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tinladin.
『希望是屬於人類的東西。』
『希望和祈禱......還有眼淚......是人類的東西,賽西莉亞。因為野獸不需要以祈禱來鞏固心靈,不會懷抱希望。』
『野獸不會享受日出,不會跳舞和唱歌......這些都是身為人類的,賽西莉亞的東西。賽西莉亞喜歡唱歌吧,呵呵,我知道。』
『所以野獸......自然也不會流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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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西莉亞直到三歲才會說話。
父母死的早,自己又沉默寡言,她花了一番力氣才讓賽西莉亞學會完整的語句。平日用束帶把她背在身上,帶往山中,每獵到一隻獵物就讓她伸手撫摸,教會她那隻生物的名字,晚上則是讓她一句句覆誦自己的話,"你好"、"早安"、"我想要這個",諸如此類。
面對入侵者的獵殺自然還在繼續。
每當有威脅試圖靠近屋子,恩妮格瑪就會去大鬧一番。近至家門口,遠至山溝處,人類或是野獸,只要想要進到屋子裏頭,她一律不放過。
不取皮毛、不劫錢財,就只是搗爛了殺死。可能埋了,也可能拋入山崖下,順著河水流回山腳,再被撿到因泡水而腫脹的屍體的人驚慌議論。
『多可怕啊!』倖存下來的人喊著,他曾是盜賊的一員,如今卻因為被扔下山溝而瘸了腿。『我還以為遇上了熊,原本想用箭射她,卻被用手臂擋下來、下一秒又像不會痛一樣拔掉,血都濺上來了!』
那女人長髮覆面,頭髮比火還紅、比血還濃,並像熊一樣因盛怒而炸起。腳步飛快,如強壯的雄鹿,或暴風雨中的閃電。她的吼聲如同從地獄深處傳來,低沉、嘶啞且渾厚,不像人類,更似野獸。
恩妮格瑪搓揉掌中的黏膩,細想著來自山腳的傳聞。肯定是自己沒有除乾淨的疏忽,年輕女人將男人的背包與護具一齊踢下山溝,這次自己有好好地拿石頭將腦袋砸開,腦漿像細細的河流般,流往、而堆積在她的膝邊。
恩妮格瑪低垂著頭,肩膀彷彿有千斤重,只有呢喃的言語如細小蚊蟲,自她口中爬出。
『我沒有迷途,也沒有徬徨。我一路前行,不會錯誤。』
『......本應如此,本應......』
沾血的手指在臉上刮,就像她每次的壞習慣。日復一日,她漸漸感覺不到人類扁而薄的指甲,而是剛硬的獸毛,以及冰涼粗糙的爪。
『賽西莉亞,這一切......這堆積的一切......都應該是划算的,賽西莉亞。因為是為了你啊,是為了你......不是我......應該是划算的,你的未來、用這些人換......應該要是划算的。』
她總是做惡夢,夢到她在追逐。
她夢見自己在蒼白的芒野中狂奔,誰都追不上她,太陽追不上她、月亮也是,於是她跑過一片又一片的芒野,呼吸在冷空氣中化為水氣,鏗鏘落地。
日夜追不上她,歌聲追不上她,那些轉瞬即逝的暖意,魯特琴的錚錚作響,酒的香氣,麥子自指縫滑落的觸感,全都,全都挽留不了她。
因為紅色的髮尾在眼前飛竄。
賽西莉亞,你的頭髮,和姊姊不一樣,你的頭髮......像野花一樣紅,比夕陽還好看。
所以快回來啊,快回來,賽西莉亞......我還沒有建立完,你的未來,我還沒有──
美麗的你,要怎麼如我一般活,你纖細的、比花莖還嫩弱的小手,該怎麼活,又如何如我這般活。
我又該──
意識到的時候
已經
到了遙遠之地
誰也不在的地方
一片蒼白的
芒野
只剩你啦。
紅髮的野獸掩面跪下,尖聲長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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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西莉亞喜歡唱歌跳舞,自然也喜歡慶典。
異國商人的歡笑叫賣聲隨風傳上了山,幼小的女孩便拉著她的姊姊央求,畢竟誰都抵擋不了細膩的繡毯、輕快而歡樂的擊鼓聲,彩繪面具與聽不懂的歌謠。
恩妮格瑪從來不拒絕賽西莉亞,即使面對人群時,如蚊蟲嚙咬般的反胃感總會自腹中蜂擁而上,她還是披戴兜帽、用布包好小姑娘的頭髮,牽著雀躍如小鳥的賽西莉亞就往山下去。
年輕的姑娘,看看這裡吧!吟遊詩人如此高唱,諾鄔利中翻也翻不著的氣味圍繞於他的咬字與眉宇間,恩妮格瑪只抬頭瞧了眼,便陰鬱的垂下目光。年輕獵人在一片歡騰之中彷彿塗油皮革上的水滴,自人群中穿梭而過。
什麼時候慶典變得如此讓她不快?恩妮格瑪暗暗的想,焦躁感自身體內部燒灼著她。每踏一步,每聽見一首不知名字的歌,她的腳步就愈不穩,就像大霧之時走在陌生的山林中,像那些無法平靜的夜晚。
幾乎是安撫動作的,她下意識的揉了揉右手,那隻手牽著她的賽西莉亞,只要想著賽西莉亞,什麼事都會好起來。
那隻手什麼都沒牽著。
「────賽西莉亞!!」
年輕獵人快速穿過人群,如一把於堆積如山的彩布中延燒的野火。
柳條般長的紅髮在劇烈動作下脫離了兜帽,惹的那些膽小的人們一陣驚叫,彷彿於山中遇上野獸。她的腳步驚慌失措而踉蹌,喘息急促,每一步都沒踏穩,像試圖於草叢中找針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純粹的恐懼,冰冷的絕望自腳底而上,像從萬層地獄裡攀著她的腿向上爬的苦痛靈魂,髒污震顫的爪子深深嵌進肉裡,疼的她全力奔馳,烈馬般彈動著身子,試圖甩掉而無果。
主啊,我從未向祢祈願,因為野獸不曾祈禱。
但求求祢,我請求祢,請不要奪走我的救命繩,請不要────奪走我與人性之間相連的蛛絲。
若要責罰,請責罰我──
盲眼女童的歌聲清亮。
伴著異國的琴。
在野獸的面前熠熠生輝。
賽西莉亞頭上的布早已掉落,綁著頭巾的紅髮隨著她生澀但雀躍的舞步彈跳,在那些不曾畏懼紅髮的異鄉人眼前飛舞,如春城的飛花。吟遊詩人沒有因為歌手的年幼而隨便呼攏,配合著賽西莉亞的歌聲撥弄琴弦。
Siúil, siúil, siúil a rún.
(去吧,去吧,我的愛。)
Siúil go sochair agus siúil go ciúin.
(悄然而平靜的離開吧。)
──好遠,真遠啊。
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出口。恩妮格瑪頭髮散亂,垂在眼前,在她模糊而濕潤的視線中,歡歌的賽西莉亞與歡歌的人們融為一體,成了斑斕的彩色,自她的手邊遠去了。
Siúil go doras agus éalaigh liom.
(來到門前,與我共行。)
Is go dté tú mo mhúirnín slán.
(親愛的,祝你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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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西莉亞......你......你就只是你啊,正因為你是你......才惹人愛憐,才得分別啊。」
年輕獵人揹著小妹,在回去的路上喃喃自語著。稚嫩的幼童自然聽不懂她的話,而攀著長姊的肩膀向前探,試圖聽見更多聲音,得到更多訊息。
「姐姐,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賽西莉亞和姐姐不一樣,將來......會走向不同的未來,無法在同一條道路上行進吧。」
妹妹要走的是人的道路。
必須下山,與人相識,與人共行,與人分離。將會與人產生連結,產生衝突,冒險再摔跤,輕信再失信,變得疑神疑鬼,然後重新相信人。終將碰觸哀愁,並與幸福無限的貼近再別離。
恩妮格瑪呼出一口長氣,真難辦啊,這麼想著。如果是在山中生活的方法,自己無論花多少年也要教會她,但若是與人生活的方法,自己就什麼也給不出來了,就像無法從身上拿出犄角,也無法生出尾巴。
但說實話,她相信賽西莉亞。
堅強、善良而勇敢的孩子......即使跌跌撞撞也能走出自己的路吧,即使沒有她,未來也有一天會成長到能夠一個人行走,然後走到自己看不見的遠處去,終有一天能夠獨自生活。
真是好事。難看的野獸如此感嘆,蜷著乾枯的身子,縮在蒼白的草叢中,面露疲色。
那麼自己就能安心啦──
「賽西莉亞和姊姊一樣啊!」
妹妹的發言如鏗鏘的打火石,在她腦中綻出火花。
「姊姊一直說賽西莉亞的眼睛,和姊姊不一樣......但是賽西莉亞看不到!賽西莉亞不知道哪裡不一樣!」年幼的女孩大聲說著,甚至伸手遮住了本就無法清楚視物的眼睛,加深了"看不到"這個事實。
「可是,賽西莉亞知道!姊姊和賽西莉亞一樣,有兩個耳朵,一個鼻子,一張嘴和兩隻眼睛!心臟也和賽西莉亞一樣,只有一顆!」
「賽西莉亞,看不到姊姊說的不一樣!但是、姊姊的心臟和眼睛,和賽西莉亞一樣,都只有一顆和兩隻啊!」
「所以,是一樣的!」
紅髮女孩咧著嘴笑,張開那比花莖還要柔弱的手臂,摟緊了少女的肩膀。暖意隔著層層布料,溫熱了恩妮格瑪的皮膚,讓她感覺有什麼東西被融解、褪去,棄置於地。
「一樣的話,賽西莉亞就要和姊姊走一樣的路,或是......姊姊走賽西莉亞的路,也可以!賽西莉亞,會牽著姊姊,然後和姊姊一起,去很遠的地方!」
『賽西莉雅,你是如此美麗......如你一般美麗的事物,應當長存。』
「......賽西莉亞......我......」
你如此美麗。
一陣暖意自胸口而來,湧上了脖頸、臉頰、鼻腔,直至眼眶,從未體驗過的酸澀讓她難以呼吸,她試圖講出些什麼,卻只能吐出短促的喘息。女孩的笑臉在夕陽下熠熠生輝,並親暱的蹭了上來,柔軟的紅髮貼上恩妮格瑪發燙的臉,終將在潰堤之時被熱淚浸濕。
年輕獵人深吸了一口氣,張口,然後────
『恩妮格瑪長著熊的眼睛呢。』
『那該怎麼辦呢?母親。恩妮格瑪該如熊般生活,捕殺生物,並睡在洞穴之中嗎?』
『嗯......呵呵,不需要如此,恩妮格瑪。你的確有著熊的眼睛,卻能如人般選擇啊。』
『選擇什麼呢?』
『選擇活著的方式,恩妮格瑪。等到你長大就會明白了,你是聰明、勇敢而敏捷的,自我而生的,人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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