扣除他迷路的時間或許真要就此向豬排Say goodbye了。
「啊!啊啊!來不及了!」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轉過身就往建築物的方向奔跑,遠遠看見幾個人影時便拉開了嗓子喊:「同學!同學!可以帶我去學校餐廳嗎!拜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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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